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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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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妈带我去吃KFC,走了很远出村才能吃上。我在电视里看到这玩意的广告,做梦都想吃一次传说中的“疯狂星期四”。
可惜在我们村学生都只上四天课,因此星期四不仅代表着可以帮家里干活了,还代表着这天要完成积压一周的作业。
……确实挺疯狂,反正这天全村的学生都疯了。
况且,以往就算他们不用“我身体不好”来搪塞,光凭它昂贵的价格和遥远的路程,我就是做梦都不敢梦到有人愿意带我吃KFC。
爸妈突然大发善心,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想利诱我干什么不道德的事,或者是行刑前的断头饭。
果不其然,我把汉堡咬得咯吱作响时,妈开口了,给我伴奏:“握鱼,妈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有好多小孩陪你玩,能吃饱饭还不用干活。”
我大口咀嚼食物,含糊不清地说:“我在家不也能吃饱饭不干活还有人陪我玩吗?”
妈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铁青着脸瞪我。
“开玩笑的,”我拿餐桌上送的卫生纸擦擦嘴角沾上的沙拉酱,“哪?福利院啊。”
妈没说话,但我就是聋了也明白自己猜对了。
我笑笑:“没事,您不用骗我,我是心脏有问题不是脑子有问题。”
妈的脸色更阴晴不定了,她知道我知道我有病,毕竟我们这的人实在不会掩饰情绪,而且也没什么关照病人的意识和好性格。
但她不知道我了解得这么清楚。
怎么会呢,就算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可心脏传来的剧痛我自己还感觉不出来吗?
我只是不说罢了。
毕竟活着就行。
妈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勉强维持着她理想中体面人的形象,可这非哭非笑非酸非苦的表情和“怀鸡握鱼”这对名字一样可笑。
“我不去福利院,你随便把我撇哪吧。”我说。
妈有一瞬间的挣扎,但很快又恢复了。她眼神复杂地深深看我一眼,拉着欲言又止的爸走了。
我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我一点一点地啃奥尔良鸡翅,把鸡骨头嗦了一遍又一遍,比吃辣条时嗦手指还认真。
可惜啊,刚才汉堡吃太快了。毕竟第一次吃,我觉得这玩意简直美味得像皇帝才能吃到的食物。而爽一时的后果就是现在连回味都回味不起来。
我开始苦恼等会儿去哪躺一晚上。其实最简单的方法是找条河躺躺,一睡解千愁。
但我暂时还不想睡那么久。
快十几个小时后我才知道,KFC原来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因为我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大叔一起在里面待了一整天。
我趴在桌上睡了一觉,醒来后之前的餐盘已经被收走了。我百无聊赖地趴着没动,数窗外黑夜里的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数着数着就想起郑怀鸡来。
半年前,他带着我爬到山坡上看星星,那天的星星比今晚的多,也比今晚的亮。
我想起郑怀鸡说的话。
……骗子,什么带着我逃跑,我分明是自己出来的。
我爸妈用一顿KFC骗走了我,顺便摆脱了一个花钱的无底洞。
我都替他们高兴。
可能是这会儿郑怀鸡在我的大脑里占据了太多内存,我想着想着,眼前竟然真的出现了郑怀鸡的脸。
他风尘仆仆,鬓角沾汗,脸上带着焦急的表情。
不对啊,我刚吃完,不至于饿出幻觉吧?
这幻觉还挺真的,一开口就叫我名字。
……
……
等会儿?
郑怀鸡又叫了一遍:“郑握鱼!”
我一个激灵一骨碌坐起来。
郑怀鸡站在我面前,脸上还粘着灰。不过半年的时间他又长高了,高出我大半个头,俯视坐在座位上的我。
我有些没来由的不爽,也站起来和他对视。可无法平视,还需要半仰着头。
更不爽了。
郑怀鸡定定地看了我很久,伸手拽我:“跟我走。”
“我不回去。”我说。
“没叫你回去。”郑怀鸡继续拉我。
于是我顺从地跟着他出门,最后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KFC店铺上挂着的那个笑容可掬的白胡子老爷爷。
郑怀鸡带着我走,却没有目的地。我跟着他走了快半小时,他一声不吭,但一直拉着我的手,生怕我跑了。
我问他:“我们去哪?”
郑怀鸡瞥我一眼:“流浪。”
我笑:“好啊,多潇洒。”
郑怀鸡点点头,似乎认可了我的说法。我反倒不乐意了:“那你呢?不回家了?”
郑怀鸡沉默了半晌,道:“那不是我的家。”
唉,他也挺可怜,本来就是被捡走的,现在又被丢掉了。
我好奇地问他:“二姨为啥不要你了?”
