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那么多眼泪》山海观

4、第 4 章 进

　　进山一个半月后，考古队终于有了重大发现——他们从熊之川的枯树里刨出一座细长的石碑，这座碑一小半扎在枯树中，一大半埋进了地里。
　　碑上刻了一些线条，经比对，这些线条和祭祀神庙里某座石碑上篆刻的线条可以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根据熊之川和神庙的方位，考古队又定位了几个坐标，然后在其中一个坐标挖出了另一块石碑，继而拼出了完整符文，经彭都权威专家研究鉴定，这是古时暗巫术的符文，可以解读为：

　　“逆我者永坠深潭”

　　这是迄今为止首次发现大正皇族和暗巫术关联的确凿证明，为了保护考古现场以进一步进行研究发掘，此发现暂时没有公开。
　　这个项目因此被升级为一级考古研究项目，由国家文物局连同历史研究院亲自监管。
　　项目升级后，赵哲保留了“联合负责人”的身份，考古队更忙了。
　　程霏熬得黑眼圈都出来了，很少能有时间兼顾个人感情，搞得乐乐很不开心，他又没办法解决，整个人看上去疲惫至极。

　　“程老师不放假休息吗？”拾叁问。
　　“怎么可能。”程霏说。
　　“项目不是已经有成果了？还不够？”
　　“现在的这个成果指向了更大的空白，我们得趁热打铁争取把空白填上。”
　　“这样…”
　　“这些日子也真是辛苦你了。”这是实话，另外两位向导每两周至少都会休息一天，而拾叁除了受伤后的那几天外就没休息过。
　　“不辛苦。”拾叁说。
　　“对了小拾，如果你想休假、或者有其它安排的话随时告诉我，上面现在对这个项目特别重视，表示会全力支持，所以应该能调动足够人手。你可以休假的。”
　　“不用。”
　　“小拾，人有时得多为自己想想，学会拒绝。没关系的。”
　　“程老师您学会拒绝了吗。”
　　程霏摇摇头：“我不一样。”
　　“这个项目对您那么重要吗？”

　　——重要吗——
　　从小到大程霏都是“别人家的孩子”，被人喜欢，被人仰望，被人信任，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习惯去做别人期望中的那个自己，努力不让任何人失望。
　　特别累，他也一度焦虑——这是自己想要的人生吗，如果不是，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呢？
　　后来他发现，自己真的是渴望成功，他不止想做“别人家的孩子”，而是希望能在学术上真正有所建树，拥有一般人望尘莫及的成就；他希望能地出人头地，让家人和爱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是的，对我很重要，就是因为重要，我才会拼命工作。”程霏说。
　　“了解了。”
　　“小拾，你有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事吗？”
　　“有。”
　　“那就去做。如果有任何需要，尽管向我提。”
　　“知道了，谢谢您程老师。还有….”
　　“什么？”
　　“少喝酒。对身体不好。”拾叁看着垃圾桶里的空易拉罐说到。
　　“啤酒而已，没事儿的。”
　　“酒精会影响这里。”拾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程霏笑了：“好，我知道了。”

　　营地大了一倍，增加了几位地质学家，眼里都特别有活儿，什么事儿都抢着干。何沐清懒得和他们抢，于是清闲了一些。
　　他在犹豫是不是回荆南市一趟，出来这么久，得回社会还还俗、换换脑子——他都快忘了烟丝点燃的味道了，而且格外想下馆子好好吃几顿。
　　营地的伙食就那么些种类，拾叁时常会打些野味回来，有的何沐清很喜欢，有的不怎么爱吃，渐渐的，拾叁带来的东西就都是他喜欢吃的了，虽然但是，他还是会想念浓油赤酱的味道。

　　“我想回市里一趟。”他对拾叁说。
　　“哪天出发？”
　　“还没决定。”
　　“会回来吗？”
　　“怎么，舍不得我吗？”何沐清问。
　　拾叁看着何沐清，没说话。
　　何沐清突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说：“当然会回来。”
　　“好。”
　　“要和我一起回去吗？”何沐清问。
　　“我？不行，走不开。”
　　“你最近一直咳嗽，要不要去市里的医院看看？”
　　“队医看过，说无大碍，让我多喝水”
　　“但你脸色也不怎么好。”
　　“大概因为换季。”
　　“换季….已经呆了三个月了啊，时间过得真快。”
　　“嗯。”
　　“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要出任务呢。”
　　“嗯。”
　　“大橙子最信任的向导就是你了，到哪儿都带着你。”
　　拾叁笑了笑。
　　“他们认为你有’绝活儿’，却不知道这个’绝活’现在在我这儿。”何沐清掏出吊坠握了握。
　　拾叁笑了笑，随后轻咳了两声。
　　“多喝热水。”
　　“好。”

