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那么多眼泪》山海观

5、第 5 章 “走吧

　　“走吧，何老师。”拾叁说完便转身自顾自地往林子里走去，何沐清回过神来后快跑两步走在拾叁身边。
　　沉默地并肩走了一段路后，何沐清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没想到是你。”
　　“是我。”
　　“程霏怎么舍得放你走。”
　　“我说身体不舒服，要去市医院看病。”
　　何沐清停下脚步。“…..所以你会和我一起回市里？”
　　“嗯。”
　　“然后呢？”
　　“办些事，带新的队员回来。”
　　“还会有人来？”
　　“是。”
　　“感觉营地已经饱和了。”
　　拾叁没说话。
　　“你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没有。”
　　“那就是骗程霏喽？”
　　“是。”
　　何沐清心中一阵莫名舒畅。

　　心情好了些，步伐也轻松了很多。两人在夜幕将垂时到达了停车场，这里如今被称为停车场绝对不为过，一块并不是很大的空旷地几乎被停满。
　　何沐清：“今晚在这儿凑合一夜吧。”
　　三个月何沐清也想留在这儿过夜，但被着急赶路的拾叁拒了。这次拾叁没有拒绝。他说：“好。”

　　何沐清找到车，把行李装上，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洗漱之后，将前座放平，躺了上去。
　　“你让我关音乐那天——就是我们开车进山的时候——当时周围真的有危险吗？”何沐清问。
　　“你还记着。”拾叁笑道。
　　“必须的，因为吓到我了。”
　　“骗你的。”
　　“你怎么能确定我会被吓到？那时我们刚认识。”
　　“不确定。不过以前试过很多次，都有用。”
　　“…..那么会骗人吗？”
　　拾叁：笑.
　　“还骗了我什么？”
　　“不能说。”
　　“行。”何沐清也笑了。

　　“要看星星吗？”何沐清问。
　　“好。”
　　何沐清打开天窗：“今晚看不到银河。银河……深潭…..古代有没有名里带’潭’的星宿？”
　　考古队想尽了各种可能性来解读“逆我者永坠深潭”这句铭文。潦草至极的史料记载，被”赶出”帝都的皇子墓，空旷的墓室，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晟帝的三皇子是否因为犯了滔天罪行，所以被暗巫术施法阵压在一处和“深潭”有关的地方。研究人员将各种有可能相关的水域、甚至皇都遗址的小水塘都翻了一遍，但目前并无收获。

　　“已经离开了，还在想这些吗？”拾叁说。
　　何沐清沉默了几秒：“不想了，要向前看。你呢，会一直留在山里吗？”
　　“会。”
　　“不想出去看看？”
　　“不想。”
　　“你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要么给它们个机会认识一下？”
　　“不需要。”
　　“我走了之后，以后咱俩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一起进山，出山，也是有始有终了。”
　　“有始有终…..”何沐清喃喃道：“是吗…..”

　　回程的路很顺，越接近市区路况越好，但何沐清开得越慢。
　　开进市区已是次日中午。
　　“一起吃个饭吧。”何沐清说。
　　“好。”拾叁回答。

　　荆南是个地级市，但城市面积、繁荣程度连东部沿海的小县城都不如。何沐清花了老半天才找到一家看上去不错的餐厅。
　　菜其实做得还可以，食材新鲜，调料放得很到位，比何沐清想象中好得多，但这三个多月来最丰盛的一顿对于何沐清却味同嚼蜡，拾叁吃得也很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冰水。饭毕何沐清想结账时发现，拾叁已经把帐结好了。
　　“拾叁，你不用....”
　　“一顿饭而已。”
　　“……好吧。一会儿去哪儿？”何沐清问。
　　“回家。”
　　“我送你。”
　　“不用，我家在乡下，要坐公交车回去。”
　　“没事儿，顺手就送了。”
　　“不需要去局里还车吗？”
　　何沐清还真把这事儿给忘了：“那要么我们先去招待所把东西放下，然后还车，之后我陪你去公共汽车站？”
　　“好。”

　　到文旅局还车的时候，正好碰到出外勤回单位的沙莎莎。
　　“小何老师真的要回彭都了吗？”沙莎莎一脸遗憾。
　　“对。”
　　“但特别不巧，您可能得在这儿多呆几天，因为邻省发洪水把铁路淹了，洪水没退连抢修都没办法开始。目前所有的火车班次都取消了。”
　　“这样啊….”
　　沙莎莎看向拾叁：“你也得多等几天，那批专家们现在卡在半路进不来。”
　　“好。”
　　“小何老师可以趁机会在我们这儿四处转转，荆南郊区风景很好的。”
　　——荆南郊区不都是山吗，我们刚从山里回来啊——何沐清心想，但嘴上还是客气地说：“好的。”

