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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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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机场外,阴雨连绵,呼啸风雨被隔在车窗外,声音沉闷。
钟清研坐了八小时经济舱,身体酸痛疲惫,一上车便靠着车座小憩。
母亲突然打视频,她看手机电量显示不足,坐直边找充电线边说话:“妈,怎么打来了。”
“我记得你飞机降落时间嘛,确认下你安全下机没有。”屏幕上钟母笑容慈祥,双眸失焦,眼珠看着摄像头上方,没看准镜头,“你这次去哪里采音?”
钟清研望着她的眼睛,心底泛起一丝酸涩,她道:“一个靠近边境的山村,那里有种叫厄格斯的花,你会喜欢的。”
“啊那个我听书听到过。”钟母喜爱植物,记得这花只在特定区域有,立马起了兴趣,“你看能不能摘一朵回家,我种来闻闻看。”
“我试试看……”
话没说完,车子突然停住熄火,手机断电关机,挂断了通话。
钟清研用手指戳了戳黑屏,没反应,身子探前去问人:“向导,怎么停在这里了?”
向导道:“噢,那个和你一起去厄格斯村的男生还在拿行李,咱得等会儿。”
闻言她想起来出发前,向导和她讲过有个男医生和她行程一致,钟清研想着两个人进深山能互帮互助,便答应拼团。
她合眼小憩一刻钟,车门从外面拉开,露出一张眼熟的脸。
男人五官俊朗,剑眉星目,唇角微勾望向她。
这人叫顾回舟,是比她小一届的大学学弟,私底下和她没什么联系,只记得他非常受欢迎,走到哪儿都被要微信。
不过两人经常在一栋楼上课,有时钟清研上着课,会瞄到窗外站着往里看的他,具体他看得是谁就不知道了。
估计这种校草也不会认识她这种无社交人类,钟清研头挨着窗,客气道:“你好。”
不知是他穿着黑色羽绒服,还是他本身身材就高大,钟清研看他肩宽腿长,躬身钻进车后,几乎占掉了后排二分之一的空间。
感觉呼吸的空气被夺走一大半,钟清研局促地坐直,手随意拨弄着空调叶片。
男人看她低头,只留个发旋面对自己,眼神敏锐察觉到什么。
他脱下羽绒服折叠好放腿上,自然地问:“钟学姐还记得我吗?我是顾回舟。”
钟清研愣住,不禁抬头和他对视:“记得。”
没了蓬松羽绒服占地方,钟清研和他之间隔着半米距离,瞬间自在不少,她靠回车座,顾回舟扭身把行李袋往后一扔,顿时砸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两人俱怔住一瞬,钟清研第一时间解开安全带钻到后排,行李袋压着个鼓起的黑色包,她把黑包打开,拿出一支毛绒绒的长筒麦克风,以及各式各样的录音器。
顾回舟扔行李袋的手还悬在空中,他尴尬道:“抱歉学姐,设备有出问题吗?”
“出问题的话你就得立马坐飞机,回内地赔给我。”
看钟清研挨个检查设备,两条细弯眉毛紧蹙,顾回舟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仿佛回到学生时代等老师念成绩。
过去半晌,钟清研终于抬起头,把设备收回包里,回座位上坐好,扭头望着转瞬即逝的窗景,不说话了。
顾回舟抿了下唇,问:“设备没事吗?”
“没事,不用在意了。”
她摆摆手,神色冷淡,车厢陷入沉寂,向导连蓝牙播放起劲爆DJ音乐,钟清研怕吵,又皱眉,嘴角不自觉向下。
耳边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轻笑,钟清研斜睨过去,顾回舟自然地夺回社交主动权,他侧身问:“学姐是去厄格斯工作吗?”
“对。”
“能知道是什么工作吗?”
“采音。”
“这工作第一次听,感觉挺有趣的,具体是做什么的呢?”
“呃,就是采音啊。”钟清研咬唇,纠结着,不知该如何以简洁的话描述具体工作内容。
顾回舟见她又皱眉,语气似乎不太耐烦,立马把话锋转到自己身上:“我现在算是个游医,想着一边旅游一边给人治病,积攒点经验。”
钟清研:“噢。”
她闭上眼睡觉。
“……嗯。”顾回舟尴尬回身坐好,也不说话了。
劲爆DJ舞曲也活跃不起来这气氛,向导默默将音乐换成电台。
直到电台主持人声音变得卡卡断断,钟清研睁开眼,车外风景从城市转换成一望无际的山川,云雾缭绕,宛若步入秘境。
天空泛起鱼肚白,日光破开阴云,送来晴天。
钟清研肚子忽地咕咕叫,向导仔细操作方向盘道:“饿了啊,咱们快到目的地了。”
越野车翻过座山,停到一处泥路旁,剩下接近五公里的山路,没办法开车。
好在向导提早联系了村长,对方骑着辆三轮车来接,车子后连着个货筐,三人抱着行李坐上去。
路途坑坑洼洼,等到村门口时屁股都给颠麻了。
厄格斯村藏于密林间,人们沿着河流聚居,自耕自食,鲜少与外界接触。
周围人目光聚焦到他们三个外来者身上,钟清研把兜帽拉过头顶,微微低头,紧紧跟着向导脚后跟走,顾回舟则笑容满面,到住所时手上拿着两朵小孩子送的野花。
向导住村长家,他们住在村里唯一的小学里,据说是以前战乱时期,外面的人逃到这里后建的。
此地交通不便,地处偏僻,没什么人愿意来,目前学校只有一位老师,姓刘。
她本就是村里人,曾在镇上念到初中,与当地不出户的村民有些思想隔阂,见钟清研一行外人进村,她是除村长外最开心的人。
她掏出钥匙打开宿舍门,屋内有两张床各摆在左右两边,中间横隔一块泛黄的窗帘,算分成了男女两个房间。
“这里以前是别的老师宿舍,他们走后就空着了。”刘老师道,“你们自己分床吧,厕所在外头,有啥事叫我哈,我得去准备学生的早餐了。”
听到这话,钟清研眼前一亮,微张开唇斟酌措辞,不料顾回舟先问道:“姐,能给我们也留一份早餐吗?”