　　次日，天还没亮程霏就带队出发了，一直到天黑才回来。程霏一回来就扎进营帐里找赵哲，
　　拾叁一脸疲惫地走在队伍最后面。
　　晚饭前，赵哲召集所有人开了个会，拾叁缩在人群最外围的角落，脸色很不好，然后手抱在胸前，蹲了下来。
　　何沐清见状有些担心，猫着腰穿过人群来到拾叁身边。
　　“怎么了？”
　　拾叁低着头没说话。
　　“哪里不舒服？”
　　“胃有点不舒服。”
　　何沐清见识过拾叁的忍耐力，此刻他一定非常难受了。
　　“走，我扶你去找队医。”
　　“不用。”
　　“要么我去拿点药？”
　　“不用。”
　　“那怎么办，不能一直这样难受下去啊。”
　　“一会儿就好。”拾叁呼吸都不是很顺畅：“我缓一下。”
　　“…..要坐下吗？”
　　“好。”
　　何沐清扶着拾叁坐在一旁的树下，拾叁屈腿抱住膝盖将头埋在膝间，何沐清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拾叁身上，坐在一旁拿出手机翻看。
　　翻着翻着他的手顿住了，视线死死盯住屏幕，面色越来越阴沉，然后他低下头，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就在刚才，他在网上刷到自己申请的那个号称要延期一年的境外地质勘探项目，已经在当地集结完毕，即将正式启动。
　　但没有一个人通知他。
　　他真的很想加入这个项目，花了很多精力，准备各种资料、履历，经过层层面试筛选才被选中。现在项目就这么飞了？凭什么？
　　他想立刻拨电话给项目在国内的联络人，给他的导师，质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其实上周他还和导师沟通过电话，对于这件事导师只字未提。
　　可此刻他只能先在这儿坐着，因为身边有个生病的拾叁。

　　会开完了，程霏找了过来。
　　“在这儿干嘛呢。”
　　“拾叁不舒服。”
　　“怎么了？”
　　“胃疼。他今天带你们走了一天，你一点儿也没看出来吗？”
　　“….是有点儿不对劲，但他自己说没问题。要紧吗，要不要找队医看一下。”
　　“他不想去。”
　　“那怎么办？”
　　“你陪他坐一会儿，我有事儿要办。”
　　“你脸色也不好，是不是也生病了。”
　　“没有。”何沐清脸色铁青的站起来：“你看着他，实在不行就叫队医过来。”
　　“你去哪儿？”
　　“别管了。”

　　————————

　　何沐清先联系了导师，导师在电话里避重就轻，一直强调明明是现在的考古项目更好，这不已经出成果了，还惦记着那个海外项目干嘛。
　　然后他又联系了那个项目的国内联系人，联系人表示自己收到了何沐清的拒信，以为他放弃了。
　　“我没发过拒信。”
　　“是手写的，还签了你的名字。因为你人远在荆南，所以是家人送来的。”
　　“家人？哪个家人？”
　　“你哥哥。”
　　“…….”
　　何沐清联系不上哥哥，只能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表示哥哥外出旅游，已经“失联”一段时间了，同时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她让何沐清专注工作，不要三心二意。

　　何沐清越想越蹊跷，他觉得赵哲应该知道什么，于是跑去找赵哲。
　　营地新建了几栋活动房屋，赵哲的办公室就在一栋活动房里，但是此刻房里只有程霏，赵哲并不在。
　　“你怎么在这儿？拾叁呢？”何沐清问。
　　“他好多了，回去休息了。你找老赵？”
　　“恩。”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我申请的那个海外项目已经启动了。但没有一个人通知我。我想问问老赵是不是知道。”
　　程霏面露惊奇，但不多。有点怪，何沐清死死盯着程霏，然后程霏开始回避何沐清的视线。
　　“大橙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如果什么都不知道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状态。”
　　“关于你那个项目，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沐清你别为难我了。”
　　“你了解我，这件事我肯定会去弄清楚的，你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这样之后或许不会闹得太难堪。”