　　还好车，走出文旅局，何沐清犹豫了一下问道：“反正你也没事儿，要么陪我逛逛荆南市？”
　　“好。”拾叁说
　　荆南市区其实没什么好逛，只有一条古街，几座古庙，两人走着走着进了商场，何沐清绕了几圈，走进一家体育用品专卖店，挑了一套运动服，试了试。
　　“帅吗？”他问。就是一套样式普通料子柔软耐磨的运动服，比不上何沐清平时那些户外装备的质感，但差不多已经是这里最好的衣服了。
　　“帅。”拾叁说。
　　何沐清买了三套，又买了两双户外鞋。
　　然后他找到了手机柜台，买了部没什么花哨功能，但信号超强待机时间也长的手机，办了张sim卡。

　　逛完商场，两人去夜市随便吃了点东西。等何沐清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地吃完东西已经快十点了。
　　“哟，已经这么晚了，还有公交车吗？”他问。
　　“没了。”
　　“要么你跟我去招待所凑合一晚？”
　　“好。”

　　两个人回到招待所，洗漱了一下便各自上了床。
　　何沐清睁着眼仰面躺着。今天下午他计划要办的事儿一件也没办——没联系境外项目的负责人，之前已经在心里改了数遍的申诉稿也还没有写。
　　在营地时愤怒急迫的情绪早已荡然无存，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转头看向拾叁，拾叁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何沐清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道：“我今天也走不了，反正没什么事儿干，要么去你家坐个客？”
　　拾叁抬头看向何沐清，没回答。
　　何沐清知道这对于拾叁来说算是不情之请了，但还是继续说道：“你家还有其他人吗？要买点儿水果的吗？”
　　“没有，只有我自己。”拾叁说。
　　“那你们村里有饭店吗？或者，我们买点菜自己烧饭？”
　　一阵有点儿尴尬的沉默。
　　“没有饭店。买些菜吧。”拾叁说。

　　离开招待所房间时，何沐清拎上了前一天买的东西，拾叁什么也没问。
　　拾叁回家的公交车线路和两人进山的线路基本重合，甚至在山口停了一站。进山后，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往另一个方向，晃了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到了终点，下车后两个人又走了30多分钟才看到山窝里的村子。
　　村子不大，周围是田地，拾叁并没有从正面进村，而是顺着田地绕到了村子后面。他家的房子位于村子最后方的山腰上，是栋外墙斑驳的青瓦房，房前面有一小块菜地，周围种着几颗大树。
　　房间里有些阴暗，拾叁开了灯，灯泡瓦数不高，但足以照亮整个房间。
　　何沐清环顾了一下拾叁的家——书柜，木头方桌，衣柜，木床，几把椅子，基本就是所有家具了。书架上放满了书，桌上有台灯和收音机，摆了几只笔。
　　整个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你从小就住在这儿么？”
　　“是。”
　　“和父母一起？”
　　“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他说。
　　“你家有厨房吧。”
　　“有，在外面。”

　　厨房连同简易淋浴间都在屋外的棚子里。
　　“交给我吧，今天我下厨。”何沐清说。
　　“会生火吗？”
　　“当然！”
　　“好。”
　　1个多小时后何沐清搞定了两菜一汤，味道很不错。
　　“第一次用你家厨房，不熟，不然还能更好吃。”他说。

　　午饭后，何沐清研究了一下拾叁的书柜，里面大都是很有年代感的书，夹杂着不少线装古籍。
　　他家祖辈是做古董生意的，因此对古籍略懂一二，拾叁的这些线装书大部分都可以称作古董了，由于年代久远加上山里潮湿，字迹有点褪色书页带着些霉斑，不过总体来说保存得算不错。
　　“喜欢的话可以带走。”拾叁说。
　　何沐清想了一下，挑了两本书，然后从包里拿出昨天买的手机。
　　“我们交换吧。你这两本书肯定比手机贵，但我身边也没其它东西了。将就一下呗。”
　　看拾叁不说话，何沐清接着说：“程霏也一直想给你配个手机，这样联络比较方便。再说了，我这一走，如果没有手机的话，以后我们怎么联系呢？”
　　“好。”拾叁接过手机。
　　“打开就能用，我的号码存在里面了。”何沐清说。
　　“好。”
　　何沐清只存了他自己的号码。

　　下午两人出门转了转，山上有村民种的果树、茶树，一路上并没碰到几个人，碰到的也都对两人视而不见。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回去吧，再晚就没公交车了。”拾叁说。
　　“不着急。”
　　“错过最后一班车，只能走回去了。”
　　“我今晚也可以不走的。你家有睡袋么？我睡睡袋。”
　　“没有。”
　　“那我睡地上。”
　　“我送你去车站。”
　　“不能住你家吗？”
　　“不行。”——这是拾叁这几天第一次说不。他之前明明什么都说“好”。

　　“为什么？”何沐清问。
　　“不为什么。”
　　“？今天为什么带我来你家？”
　　“是你要来的。”
　　“昨天为什么陪我逛一天？”
　　“你要求的。”
　　“那为什么亲自送我回市里？明明不需要你送。”
　　拾叁眉头轻轻皱起，似乎在组织语言。
　　何沐清看着拾叁的眼睛，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以后应该再也见不到了。我只是想好好道个别。”拾叁终于说道。

