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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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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大家愣住,王阿姨大叫道:“听见没有,王刚,你真是脑子锈了!”
王叔尴尬,背过身一转话题:“闭嘴,让大巫快给央央再看一次病。”
钟清研开口:“我们能留在这里看吗?想见识下。”
大巫淡淡望她一眼,语气温和:“当然可以。”
他从过长的袖子中伸出手,掰开央央下巴,看她喉咙情况,再把脉诊断半晌,蓦地长叹口气。
手藏回袖中,大巫合起掌朝王夫妇微微鞠躬,神色惋惜。
“我听她的脉象,回溯到她上辈子多舌惹祸,却侥幸没得到惩罚,今生注定要赎罪,会变成哑巴。”
闻言,王叔王阿姨眉宇间布满阴霾,央央忍不住抽泣起来,眼角滑下两滴泪水。
王叔抓住大巫胳膊,连忙问:“真的没有什么其他办法吗?她还那么小……”
“要摆脱天命,难。”他微微侧身躲开王叔的手,继而从衣襟里掏出一小布袋,倒出两颗拇指大的黑色药丸。
“这是天人丹,由神之精华与天地灵物做成,”大巫把药丸放到他掌心,“吃了它,或许能拖延哑掉的时间,嗓子能不能好,就要看厄格斯神能不能原谅她前世的孽了。”
“好好好……谢谢大巫。”王叔转身喂女儿把药吞下。
不到一分钟,央央顿时皱起脸,手扒着喉咙,额头青筋暴起,咬唇忍耐着什么。
王阿姨慌张握住她的手,扭头问:“她,她怎么了?”
大巫平静道:“她在接受神的审判,忍耐些痛苦是正常的。”
央央无声痛哭着,她的小手仿佛要掐死自己,钟清研眼神不忍,微微抿唇,放在裤缝两侧的手紧绷。
大巫蓦地扭身面向他们,道:“看完便离开吧,外人在场会影响神力的发挥。”
“你给她的药里到底有什么?”顾回舟问。
“都是我们当地的稀世药材,不可泄露。”大巫嘴角下撇,王叔催促,“你们赶紧滚,别碍事。”
他推着二人出门,“啪”一声响,门大力关上。
隔着泥墙,还能听见王阿姨哄女儿的声音,钟清研背上录音器材,大步走远。
她背影清瘦挺拔,拉着背包带的手几乎握成拳头,脚步迅速,顾回舟知道,她是为央央感到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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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第二天,央央的嗓子能发出声音了。
钟清研到农田采音,顾回舟闲来无事跟着她,这时王阿姨远远地跑过来,喊道:“美女!”
四周村民都停下动作,目光好奇地看过来,钟清研明显动作僵住,手不自在地揣进兜里,问:“王阿姨,有什么事吗?”
“我女儿嗓子能发出声音了,”她面上浮现喜悦,“你现在去帮她录首歌行吗?毕竟大巫说了哑是她的命数,我们也不知道药丸能拖多久。”
钟清研:“能说话到什么程度?”
“总之比昨天好多了,能听清楚她说什么。”王阿姨弯腰背起她的设备,“走吧走吧。”
钟清研心中有疑,看一眼顾回舟,道:“跟我一起去。”
“啊这可能不太行。”没等顾开口,王阿姨压低声音道,“我老公就在对面耕田呢,他在盯着这边。”
“好吧,我理解。”顾回舟无奈一笑,王阿姨又催她走,走前面带路。
他捉住钟清研手臂,侧身掏出一小包药,悄悄塞给钟清研:“这是消炎药,帮我给央央。”
“先一起走出去吧。”钟清研接过药。
农田里也没东西好玩好看,农民忙着收粮食准备过冬,也不会有时间和他聊天,顾回舟抬手指了下王叔的方向:“我去找他聊聊。”
钟清研眼神寻过去打量一眼,王叔紧紧攥住铁锄柄,表情又臭又硬。
她弯腰捡了块巴掌大的石头,放他手里:“带着吧。”
顾回舟:?
钟清研认真:“防身。”
顾回舟忍俊不禁:“学姐,你有时也挺幽默的。”
“什么幽默?”她不明所以,他也没解释,单手抛了抛石头,“没事,你快去吧。”
等到钟清研走远,消失在视线范围内,顾回舟迈开大步子,不顾湿泥弄脏裤脚,挡到王叔跟前。
“叔,昨天叨扰你家,很抱歉。”
“哼,我警告你,以后离我家远点。”铁锄扎实扣进泥中,王叔道,“我家不欢迎外面的医生。”
泥土飞溅,顾回舟短袖沾上了点,他坚持道:“其实你女儿的病不是什么大病,大巫说夸张了,我可以……”
“你才夸张!”王叔顿时大吼,手颤抖着指着他,“你们这些外面的医生才是害人,全是骗子!”