　　程霏斟酌了一下，说到：“之前我在联络投资方的时候，发现一个资方似乎和你叔叔名下的公司有关联，因为你家祖上的古董商背景，考古项目不能直接接受和你家有关的投资，所以我就去问老赵了。老赵说所有的手续和审批都是严格及合规的，让我别多管，还让我这次尽量多照顾你…..老赵为这个项目准备了好久，之前一直卡在资金上，而这个资方解决了大部分的问题……”
　　“行。”何沐清点点头：“特别好。”
　　这样一来事情就很清楚了，何沐清的家人为了不让他参加海外地质勘探，斥资将他扔到荆南大山。而那个项目本来要延迟一年却能提前开启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他妈妈一开始确实阻止过他申请海外项目，后来见他坚持也便作罢，他以为妈妈放弃了，却没想到最后整了这一出。

　　“其实和老赵也没什么关系…….不管怎样，沐清你对这个项目真的很重要，如果不是你…..”
　　“行了你别说了，让我我回去冷静冷静。”
　　“…….好。”

　　次日一早，何沐清申请离队。
　　“我要回市里休整一下，再考虑接下来做什么。”
　　赵哲没有阻拦。
　　“行，你先去散散心、调整一下，这边的工作我会帮你保留。”赵哲说。
　　“不用了。新来的那几位专家个个儿都比我资深，我留下来也没什么价值。”
　　“不能这么说小何，你的贡献非常大…..”
　　“行了赵教授，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好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大早。争取当天能赶到停车场。”
　　“好，我让程霏安排个向导带你出去。”
　　“不用了，我认识路。”
　　“不行，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穿越深山老林的。”
　　“行，您安排吧。”

　　营地里没什么闲人，大家按照各自的计划一早出发了，拾叁也跟着程霏走了。
　　何沐清回到帐篷收拾东西，他打算把自己的物品都带走，毕竟很有可能不再回来了。
　　他本身对这里就没有什么归属感，要说有什么舍不得的那可能只有拾叁了，毕竟除了拾叁以外在这儿交的新朋友今后还有机会见到。拾叁很难走出大山，这就意味着两人此别后再难重逢。
　　何沐清攥着护身符，思索着该怎样和拾叁告别。他不是第一次在山野交到朋友，也不是第一次和以后没机会再见的朋友们告别，但没有哪次像现在这般别扭，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傍晚程霏一行回来了，拾叁的面色看上去比昨天好了很多，从何沐清身边经过的时候并没有和他打招呼，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
　　程霏应该已经把自己要走的事告诉了拾叁，所以他生气了吗？气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
　　何沐清想在晚饭前找个机会和拾叁聊聊，但跑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人，这让他心里更为烦躁。

　　晚饭时拾叁出现了，他拿着两个干馒头，坐在篝火前，慢慢啃着。这些馒头应该是他托人从外面带进来的。
　　他怎么这么喜欢吃干馒头，营地伙食虽然没那么丰富但好歹比馒头强，昨天难受成那样今天还啃这么干的东西不要命了吗。
　　何沐清沉着脸径直走过去，抢过拾叁的馒头扔进了火里，噼里啪啦的篝火声引得周围惊呼一片，他不顾别人的眼光，抓着拾叁的手臂将他拎起来朝林子里走去。

　　“能不能不吃馒头了。”何沐清没想到自己的告别要以这句话开场。
　　拾叁没说话。
　　“我要走了。”
　　“哦。”
　　何沐清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把套着皮套、手柄镶嵌玉石的精致小匕首。
　　“我爷爷送的，一直随身带着，现在送给你。”
　　“谢谢。”拾叁接过匕首。
　　何沐清原以为拾叁肯定得客气一下，然后两人会有一番拉扯，他甚至连劝拾叁收下的话都想好了…..但拾叁就那么顺顺当当地将匕首收在了兜里。
　　“我明天一早出发。”何沐清说。
　　“一路顺风。”
　　“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没了。”拾叁说。
　　“行，回去吃饭吧。别吃干馒头了。”
　　“好。”拾叁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没有一丝犹豫。
　　何沐清呆在原地愣了一会尔，最终无奈地笑了笑——这样干脆也挺好，反正以后见不到了，确实是连“再见”也不用说的。

　　第二天天微亮，何沐清起床，在帐内和睡眼惺忪的程霏道了别。程霏前一天很晚才回来，何沐清知道，因为他一夜未眠。
　　背好包，最后环顾了一下四周便出发了，向导会在营地入口等他，送他到停车场，然后他自己开车回荆南市。
　　走到营地入口时何沐清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等在那里的向导是拾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