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鸡握鱼》梨雪_

4、灰烬

　　我和郑怀鸡漂泊了好几天，每天晚上换一个桥洞睡。
　　我嘿嘿笑：“天天换新房子，这么奢侈？”
　　郑怀鸡瞥我一眼，可能觉得我脑子被烧坏了。

　　但我就是没来由的高兴。我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要是能天天闲逛不用干活，还有个人陪着，那生活多幸福。
　　除了晚上又热又冷的天气太变化无常，我和郑怀鸡只能相互抱着取暖之外，好像没什么坏处。

　　……或许抱着郑怀鸡睡觉也不算坏处？

　　但是生活不是靠缺心眼就能过下去的，我们又不是满地长的杂草靠晒太阳就能吃饱，这些天吃饭的钱都是郑怀鸡从家里带出来的，也不知道二姨给了他多少钱，但估计不超过三百块。
　　我一天就能吃三十块，加上买药的钱，可能明天我俩就要喝西北风。

　　果然，郑怀鸡说今天不能陪我当街溜子了，他得找个地方挣钱。
　　我说你去奶茶店摇奶茶吧，你力气大还长得帅，去打那个暴打柠檬茶多合适。

　　郑怀鸡一开始有些无语，但他竟然没反驳，真的去找了个打水果茶的店。那店长看到俩小帅哥，顿时喜笑颜开。尽管我俩穿得破破烂烂，但上班时有发工作服，便没什么影响店容的。

　　……

　　我和郑怀鸡起了点冲突。

　　起因是上班时有姑娘看我俩长得帅，一连几天都来店里买果茶，指名道姓要我俩给打柠檬。
　　后来几天，越来越多的人来店里买果茶，原来是有个小网红拍视频路过时顺手拍到我们，只露了半张侧脸，还是被眼尖的网友发现。

　　倒不是因为这出事，来店里买东西的姑娘都克制得很，只敢偷偷摸摸瞅两眼，最大胆的也不过问几个“多大了”“叫声姐姐”“是亲兄弟吗”之类的问题，拍张照都得红着脸问半天，生怕哪里影响了我俩。

　　但某天来了几个小伙，嘻嘻哈哈地举着摄像头，张嘴就要“看看腹肌”，还说别人家都是露着上半身营业，这才够招揽顾客。
　　他们围在郑怀鸡身前，就差直接上手了。郑怀鸡连眉毛都没皱，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横冲直撞的胳膊，说：“不好意思，请退后一些等餐。”

　　那几个人把摄像头往上抬了抬，还在笑：“哥们别这么腼腆，我们就拍个视频玩。”

　　郑怀鸡不说话，我忍不住了，挤到郑怀鸡跟前瞪他们。
　　郑怀鸡推推我：“前面的单子还没打完。”
　　我于是转移了攻击对象，扭过头开始瞪他。

　　那几个人相互看看，笑得更开心了：“弟弟这么主动？那弟弟也行。”
　　我撸撸袖子刚准备呛回去：“来给你们看看我行不行……”

　　郑怀鸡从后面捂住我的嘴，把我往身侧拉了拉。
　　我的话瞬间断在嗓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说的全忘了个干净。
　　郑怀鸡的手可真香……啊不是，我说这店里水果味真大。

　　水果甜腻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郑怀鸡不卑不亢地与他们对视，手下砸柠檬的动作都没变，甚至没有发泄似的放大力气。
　　我这个角度看不见郑怀鸡的脸，但我猜他的眼神并不友善，不然那几个人不会越笑越小声，直到笑声渐渐平息，死寂在几人之间流转。

　　眼看气氛愈发凝重，后面一个排队时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女生突然抬头，语气很臭地说：“还没好吗？”

　　“您的果茶，下一位。”郑怀鸡把杯子递给那几个青年。
　　青年放下手机自拍杆，面色不虞地离开了。

　　女生向前一步：“一杯珍珠奶茶。”
　　这几天奶茶的单子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都是果茶。郑怀鸡点点头，用脚后跟蹭了下我的小腿：“去舀珍珠。”
　　我乖乖地去了。

　　下班后，郑怀鸡对我说：“这种事以后别凑上来。”
　　我有些不爽：“为什么？”

　　我不凑上去还有谁会保护他？虽然郑怀鸡可能不需要我保护，但我有这个责任——我和他已经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他甩不开我。
　　还是说郑怀鸡想给他们看腹肌，只是因为我在旁边所以不好意思？

　　一想到这个可能，我瞬间忘了自己在气什么：“你真有腹肌啊？”
　　郑怀鸡盯着我，眼睛里没有笑意。

　　应该是有，但他不想给我看。
　　郑怀鸡的虹膜颜色比一般人浅淡，带着点不属于我的混血感。我觉得新奇，可并不算特别喜欢——这显得我们俩两模两样。
　　他说好要当我亲哥的，亲哥和亲弟不该长得一模一样，至少也该有些相像吗？

