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印记与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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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拍打在画廊的玻璃幕墙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打。美站在窗前，盯着手中那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古籍——《明代宫廷秘史》。书页上那个小小的红色印记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瓷手腕上的那朵含苞待放的花。
电话响了。是瓷。
"你能来店里一趟吗？"瓷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有些事情...我需要当面告诉你。"
美的直觉警铃大作。他抓起外套冲入雨中，甚至忘了带伞。
"千年瓷韵"的橱窗黑着灯，但后门虚掩着。美推门而入，店铺里只点着一盏古旧的油灯——真正的油灯，不是电力的仿制品——在柜台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瓷？"
"在这里。"
声音来自后方的私人收藏室。美穿过昏暗的店铺，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收藏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柔和的蓝光。
推开门的那一刻，美屏住了呼吸。
瓷站在收藏室中央，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部分胸膛。他的手腕上，那个红色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鲜艳，几乎像是在跳动。最令人震惊的是，四周展柜里的古董瓷器全部散发着微弱的蓝色光芒，像是内部点燃了幽蓝的火焰。
"你来了。"瓷轻声说，没有转身。
"这...这是怎么回事？"美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突然干涩得发疼。
瓷终于转过身来。在蓝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超自然的色泽，像是深海中最古老的水。
"六百年前，"瓷的声音带着一种美从未听过的古老韵律，"一位宫廷画师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美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那些发光的瓷器随着他的靠近亮度似乎有所增强。
"为了能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瓷继续道，手指轻抚过身旁展柜里那件天青釉茶杯，"画师用自己的灵魂下了一个咒——让他心爱之人与瓷器同寿，永远守护这些艺术品。"
美感到一阵眩晕，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朱红色的宫墙，青石板路，一个穿着明代服饰的男子在窑前专注地描绘花纹...
"那个画师..."美艰难地开口，"就是我，对吗？"
瓷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你开始记起来了。"
美突然冲向那个一直吸引他的青花瓷瓶，就是橱窗里那件非卖品。当他的手指触碰到瓶身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冲击贯穿全身。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年轻的画师在御窑厂偷偷描绘爱人的面容在瓷坯上；
——两人在夜深人静时的私会，月光下的誓言；
——战乱来临，画师被迫随皇帝南迁，临行前在爱人手腕按下血印："以此印记为誓，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画师在逃亡途中病逝，临终前用最后的力量完成了咒语...
美踉跄后退，撞上了身后的展柜。瓷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蓝光剧烈闪烁。
"你死了。"瓷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但咒语生效了。我成了'瓷灵'，与这些瓷器共生。它们完好，我便存在；它们破碎，我便痛苦。六百年了，我一直在等待..."
"等我回来。"美接上他的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所以你对破碎那么恐惧..."
瓷微微点头，单衣的领口随着动作滑开，露出更多肌肤。美震惊地发现，那下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是被打碎后重新拼接的瓷器。
"每一件破碎的古董，"瓷轻声解释，"都会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美冲上前，不顾一切地抱住瓷。令他震惊的是，透过单薄的衣物，他感受到瓷的体温比常人低得多，而且身体有一种奇特的质地——不完全是血肉之躯的感觉。
"怎么破除这个诅咒？"美急切地问，"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瓷轻轻推开他，走到那个青花瓷瓶前："只有一种方法。由下咒之人亲手打碎这件瓶子——画师最后完成的作品，里面有他的灵魂印记。"
"那还等什么？"美伸手就要去拿瓶子。
"代价是，"瓷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所有由我守护过的古董都会失去灵性，变成普通文物。六百年积累的文化记忆将...消散大半。"
美僵住了。他看向四周那些发光的珍品，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承载着无数历史与技艺。
"还有，"瓷补充道，声音几不可闻，"我会变成普通人。会老，会病，会...死。"
雨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美站在原地，感到时间仿佛凝固。一边是无数珍贵的文化遗产，一边是眼前这个他爱了——不止这一世，还有前世——的灵魂。
"你知道我会怎么选。"最终，美轻声说。
瓷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些古董..."
