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渡》任风任

2、第二章

　　讨厌？

　　钟清研怔愣住，她单纯觉得和人不熟，凑太近不习惯。

　　读书时期钟清研埋头做题，不善言辞，到了大学埋头打工赚生活费，懒得社交，基本就建立她社恐的一生。

　　好惨不惨她又长了张冷脸，虽面若桃花，但个人表情库疑似只剩下微笑和皱眉，大学室友也曾吐槽她像人机。

　　光线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顾回舟微微低头凑过来，又问一遍：“难道不是吗？”

　　语气带有一丝着急，她轻蹙眉，抬起只手隔在两人之间：“你想多了。”

　　钟清研扭身把麦克风收走，背上快有半个人大的背包，自顾自离开。

　　树影下，顾回舟挺直背，紧抿起唇，望着她走远，逐渐消失在视野内。

　　身后的小孩过来拉他的手，他藏起眼中的一丝凌厉，换上微笑回到篝火圈。

　　九点多时，钟清研头顶条毛巾，坐在床上整理素材。

　　发丝滴着水，洇湿被子，门外刮进来一缕山风，一下子吹得她打了个抖。

　　正要下床穿外套，一阵脚步声接近，女人包着条碎花头巾，身着红毛衣和棉裤，裤子上溅了不少油点，她正是在村长家帮忙做饭的王阿姨。

　　她拿着个吹风机进来，喊道：“美女，你吹吹头发，别着凉了。”

　　“谢谢。”

　　“来，我帮你插上。”王阿姨弯腰把床底的插座拉出来，钟清研不好意思让年长者帮她做事，连忙过去接过吹风筒。

　　王阿姨退到一旁，手背到身后，抠着手心，她就站在旁边看她吹头发，钟清研略不自在，转身面壁，把头发吹到半干就拔了线。

　　她卷好吹风机线，开门见山问：“阿姨，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呃，是这样的，我看美女你一直举着根棒子，我问村长他说那可以录下声音。”王阿姨垂下眼，“想问你明天能去给我女儿录首歌吗？她的声音马上要没了。”

　　说到这里，她抬起脸，眼眶泛起泪珠，钟清研霎时心中一软，她说：“你女儿声音怎么了？”

　　“前阵子发热不断，喉咙开始讲不出话，我们找大巫问病情，他说女儿嗓子保不住了。”王阿姨声泪俱下，上前拉住她的手，“拜托你帮我女儿完成这个心愿。”

　　“不如你去找和我一起来的小伙子看看，他也是医生。”钟清研又问，“你说的大巫是谁？”

　　“就是我们村里的医生，大巫很厉害的，我们对女儿的嗓子不抱希望了。”王阿姨抽泣道，“你能答应吗？”

　　“当然可以，”钟清研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我会去的。”

　　王阿姨：“那我明早来找你。”

　　说完，她带上吹风机离开。

　　人刚走不到片刻，顾回舟便回来了。

　　“学姐，还没睡吗？”他笑眯眯的，玩得很开心的样子，衣服上有炭火熏过的灰痕，“刚在烧烤呢，我给你带了两根肠回来。”

　　“谢谢，但我不饿。”钟清研头也不抬，仍挨着床头用电脑，顾回舟瘪了下嘴，拉开隔在中间的帘子，坐在床边面向她吃烤肠。

　　“我回来路上碰到王阿姨，她来找你有事？”他随口问。

　　“嗯，对。”钟清研专注盯着电脑，把音频文件排好序，合上电脑，一扭头便见他微微歪着脑袋，盯着自己。

　　眼神流露出一丝迷茫、迷惑、不解……

　　钟清研挑眉：“看我做什么？”

　　顾回舟无奈：“你没说王阿姨有什么事。”

　　她反应过来，想起本来要说的事情：“王阿姨女儿喉咙好像有重病，村里医生说孩子要哑了，你明天和我一起去她家看看？”

　　“行啊，本来也要挨家挨户走访的。”

　　顾回舟举起两根竹签，瞄准门边垃圾桶，轻轻一抛，竹签划过完美弧线，准确地落入桶里。

　　“完美。”他拍拍手，起身要翻衣服洗澡。

　　钟清研扫了一眼：“垃圾桶没套垃圾袋。”

　　“抱歉。”

　　顾回舟抖开塑料袋套好垃圾桶，把竹签重新扔进去，钟清研看他做完这一切，才把注意力放回手机上。

　　-

　　翌日天微微亮，学生聚集到空地做操，口号喊得懒懒散散。

　　钟清研被吵醒，拿起刷牙杯出去，就见到顾回舟和刘老师坐在一起，端杯热茶看学生跳七彩阳光。

　　“学姐睡得好吗？”

　　“嗯。”

　　她神色倦怠，清晨柔光洒到白皙皮肤上，削弱她平时不好接近的气势，顾回舟看她迷迷糊糊洗漱完，随手用衣袖印干脸上的水，脸又戴上冷硬的面具。

　　他惋惜般轻叹一声，吸了口热茶。

　　等她换好衣服，王阿姨也到了，领着他两到自己家。

　　泥屋内狭小，门边墙挨着灶台，一套缺口的餐具，另一边摆了两张床，中间床头柜上亮起一盏小灯。

　　约莫十岁大的小女孩缩在厚棉被中，嘴唇红肿，眼皮耷拉着，鬓角流着虚汗，很没精神。

　　“央央，我叫了个姐姐来给你录歌，坐起来下。”王阿姨俯身扶起女儿，小孩费劲挨着床头，发出微弱的，如漏风般的一声喘气。

　　“姐……”她念出个音节，突然皱起脸侧头咳嗽，虚汗更盛。

　　钟清研见这孩子发声都艰难，更别提唱歌了，她抬头和顾回舟对视一眼，向王阿姨提议道：“先让顾医生帮她看一下吧。”