　　但这会儿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本能地察觉到，郑怀鸡生气了。
　　他生气时也没有动怒的神色，只是脸上覆了冰霜般的冷漠，相较以往面无表情的平静，更添了几分难以接近的拒人千里之外。
　　可他不拒我，只这么直直地盯着我的脸。我没忍住摸了摸脸颊——也没沾东西啊。

　　郑怀鸡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又像更新换代的摄像机器逐渐放大监控范围，一点点蔓延到我全身上下。
　　我在他的注视下感觉整个人都暴露无遗，任何一点儿细微的反应都无所遁形。

　　我本该觉得有种被冒犯，私密的个人空间被探寻的不爽。然而我的大脑皮层炸起一朵一朵细密的火花，战栗的刺激一瞬间涌上天灵盖。
　　一股燥热顺着胸口熊熊燃烧起来，将把我烧成迷茫的灰烬。

　　郑怀鸡终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发现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极其复杂。

　　滔天翻滚的怒意，不可置信的震惊，还有一种我看不明白的悲喜交加在他的眼睛里来回缠绕，编织成一张似是而非的画卷。
　　他突然疲惫地闭上眼，遮住我瞪大眼睛拼命分析的那些情绪，对我挥了挥手：“走吧，明天不来了。”

　　我脱口而出：“钱怎么办！”
　　这工资可不是日结的啊！
　　郑怀鸡揉揉额角：“不用你操心。”

　　这话就太不合我意了。我想给他甩脸子，可又怕他更烦我——郑怀鸡看起来已经在后悔带着我这件事了。
　　于是我只是张了张嘴，把反驳的话无声咽下去。

　　我开启了单方面的冷战。
　　郑怀鸡不让我去果茶店打柠檬，我只能把路边的石子当柠檬暴打，对着它好一通拳打脚踢，对空气造成百分之0.1的伤害。

　　郑怀鸡嘱咐我乖乖待在桥洞，我高贵冷艳地冷哼一声，扭过头不看他。郑怀鸡也不恼，照例揉揉我的头发，自己却跑了出去。
　　我疑心他想丢下我，扒着桥洞石壁瞅了老半天，偷偷摸摸跟上去。

　　我学着难得能看见的电视里间谍的样子，在每一个拐角处，每一根电线杆后都把自己藏个三五秒，做作地迅速窜来窜去，假装自己很专业。
　　——好在大城市人见惯了奇怪事，一点也没有大惊小怪，不然我指定得被抓到局子里去。

　　郑怀鸡先是到了我们工作的奶茶店，我倒吸一口冷气——这人难道是想一个人干活独吞业绩？！
　　卷狗！
　　我愤愤不平地在心里怒吼，下一秒，郑怀鸡和店长说完话又从店内走出来。我赶紧躲到建筑物后，看着他朝某个方向走去。

　　他一路走一路问，离得太远我听不清对话，但根据被问者的手势看是在指路。
　　郑怀鸡不会忘了怎么回来吧？

　　我在心里打定主意，如果他是要问怎么回我们那个小村村，那我就在半路突然跳出来吓他一大跳，得意洋洋地宣告“你甩不掉我，有种就带我一起回家”。

　　可郑怀鸡没有。我跟着他走了好几个小时，累得差点死在半路上，疑心他已经知道我尾随一路故意整我。

　　终于，他的脚步停下来。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是个学校，从保卫室的窗户里能看见保安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躺在椅子上晃荡，面前的手机里放着直播，画面上是几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姐姐在唱歌跳舞。

　　……这学校看起来不咋地。
　　尽管它的大门宽敞又华丽，一栋教学楼看起来比我们一个村的学校加起来都贵，入目可见前院丰富的绿化带里栽满了开花的树，甚至还有条人造小河。

　　我先入为主地不满，郑怀鸡上前敲敲保卫室的门。摸鱼的保安一下子弹射起来，哐一声把手机扣下砸在桌子上，然后走近拉开门。
　　郑怀鸡和他说了什么，保安先是挥手赶他，但很快就被他说服，转身去拨电话。

　　这个过程中，我换了个遮挡物藏。这个位置能看见郑怀鸡的侧脸，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一丝起伏的波澜。
　　过了一会儿，一个秃头男出来，把郑怀鸡接进学校。

　　我坐在门外，仰头盯着明晃晃的大门。
　　学校……对，郑怀鸡应该上学的。如果没有我，他本该像二姨期待的那样，成为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逢年过节穿着西服，有头有脸地提着一堆箱子盒子满村派发，二姨跟在他身边满面红光，笑得像朵被大风吹开的菊花。

　　然而，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我拖住了郑怀鸡的脚，他本该如所有人所愿的那样。他现在也不过是回到正途罢了，我有什么可难受的呢？
　　……我有什么可难受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