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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红薯理论 我们要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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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村事毕,四人便再次踏上了寻药之旅,或许是在此前的这一战中,大家都耗费了许多精力,白日里的赶路尤为沉寂。
谢逢生因为身上有伤,一路上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南星讲几句话,大多数时候,都在倒吸凉气喊疼。
昙寂还是那样温和地走着,仿佛悲伤只留在了昨日。
只有原先一直处于队伍前面的田边月,这一日……落后了三人许多,一个人走在了最后。
沈南星好几次回头望她,都见她紧皱着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困扰住了。
沈南星想喊她,却欲言又止,舒了一口气,继续跟上前面两人的步伐。
直到浓重如墨的天穹掩盖住白日的喧嚣,夜晚的蝉鸣叫醒熟睡的星辰时,几人停下了赶路的步伐,寻了一处靠近小溪的草地歇脚。
谢逢生和沈南星烧起了一团篝火,在这荒野之夜,这跳跃的火光像是仙灵一般,驱散了四周的黑暗,融化夜风的冷冽,给众人带来一身温暖。
田边月却没有坐在篝火旁,进行她每日必做的打坐修炼,而是独自坐在溪边一方青石上,身前溪流的声音在夜色之中响得格外清脆,一声一声的,仿佛敲在了她心上,扰得她格外心绪不宁。
银色的月光自天幕落下,洒在她的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寒霜。
平日里如青竹松柏一般挺拔的背脊,此时却显得格外的颓然与落寞,像是大雪压得直不起腰了一样。
手中随意捡起的石子在不经意间被她揉搓得圆润发亮……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目光锁在那无尽的夜色中,脑海中涌现出这两天发生的一切——自己对青圆挥出的那两剑、沈南星与自己对峙那句至今听起来仍旧刺耳的“武断,不分青红皂白”、以及青圆消散时的笑容。
她拿起月宵剑,眸光晦暗不明,半晌后才单手往外用力一抖,月宵剑便从剑鞘中露出小半截剑身来,“除恶勿尽“”四个字,泛着寒芒落在田边月的眼中,这寒芒此时就像是她斩断妖邪时那样的锐利,猝然攻击了她的道心。
那原本坚不可摧的道心,在这寒芒中裂开了无数道缝隙,每一道缝隙中都流动着一种让她从未有过的感受,是困惑,也是自我怀疑。
自入谷修道以来,她便修的是无情道,以除恶务尽为己任,以绝对公平为法则……以为这样便能无所偏颇的护卫天下众生,这是她心中的界碑。
可这两日之事,却像是一道天雷一样,将她一直以来坚定不移的“界碑”劈了个粉碎,扬成了飞灰。
她的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无数针扎一般。她捂住心口,细细感受那疼痛,声音轻得好似连她自己也不曾听见,满是纠结:“我……是不是错了?”
“如无法则,如何裁定善恶?凭心而动,如何界定公平?除恶不尽,恶难再起,又当如何自处?……至此,道将何存?”她的思绪越发纷杂,混乱不堪间逼得她的灵台都刺痛了起来。
她运转灵力,试图以吞吐吸纳来让自己的思绪清晰顺畅些。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自她的身后传来。
她倏然睁眼回头,便见沈南星用自己外衣衣摆包裹着什么东西,护在怀里,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一脸心虚地溜了过来。
“师姐……”沈南星非常小声地唤她,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随后指了指她旁边的石头:“我可以坐在这吗?”
田边月在回头的瞬间,便已迅速收敛起了情绪,此时已然恢复成平时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只有手中那枚被她揉捏得圆润的石子,昭示过她刚刚波动的情绪。
“何事?”田边月将月宵剑收回剑鞘之中,转手放在了另一侧,给沈南星让出了位置。
沈南星忙不迭地凑过去,摊开用外衣衣摆包裹着的东西,那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沈南星一边吹气,一边剥开烤红薯已经泛着蜜的外皮,眉梢眼尾都是上扬的:“师姐,这是我们离开的时候村民送的,”说着她望了一眼篝火方向,做了一个说悄悄话的动作:“我把最大的那个给你拿来了……谢逢生不知道。”
说话间,红薯的外皮已被她剥开,递到田边月的面前:“喏,尝尝吧,可甜了!”
