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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烧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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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郑怀鸡紧贴着,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里衣蔓延到我身上。
我光着膀子,被风吹过的发凉的皮肤却烧起来。我疑心自己要发烧,不然怎么会浑身发烫。
我艰难地用手背蹭了一下脸,灼热的温度吓了我一跳。
这什么情况?!
夜风在桥洞下滑滑板,呲溜一下从我的手里把瞌睡抢走,我在后面追着撵着都没赶上。
我睁着眼睛,侧脸贴着郑怀鸡的肩膀。他肩膀邦硬,硌得人很不舒服,但有种坚硬的安全感。
夜晚又很安静,我的心脏在胸膛里“咚咚”地跳,一点看不出疲弱的样子。
我们像两个抱团取暖的小兽,蜷缩在意念构成的温暖巢穴里,尽管洞外狂风暴雨,内里却有一片荒芜的草地,虽贫瘠然已足矣。
我在流浪的第一天拥有了一个哥哥,那便不算流浪,算作旅行。
后来的后来,我问哥当时在想什么。哥已经西装革履,他平静温和的脸上带着妥帖的笑意,只在面对我时才染上真诚的愉悦:“我想,我们在私奔。”
私奔,我太喜欢这个词了。我狠狠抱住他的脑袋啃,他笑着拍拍我的屁股:“狗啊?”
我含糊不清地说话,舔舔他的嘴角:“我最近在看《釜山行》。”
哥笑得前仰后合,说,那我们一起变成丧尸,抢一个超市占山为王,人类路过都得给我们随份子钱。
哥好浪漫,我好喜欢他。
第二天,我顶着一个黑眼圈起来。
郑怀鸡显然在状况外,他以为我是被冻得脸色铁青,便伸出手探了探我的体温。
这下换他脸色铁青了。
“郑握鱼,你发烧了。”郑怀鸡说。
我晕晕乎乎,大睁着眼瞪他:“啊?”
没想到一语成箴,这年头,在心里偷偷蛐蛐都不行。
郑怀鸡皱眉,给我把衣服穿好,再把他被我蹭到远处的外套捡起来抖抖,像个粽子一样把我裹起来。
可夏天的衣服又能厚到哪里去,我后知后觉开始觉得浑身乏力,遍体生寒。
郑怀鸡起身,我一把拽住他:“等等!”
郑怀鸡于是停住,蹲下来转身面向我:“我去给你买药。”
他哪来的钱买药,说不定转身就把我丢了。就算他不准备丢掉我,谁保准他能找到回来的路,不会走错另一个桥洞,认了另一个弟弟?
也许昨晚上有妖怪入了我的梦,给我下了蛊;又也许我这人就是缺心眼,这么快就依赖上郑怀鸡,把他当作救命稻草一样牢牢扒着不放了。
总之我不想放他走,我着急得说不出话,只拼命抠着他的胳膊,企图用眼眶里模糊的水雾唤起他的人性。
郑怀鸡果真心软了,他抿了抿唇,竟然一把捞起我的腿,把我横抱了起来!
我一个激灵,攥紧了他的衣服领子。
村里的大爷大妈没胡说,郑怀鸡看着瘦弱,力气可真不小。我好歹也是个大小伙子,他抱着我却毫不费力,还走得四平八稳。
他的怀抱比昨晚上还暖和,我有些昏昏欲睡,但贪恋这种感觉——也怕我这一睡就醒不来了。
于是我开始没话找话:“你往哪走?”
“找药店。”
“你有钱吗?”
“有。”
“哪来的钱?”
“你二姨给的。”
“真的?我咋不信。”
“……”
“二姨给你钱干什么?”
“给你买药。”
我“嘿嘿”地笑起来,郑怀鸡被我闹得无奈,轻斥一声:“躺好,等会掉下去了!”
我瞬间抓牢他,生怕他把我扔出去。
——只要他不扔我,我不会放手的。
我又问:
“钱够买药的吗?”
“够。”
“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
“治发烧够,治智障不够。”
嘿,郑怀鸡还会骂人。
我不高兴地蹬了蹬腿,郑怀鸡抱着我的手往内缩了缩,惩罚似的在我大腿根上掐了一把。
我顿时像触电一样抽搐起来,耷在外面的手猛地一挥:“郑怀鸡!”
郑怀鸡不知悔改:“叫哥。”
他的手威胁似的贴着我的腿根,我立刻认怂:“哥,你是我亲哥!”
就这么闹了半天,郑怀鸡任我在他身上作妖,稳稳当当胳膊晃都不带晃。
一个男的公主抱另一个男的的景象太奇妙,到了大马路上,路边形形色色的人都扭头看我俩。
我后知后觉开始不自在:“你放我下来吧,哥。”
郑怀鸡当没听见。
我恨不得抓着他的耳朵吼,但那样可能更引人注目。我忍辱负重地小声叨叨:“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郑怀鸡噔一下站住了,像一个钉子户一样突兀地立在大路中间,比电线杆还敬业。
回头率飙升百分之二百。
我闭嘴了。
感动吗?
不敢动。
郑怀鸡抱着我一路到了药店,买药时也不放下。我在侧面掐他胳膊,他扮演一个没感觉的铁人,结果他不疼,我自己手累得发酸。
药店的店员很有职业素养,没露出异样的表情。但在郑怀鸡不得不放下我掏钱买药时,他还是没忍住向我投来一个暧昧的眼神。
……暧昧你个大鸡蛋。
买完药,我硬气地拒绝郑怀鸡再抱我走,坚强地挺胸抬头,跟着他到旁边的小摊上吃早饭。
“我要吃大鸡蛋!”我嚷嚷着宣告。
郑怀鸡给我要了两个茶叶蛋,还有豆浆油条。都是我的,他自己不吃,只喝了碗粥。
“能饱吗?”
我担忧地问他。
他道:“我吃得少。”
他让我用豆浆就药喝,卖早餐的大娘“哎哎哎”地叫起来:“不能用豆浆喝药!”
郑怀鸡点点头,温和地说谢谢,问她要一杯温水。我嫌麻烦,直接仰头用豆浆把药干了。
郑怀鸡端着水回来,见桌上的药少了两片,把杯子递给我:“喝了。”
“我吃完了!”我抗议。
郑怀鸡淡淡掀起眼皮:“怎么不听话?”
他声音压得低,话里话外威胁意味浓得像一片乌云涌来。我一下僵在原地,梗着脖子和他对视。
他眉眼沉沉,递杯的动作定在那里,手臂稳如泰山。和他对峙了没一会儿我就败下阵来,妥协地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喝。
“怎么不干了?”郑怀鸡问。
我手一扬,把水灌进嘴里,随手一抹,硬邦邦地说:“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