"我明白。"美打断他，伸手抚上瓷的脸颊，"但我更明白没有你的世界有多么...空洞。"
他转身走向那个青花瓷瓶，双手稳稳地捧起它。瓶子在他手中发出更加明亮的蓝光，几乎要灼伤眼睛。
"不要！"瓷突然冲上来，试图阻止，"这些都是人类文明的瑰宝，你不能..."
"瓷，"美温柔但坚定地打断他，"六百年前，那个画师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让你永生就是爱你，却没想到这成了你最痛苦的囚笼。"
瓷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烁着泪光。
"真正的爱不是占有，"美继续道，将瓶子举高，"而是给予自由。"
瓶子落地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美看到瓷的瞳孔扩大，嘴唇微张，似乎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
一道刺目的蓝光爆发开来，伴随着一声清脆得近乎痛苦的碎裂声。冲击波将两人都掀翻在地，展柜的玻璃全部震碎，所有瓷器同时发出最后一道强光，然后归于沉寂。
美挣扎着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收藏室里一片狼藉，瓷器碎片到处都是，但奇怪的是，那些珍贵的古董本身似乎完好无损，只是不再发光。
"瓷！"美突然想起，慌忙寻找。
瓷躺在不远处的地板上，单衣被划破了几处，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美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将他抱起。
"瓷？瓷！醒醒！"
瓷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美倒吸一口气——那双曾经如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睛，现在变成了普通人的深棕色，里面不再有那种超然的光彩。
"它...碎了？"瓷虚弱地问。
美点头，突然注意到瓷手腕上的红色印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最终完全消失，只留下普通皮肤的纹理。
"诅咒解除了。"美轻声宣布，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自由了。"
瓷抬起手，看着曾经有印记的位置，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然后，一滴泪水滑落他的脸颊。
"六百年来..."他哽咽着说，"我第一次感到...温暖。"
美将他紧紧搂入怀中，感受到瓷的体温正在逐渐变得与常人无异。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月光透过云层，洒在满屋的瓷器碎片上，像是撒了一层银粉。
"欢迎回到人间。"美在瓷耳边轻声说。
三个月后，纽约艺术圈被一个新开的工作室震惊了。"新瓷"——由当代艺术新贵美和神秘东方古董商瓷共同创办，以其独特的"古今融合"风格迅速成为评论家的宠儿。
工作室中央陈列着一件特殊的作品：一个由青花瓷碎片和现代树脂组合而成的装置艺术，名为《破碎与重生》。瓷片被精心排列，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的形状——与瓷曾经手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开幕式上，记者们争相提问这个作品的灵感来源。
"它讲述了一个关于等待与救赎的故事。"美回答，目光不离正在不远处接待客人的瓷。
现在的瓷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是举手投足间依然带着那种古老的优雅。他穿着现代剪裁的西装，但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青花瓷饰针——唯一一件保留了灵性的古董。
"有人说您的搭档看起来像从古代画卷中走出来的人物，您同意吗？"一个记者问。
美笑了，看向瓷的方向。恰巧瓷也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跨越了六百年的时光。
"不，"美轻声回答，"他是从我的梦中走出来的。"
当晚，当所有客人都离开后，瓷站在那件作品前久久不动。美走过来，从背后环抱住他。
"想什么呢？"美问，下巴搁在瓷的肩膀上。
"想那些失去灵性的古董。"瓷轻声说，"它们现在只是...物品了。"
美转过他的身体，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但它们会被更好地保护，被更多人欣赏。而且——"他轻吻瓷的额头，"它们的记忆都在这里，不是吗？"
瓷微微一笑，这个笑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自然、温暖："是的。而且现在，我终于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和你一起变老了。"瓷说，眼中闪烁着普通人的、却因此更加珍贵的光芒。
美将他拉入怀中，两人在月光下静静相拥。窗外，纽约的灯火如星河般璀璨，而他们——一个不再永生的瓷灵和一个找回前世记忆的艺术家——终于站在了同一段时光的起点上。
六百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满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印记与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