“不,修道之人……”田边月微微蹙眉,下意识地便想拒绝。
沈南星却不由分说地将红薯塞到了她的嘴边,温热的触感自唇边扩散开来,流进了田边月的心里。
田边月愣一愣神,有些不自在地从沈南星手上接过,却没有吃。
沈南星倒也没有纠结,径直啃起了另外一个,甚至因为吃得太大口,烫得仿佛把红薯在嘴里又炒了一遍,含糊不清地说道:“师姐,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坐了半天,一动不动,像是章越师兄院里的那些假人……是还在想青圆的事情嘛?”
田边月沉默着,算是默认了,想起青圆……刚刚传到心底的那丝暖意又消散了许多。
半晌,沈南星终于咽下了嘴里的那口红薯,伸出舌头扇了扇烫意,缓过来后,望向田边月:“师姐……其实我知道你是对的。”
此言一出,田边月眼底涌上惊讶,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沈南星也直视着她的眼睛,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神色,正经地说着:“斩妖除魔,惩恶扬善,保护弱小,当然是对的呀。”
说到这,沈南星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越过夜色看到了她遥远的家乡:“我爹,镇南王,他守在南域,麾下十几万军队,也是讲究军法如山……”
“犯了错就加操练,挨军棍,临阵脱逃的人还会被砍头,没有任何情面可讲的。”
“以前我也会觉得他好吓人,不近人情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沈南星叹了一口气,像是想起来那些不好的回忆,可是很快,她的语调又变了,变得轻松又通透:“但是后来我爹跟我说……”
沈南星清了清嗓子,模仿起了镇南王的语气,田边月能够感受到他威严又疲惫。
“星儿,军法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一两个人的眼泪、和千万人的性命,爹……没得选。”
说到这,沈南星的目光自苍茫的夜色中收回,再次落在田边月的身上,亮晶晶的,像是刚刚扑闪而过的萤火虫:“所以,我明白师姐你的,你是怕心软放过的那一个,明天因此伤害更多的人,对吧……你跟我爹一样,都没得选。”
田边月眸光猛然收缩,她没想到当时与自己对峙当场,指责自己的沈南星,此刻居然能够理解她行为背后真正的想法与逻辑。
这比她的痛批和指责,更让田边月心绪翻涌。
可没等她继续为之动容,沈南星话锋一转,学乖了的她小小地咬了一口红薯,歪头皱了皱眉,困惑道:“可是,我爹没得选,因为他是王爷,他要守护的是国家和百姓,于他的角度而言,他所面对的敌人就是敌人。”
“但是,当我们面对身份不明的青圆,真相没袒露前,我们如何判断他到底是敌人,还是受害者呢?”
沈南星说着就陷入了迷惑,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我想不明白…师姐呢?”她看着田边月,眼神清澈充满希望,像是等待她解答。
田边月被她问得愣在了当场,几乎是瞬息之间,思绪千回百转,也只得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那老天也挺懒的,比我修炼还懒,都不用分辨谁是好的刍狗,谁是坏的刍狗,反正最后都是烧给它。”沈南星接过了话茬,不知天高地厚般地吐槽起了天道。
说着,她似乎突然顿悟了一样,声音亮了几分:“可我们不是老天,我们是人,更是勤勤恳恳,与天争其一的修仙之人,我们能看会听,七情六欲,满腹心肠,干嘛要学老天!”
“我们要修,就修个明白,明白谁该救,谁不该救!”
说着她又大大地咬了好几口红薯,笑意自嘴角扬上眉梢:“就像区分哪个烤红薯又香又甜一样,不能因为它们是‘平等的烤红薯’,就将甜的难吃的混在一起。”
说完,她站起身来,将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走到河边洗了洗手上的烤红薯残留,含糊不清地说着:“总感觉再说下去我就要把自己绕晕了,不过师姐可是天榜第一剑修,那么聪明,肯定很快就能想通的!”
“师姐,红薯要凉了哦!”说完,她笑了笑,转身朝着谢逢生和昙寂跑去,像是奔向那团温热的火焰。
田边月看着沈南星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好像才是那团温暖人心的火焰。
她就这么看着火光跳跃中沈南星那好似没有任何烦恼的笑容,喃喃出声:“修个明白……修个明白。”反复咀嚼着四个字的时间里,田边月感受到手中的烤红薯温热的余温,顺着她的指尖流入四肢百骸。
她回神,轻轻咬了一口,甜蜜的滋味自舌尖溢开来。
“很甜。”她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