我看他身体倍儿棒,总不会也得病了。
郑怀鸡停下脚步,转身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跟她吵了一架。”
真神奇,郑怀鸡也会跟人吵架呢。
我想象不出来他破口大骂的样子,他一向这么浅浅淡淡的,心情不好时最多露出些疲惫的表情,再没有其他了。
哪怕村里有许多孩子总不给他好脸看,他也不恼——他们像我一样天天被父母念叨,而郑怀鸡是“隔壁家的孩子”,是个显著的对照组。
我追问:“为啥吵架?”
郑怀鸡不告诉我,转移话题:“以后叫我哥。”
不要,他又不是我亲哥。
“郑怀鸡不是你亲哥吗?”他问。
我说是,他道:“那我就是你亲哥。”
我本能地想反驳,可看到他眼中不明显的希冀,还有藏得极深的珍重,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我在爸妈眼中都没见过那种神色,我早夭的已经在记忆里模糊的哥眼中也没有。
“好。”
最后,我说。
流浪的第一天,郑怀鸡带我睡桥洞。
大城市就是好,还有这种地方。既坚实又能遮风避雨,还通风透气。
夏天的夜晚又闷又热,我三下两除二把上衣扒下来,随便往缝里一甩,就要往地上躺。
郑怀鸡叫住我,把我丢开的衣服捡回来,叠了叠塞在我脑袋下面垫着。
他眼神无端躲闪,不像刚才那么坚定。我疑心他已经后悔和我流浪这件事了,故意凑到他跟前:“郑怀鸡,你后悔了吗?”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郑怀鸡拍了一下我的头:“叫哥。”
我咧开嘴,露出不尖锐的虎牙:“哥,你现在还能走,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郑怀鸡摇摇头,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裹在我身上:“早点睡。”
我不耐烦地扯了扯:“热。”
郑怀鸡用手扇了扇风:“晚上就凉了。”
他适应还挺快,这会儿就把我当亲弟弟管了。
没人这么管过我,我觉得挺新奇,就任他去了。
晚上果然变冷,我半梦半醒间冻得打滚,滚着滚着撞到墙。
大城市的墙也有意思,我撞进去后很快被禁锢住,挣扎半天没挣开。墙倒是不算硬,还源源不断地散发热气,不一会儿我就不挣扎了,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还往墙上蹭了蹭。
墙好像叹了口气,把我箍得更紧了。
我梦到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
飞天的猪,游水的兔子,在泥地里打滚的蛇,还有蹲在树上朝我扔石头的三叔家儿子。
——我不喜欢那个大胖小子,总跟他打架。
梦境的边缘是一个桥洞,郑怀鸡躺在里面。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并排躺下,和他一起仰头看天,数天上的星星。
数着数着一阵阴风吹过,我们才恍然发现桥洞不见了,所以抬头才能看见天。
……
我被冻醒了。
我头疼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滚到了郑怀鸡怀里。他给我的衣服落在旁边,大概是在我做梦时弄掉了。
郑怀鸡已经睡着了,侧脸对着我,一只手还搭在我身上。他蹙着眉,可能是做了噩梦,睡觉都不踏实。但他的习惯比我好多了,不满地打滚也不伸手蹬腿。
我无聊地转了转眼珠,身子还被郑怀鸡扒着。他力气太大,直接挣肯定会吵醒他。我这么心善的人必定不会干出那种事,于是我躺着没动。
……反正肯定不是因为他的身体暖烘烘的。
睡不着,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干,我视线落在郑怀鸡紧闭的眼睛上,开始数他的睫毛。
一根、两根、三根……
郑怀鸡的睫毛轻颤着,数着数着就乱了。我烦躁地想,一个大老爷们睫毛怎么又多又密,跟芭比娃娃似的。
芭比娃娃还做噩梦,楚楚可怜的招人心疼。
我小心翼翼地挪了挪,侧身抬起离他最近的胳膊,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郑怀鸡没反应。
我于是放下心来,大胆地把手指头杵在他脑门上,轻轻揉了揉,揉开聚成一座山峰的眉心。
物理作用有时比人们想象的有用多了,起码郑怀鸡不抖了。我一时无法分辨他颤抖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但总归他平静下来,又成了那个我熟悉的郑怀鸡。我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手贱地拨了拨他的睫毛。
看那簇睫毛扇子一样掀开又垂下,我得意地在心里哼哼——好你个郑怀鸡,白天作威作福,现在还不是任我动手动脚。
我正坏心大发准备再胡作非为一番,安安静静的郑怀鸡突然翻了个身,搭着我的胳膊骤然收紧,把我牢牢地栓住,仿佛有一根粗麻绳把我捆在他身边。
……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