刘老师打量着顾回舟俊俏的脸,苹果肌都放不下来,她道:“村长说你是医生,你能给大姐看看身体,我就给你俩加个煎鸡蛋。”
“当然没问题。”顾回舟笑道。
钟清研转身放行李,暗自松口气,殊不知顾回舟在背后端量她小动作,眼中笑意盈盈。
早餐是当地的腌菜配白粥,外加个煎蛋,两人和十个小学生坐一桌,一直接收到好奇的打量,钟清不习惯被关注,一口把粥闷了。
洗好碗,她也不想闲着,便背上设备到村长家,问起厄格斯花的事情。
厄格斯稀少罕见,花瓣呈贝壳状,色泽如月光,有清雅淡香,只在夜里盛开,被称作花中月神。
钟清研这次来村里,就是想为母亲录下厄格斯花宝贵的绽放之音。
“村长,我想问下村里哪里有种厄格斯花吗?”
“噢这个村里好像没人种,很难种的,你要看这个花得进更深的山里,”村长抿了口茶,认真想道,“现在对于花来说还太热了,得等半个月后下雪,它就会开遍漫山遍野。”
“这样啊,那行吧。”
钟清研出发前怕下雪进不了山才提早进村,早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倒也没觉得多丧气。
除了花,她也打算做张记录人间百态的专辑,以周围的环境音讲述她的旅途,可以让母亲用耳朵感受她的经历。
钟清研回到小学,只见空地排起长队,顾回舟取出一卷针灸包和别的检查仪器,现场给刘老师把脉,学生也凑在后头等他检查。
她戴上耳机,举高麦克风走一圈,微风轻轻拂过,录下树叶簌簌,村民脚步结实踩在湿润的泥路上。
人声能高效地编织出一个故事,钟清研拉张椅子坐到树荫下,麦克风斜斜挨着树,伸出去三米长,耳机里响起孩子们在队伍低声和同学玩猜的笑语。
“别害怕,这针扎完你手就不酸了。”顾回舟温声细语道。
他声音低沉磁性,却不给人距离感,反倒语气温柔,如一片羽毛搔了下掌心。
钟清研目光不自觉投到他身上,顾回舟在哄个干农活干到手腕发炎的小女孩,让她对针灸放下戒心。
还反复把针扎到他自己手上各处,展示道:“你看,真的不会流血。”
小女孩:“也不疼吗?”
“当然不会疼,哥哥不骗你。”他握起女孩的手,“放松,害怕就闭上眼睛。”
耐心十足,钟清研心里猜他是个儿科医生,耳机蓦地响起个小男孩讲话:“医生哥哥,那个姐姐一直在看你。”
话音刚落,她连忙回过神,掏出手机玩,戳了两下没反应,想起来忘充电了。
钟清研手指随意点击黑屏,装在回复消息,顾回舟回答道:“没有啊,你看错了,她没事看我干嘛。”
“我刚才真的看见她看了。”男孩伸出手等他把脉,“对了,我爹说今晚村里给你们开欢迎会,你们一定要来哦。”
“行,会去的。”顾回舟揉揉他脑袋,又道,“多吃点青菜,你便秘吧。”
“哎你怎么知道的啊!”
小男孩叫刘英俊,正是村长的儿子,欢迎会就定在他家。
这种聚会钟清研没法推拒,晚上两人打起灯笼走去村长家,老远就听见小男孩高声喊要吃青菜治便秘,听得顾回舟不由得笑出声。
村长还手写了欢迎横幅,向导给他们三人合照,打印出的照片被挂到屋里。
然而说是村里的欢迎会,其实是和村长一家吃饭,只有厨房来帮忙做饭的王阿姨是别家人,简陋泥房旁,挨着套好桌布却折叠起的两张桌子。
饭后,村里一些小孩来找刘英俊玩,村长便围起篝火,大家围着篝火跳舞唱歌。
顾回舟拉着小孩子的手,跟着他们的节奏跳起当地的舞蹈,他长得高大,又没学过舞蹈,姿势难免滑稽,被大家调侃几句,很快和当地人打成一片。
钟清研觉得这是个好素材,跑回去拿收音设备,开始录制后便在一旁监听收音。
篝火烧得滋啦作响,人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很是热闹,夜间接近零下的冷空气也跟着升温了。
顾回舟仰头瞄到头顶从后方伸出来的麦克风,松开小孩子的手,转身走向她。
“学姐,一起来跳舞吧。”
“不了,你们玩吧。”钟清研人生大多数时间独来独往,不习惯应对这样的场合。
她抱着手臂,对面前伸来的手无动于衷,顾回舟上前一步,高大挺拔的身形几乎笼罩她。
钟清研往旁边挪一步,瞥到篝火堆里的人都望着他们这边,像是在等她。
她连忙扭头道:“你去和他们玩吧,不用管我。”
但顾回舟一动不动,抱起手臂:“学姐,你是不是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