说罢,他又举起铁锄,作势要砸过来:“滚,给我滚远点!”
王叔看他,如见洪水猛兽,顾回舟随手把石头扔了,退后两步保持距离。
他接着道:“我知道十年前政府派一队医生进来这里进行援助,走时留下一间诊所和两位医生,你的母亲也有长期接受他们的治疗,你为什么要这么排斥外面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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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头,收音麦克风架在窗台,央央双眼红肿,好奇打量着头顶上毛绒绒的棒子。
麦克风夹在衣领上,钟清研连接好录音设备,戴上耳机,道:“说句话试试看。”
“我叫央,咳咳,央央。”
虽然咬字清晰,但嗓音极其嘶哑,她捂住喉咙,声带像被火烧着一般,疼得眼眶泛红。
“哎呀都过去一晚上了,说话还是很疼吗?”王阿姨倒来杯水喂她,用袖子帮她擦干脸。
央央抿了下唇,紧张地望向钟清研,继而开口唱歌。
唱的是一首十几年前的流行情歌,调子比较高。
她艰难地唱出不同音节,声线发抖,钟清研倚着门边监听,面上没什么表情,却蓦地垂下眼,不忍见她流眼泪。
好想把录音设备关掉。
钟清研愤愤想道,为什么不去看病,非要唱这破歌。
忽然,耳机响起一声抽气,央央又说不了话了。
“唱完了吗?”她问。
央央咳嗽几声,摇摇头,沙哑道:“还有一点点。”
“明天我再来录,今天都不要说话了。”
旋即,钟清研拿出顾回舟给的那一小包药:“这是顾医生给你拿的消炎药,你的喉咙现在肿起来了,必须吃这个才能消肿。”
“不行的。”王阿姨说,“大巫给的药很厉害,足够了。反正,反正以后可能也说不了话了,我不想让央央嗓子更疼。”
她心下一沉,几乎有些绝望。
山村偏远封闭,路段险阻,当地居民很难出到城里接受教育,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连绵山脉与茂密森林,还有附近的几个同族村落,构成了他们眼中的世界。
一两个人的劝说,怎么会撼动世界长久的运行准则?
钟清研沉默半晌,灵光一现:“你们从来没出去过吗?”
母女两摇摇头,她又问:“那这首歌,央央从哪里学的呢?”
几日观察下来,当地村民除了村长和刘老师,没有用手机的,有的人家里甚至没通电,他们与外界几乎断绝,不可能了解流行文化。
王阿姨怔住一瞬,思绪飘到不知几年前,想起来道:“央央出生的那年,一群医生进来村子,说是政府派的,给我们做检查。他们住了挺久的,那会儿和我们挺熟悉,还留了台播歌机给给孩子玩。”
边说着,她拉开床头柜,拿出一台银色mp3,款式型号老旧,王阿姨乱摁几下:“很快就坏了,不过我记下歌怎么唱,就唱来哄央央,以前央央一听就笑嘻嘻的。”
她有些怀念般望向女儿,钟清研道:“我能拿来看看吗?”
“你干脆拿回去吧,看看能不能修好,我不懂这个。”
闻言钟清研便把mp3装口袋,问出要点:“既然接触过外面的医生,为什么要这么不信任顾医生呢?”
半晌,王阿姨拉过椅子坐下,谈起一段往事。
医生们来村里援助时,那阵子村里很多人得一种疫病,患病者咳嗽吐血,高热不断。
当年王叔母亲病重,有位医生来给母亲看病,结果只给他们几粒没用的小药片,老太太受折磨好几个月,不幸过世,而邻居家奶奶也生病,找大巫治疗就好了,前年高寿离世。
从此王叔觉得外面的医生虚伪,医生只是为了完成政府任务,做表面功夫,根本没好好治他母亲,最后他母亲去世,那些医生却可以回去领功。
只有一直生活在这里的大巫,才是真的了解、关心村民的人。
钟清研反问:“大巫就没治死过人?”
“基本他治过的人都好了,没听说谁因为他而死。”王阿姨垂下眼眸,两手拘谨放在腿上,“我知道医生不可能治谁都好,但,但死的怎么会就只有我婆婆呢。”
钟清研绷紧下颌,不打算再和她多探究巫医和现代医生哪个靠谱些。
她直接把药放到央央掌心中,直直望着她双眼,语气笃定:“你想病好起来,就吃这个。”
央央先是扭头望向妈妈,见她迟迟不语,便收下药。
门外,有一阵急促粗喘接近,王叔拖着碎了前端的铁锄,气喘吁吁进来。
他眼角有淤青,上半身赤裸皮肤遍布湿泥和一点擦伤。
王叔和她对上眼,眼神狠戾,挥起锄头,将窗台旁的长筒收音麦砍成两截。
“和你男朋友滚远点,不准再靠近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