　　然而王阿姨拒绝：“录歌吧，我女儿她没救的了。”

　　“可她没办法……”

　　钟清研话未说完，顾回舟上前道：“阿姨，你女儿的病症并不是绝症，城里有很多小孩都得过。”

　　她神情顿住，眼眶浮现水光，不可置信：“真，真的吗？”

　　“你让我给央央看一下，说不定我带了药。”顾回舟径自坐到央央床边，王阿姨仍有些犹豫，“可是大巫看过了……”

　　顾回舟表情严肃：“再拖下去，病可能真的治不好了。”

　　踌躇一秒，王阿姨快步走到门外，张望家门口一圈，确定没个人影，将门紧闭上。

　　两人不禁有些不解，只见她回过身：“那现在看吧，要很久吗？”

　　“应该不用。”顾回舟拉开一角窗帘，自然光洒到央央脸上，“来，张大嘴让我检查下喉咙。”

　　央央听话照做，他掏出根一次性竹棒撕开，压下她舌头，借日光看清喉咙里的情况，扁桃体发炎严重，再给她把脉，营养不良，村内没什么牲畜，长期吃素导致免疫力下降。

　　和自己想的一样，喉咙发炎导致发烧，因为一直没吃消炎药，病情反复，高烧不下，孩子白白受了快两个月折磨。

　　再拖下去搞不好真的会烧坏脑子。

　　王阿姨打量他拧起的眉头，担忧问：“我女儿能治吗？”

　　“可以，”顾回舟从兜里掏出针灸包，“我先给她扎一针，缓解疼痛，晚点我带消炎药过来。”

　　“我帮你回去拿吧。”钟清研主动道，“放哪儿了？”

　　“药在我行李袋里，麻烦学姐了。”

　　顾回舟给央央穴位消毒，飞速将针扎进去，孩子有些害怕，身体僵硬地挺着，他笑着摸摸她头发，轻声安慰：“没事的，躺十分钟就好。”

　　钟清研抽走门闩，大步出去，碰见两个男人，一位衣着满是补丁，皮肤黝黑，肩上扛着把斧头，背着一箩筐柴。

　　另一位身披袈裟，上印有手工缝制的精美厄格斯花纹，眉目慈祥，年纪大概六十岁上下，气质与目前见过的村民格格不入。

　　“你谁啊，咋在我家？”王叔喊道。

　　没等钟清研回答，屋后一阵急促的响声。

　　王阿姨着急忙慌把女儿身上的针拔下，催道：“顾医生，快点先把这些东西藏起来，我老公回来了。”

　　顾回舟不明所以，但照着做，又拿棉签沾了点水，把央央皮肤上的碘伏痕迹洗掉。

　　门外，钟清研坦白自己的身份，随后斧头男快步走过来：“明知道大巫来，那婆娘咋还请别人来做客。”

　　钟清研侧身让开，就站在门外，大巫对她点头笑一下，缓缓跟进屋里。

　　他一进门，王阿姨一把夺过顾回舟手中棉签，揣到口袋，对门口道：“老公你咋回来这么快。”

　　“你两干嘛呢。”他粗声粗气，朝顾回舟方向抬了下下巴，“央央生病你带个外人来干嘛？”

　　“他是村长请来的，外面的医生。”王阿姨音量渐小，顾回舟转过身面，露出标准微笑，伸出手，“你好，我姓顾，过来看看央央什么情况。”

　　王叔叉着腰，睨了眼他伸出手，脸色不佳：“你没对我女儿做什么吧？”

　　顾回舟把手收回，眼神不解，王阿姨替他答道：“他刚到，还什么也没看。”

　　“赶紧走，别耽误大巫时间。”

　　他带大巫挤到床边，顾回舟只好退到床尾，然而大巫却转身盯住他，眼神充满暗示。

　　王叔啧一声，猛地拍响柜子：“你咋不走？盯着我老婆看什么。”

　　“什么？”顾回舟面上闪过一丝荒谬，“我只是想知道……央央的病情。”

　　“我妻女用你关心？”他提高音调，回头瞪王阿姨，“你背着我请他来家里，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你有病啊王刚！”王阿姨登时推开他，王叔憋住口气，反手拿起斧头，扬手朝顾回舟挥去。

　　斧头锋利尖锐，眼前劈来一道白光，顾回舟警铃大作，侧身避开，伸手夺过武器，直接甩到门外去。

　　“你误会了，我会马上走。”

　　然而他低估对方的敌意，王叔不肯罢休，认定他就是来勾引王阿姨，“你不知道和女人避嫌啊，你绝对有问题！”

　　他握紧拳头揍过来，王阿姨拉都拉不及，屋内太小没地方躲，顾回舟没避开，肩膀挨了一拳。

　　他倒抽口气，眼中浮出狠意，正要打回去，这时墙上拉长一道人影，守在门外的钟清研突然进来，抬手捉住王叔的拳头。

　　“这医生是我男朋友，不可能和你老婆有关系。”

　　话音刚落，顾回舟衣服下紧绷的肌肉放松，神色软了三分，默默挪到钟清研背后，点头表示认可。

　　“是啊，你们真的误会了。”他无辜道，“我和她在一起好多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