　　何沐清深吸一口气。“我不走了。”
　　“？”
　　“不回彭都了。这两天我仔细想了想，认为做事还是得有始有终，这个考古项目我会跟到底。”
　　“沐清，做事不能如此草率。”
　　“哪里草率？离开这里才草率。”
　　拾叁眉头越来越紧。
　　“我回去大家都开心，赵哲开心，程霏开心，我妈也开心。多好。”
　　拾叁沉默地看着何沐清。
　　“今晚我回城住。不用送，我认得路。”

　　回城的公交车上没几个人，何沐清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发呆。他返回基地的决定其实是临时做的，说出来后一身轻松，数日来压在胸口的石头也彻底放下了，但拾叁为什么看上去不太高兴？他不想让我留下吗？
　　何沐清脑子里全是拾叁沉默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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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何沐清给海外项目的负责人和联络人写了邮件，向他们解释了这次的误会，对不能参与表示遗憾，希望以后能有合作的机会。
　　然后消息母亲，告诉她自己什么都知道了，希望他们以后不要再干涉自己的事业，下不为例。预料中的并未收到母亲任何回复。
　　中午他给拾叁发了个消息：“干嘛呢？”
　　没有回复。
　　“在市里吗？一起吃饭？”
　　依然没有回复。
　　他自己在招待所食堂吃了顿潦草的午饭，不知是油太重还是味精太多，吃完饭后浑身不舒服。傍晚的时候他又发了个消息：“我好像发烧了。”
　　十分钟后收到了拾叁的第一条回复：“量体温了吗？”
　　“没有。”
　　“招待所应该有体温计。”
　　“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过去看你。”
　　“你在市里吗？大概几点到？”
　　“半小时后。”

　　拾叁提前5分钟出现在了何沐清房门口，他把手上拎的东西放在桌上后抬手轻轻试了试何沐清额头的温度。
　　“应该是低热，先测下体温。”
　　何沐清还在回味额头过电般的感觉时，嘴里被塞了根体温针。他安静地看着拾叁慢悠悠地找出电水壶烧水，慢悠悠地从袋子里掏出药和几个橙子，慢悠悠地阅读药盒上的文字，然后体温针被拾叁拔了出来。
　　“37.5。需要吃药吗？”
　　“不需要吧….”
　　“喝点热水？”
　　“不了，我已经很热了。”
　　“吃橙子？”
　　“好。”
　　拾叁把橙子洗了洗，切好，端到何沐清面前。
　　橙子酸酸甜甜的，吃了几瓣下去，何沐清周身舒服了不少。
　　“你挺会照顾人的。”他说。
　　“这叫照顾吗….”拾叁声音很轻。
　　“打我记事起好像没被人这么照顾过。”
　　“是因为你不怎么生病吧。”
　　“确实是的。”
　　“不生病的人来荆南却病了，大概因为这里和你八字不合吧。”
　　“所以你的言下之意是，我得尽快离开是吗。”
　　拾叁没说话。
　　“怎么会八字不合呢，我在这儿认识了你啊，多幸运的一件事儿。”何沐清掏出护身符：“其实让我觉得踏实的并不是它，而是你。”
　　他看着拾叁，而拾叁垂着眼帘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不和你开玩笑了。”何沐清把护身符放回衣领里：“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想让我走，但我不会因为你而改变决定的。之前离开营地确实是冲动了，冷静下来还是觉得自己得把项目跟完。”
　　“我了解了。”
　　“一起吃晚饭吗？”
　　“不了，我得回家。”
　　“现在吗？”
　　“嗯。”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你烧还没完全退。”
　　“要留下来照顾我吗？”
　　“？”
　　“万一晚上热度上去了呢。”
　　看着拾叁带着些无助的复杂表情，何沐清笑了出来：“不逗你了。早点回去吧。”
　　“给我发消息，如果有事的话。”拾叁说：“或者联系莎莎。”
　　“知道了。”

　　走出招待所，拾叁给沙莎莎打了个电话。得知他居然有了电话后沙莎莎大惊小怪了半天，拾叁没有理会，他打断沙莎莎说：“我今晚回办公室住。和局里门卫打个招呼。”
　　“行。正好要和你说呢，铁路恢复了，那批专家应该明天下午就到。后天一早你带他们出发进山。”
　　“知道了。”
　　“这次会有什么突破么…..”
　　“不会。”
　　“太好了。别再整大事儿了，我已经快累死了。”
　　“你不会累死的。”
　　“我和您不一样，我只是个普通人。”
　　“……”
　　“他也是。”
　　“……”
　　“对了，他下午联系我了，让我帮定下周回彭都的火车票。”
　　“哦。”
　　“不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是一去不返呢？”
　　“那样很好。”
　　“……你怎么了？”
　　“很累，不说了。”

　　挂了电话，拾叁抬头，看向夜幕初垂时天边唯一的星星，在原地站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