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马面具摘下时,像剥开一颗荔枝,红色的壳张开,水游丞看到一张雪白的少年脸。
“人?”
少年眼珠子左右转,上下打量一阵,低声呢喃了一声“人?”,随后大喊:“我是记者!”
“记者?”水游丞目光往下转,落在少年腿上。
少年读懂了水游城对他身高的惊疑,说:“我袍子下面有电动滑板……我同事说这个村有不干净的东西,我有点心虚,所以装扮了一下,还备了滑板车,要是遇上怪事,用这个逃跑会快。”
水游丞掀开少年的袍子,果真看到一块拼接滑板。她又扯开少年的袍子,掀开袍子里头的橘色T恤,是汗津津的少年躯干。她伸出五指按在躯干腹部,触感像一块蒙着水珠的雪糕,在烧……是人,是活着的人,“村神”是个普通人!
水游丞像店庆时漏气的人形气球,摇晃着坐倒在竹林地上:“茂茂,放开他,他是记者。”
小李铜匠松开少年,少年屈膝蹦起来,撤掉身上的黑袍子,来回扯T恤领子扇风:“你们是村子里的人?村里人都在?没闹鬼?”
“茂茂,照片在身上吗?”
小李铜匠从裤腰里扯出牛皮纸袋,递给水游丞。
水游丞将照片一一铺陈在少年记者面前:“你看清楚了,人,报纸,日期,都在。村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消失!你们这些做新闻的,为了收视率什么都敢乱说!”
少年记者接过照片,仔细打量,许久后抬头,眼角皮肤下浅青的血管鼓动,像广东小贩杀蛇时,跳跃的蛇头。他瞪大眼睛说:“照片没处理过吧?”
“处理过,我构图了!”小李铜匠说。
“都是真照片,准备寄给电视台的。”水游丞说,“你都在村里好几天了,这么多人你没看见吗?”
“万一他们都不是人呢?”少年记者说,“我们虽然会为了收视率,在真实性上做一点妥协,但不会说正常村子人没了这种谎,太容易被戳破了,领导会下台的。你们村肯定有古怪,我谨慎一点很正常。不过……”
少年记者凑近水游丞,像猫试探停在玻璃上的蜜蜂:“你看起来真的是人,还是个正常人。”
“我是学生!”水游丞推开他,“你叫什么名字?”
“乔东西。”少年记者起身,疑惑与惊惧终于因为水游丞的平凡退潮,他整理T恤后,慢慢开口,“你拍这些照片,是想证明村子正常?我是记者,你们配合我调查村子,写一期报道,我帮你们澄清错误。”
水游丞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但就算帮你做采访,照片我还是要寄给电视台的。你看着……很讨人厌。”
乔东西:“……随你。”
“村神”的谎言破了,等游爸游妈回家,和他们对质电视机和“业魔”两件事,这些天的提心吊胆也就能沉进肚子。她安心享受完生命里最无忧的夏天,奔赴北方的未来。
乔东西从地上的袍子里翻出一册笔记本,咬开夹在笔记上的笔帽,边写边说:“2000年7月4日、7月5日、7月6日连续三天,我们拍摄到越盈村空无一人,我会给村里所有人做一个采访,聊一聊这三天他们都在做什么,多半就能解开‘越盈村空村’之谜……”说着他忽然抬头,“对了,今晚我住哪儿?”
“你之前装马面人的时候住哪儿?”
“田里。”
“今晚也是。”
乔东西撩开裤腿,红包连成了串:“田里蚊子太多了,今晚我住你家……”
他的话让小李铜匠的冲撞打断了。小李铜匠用肩膀把他顶翻,大骂:“你耍流氓!”
水游丞拍拍小李铜匠肩膀,说:“我爸妈在家,没事的。”又转向乔东西:“可以住我家,不过你快点把事情解决了……到时候你多拍拍茂茂,他的铜器做的很好。”
小李铜匠现在有爸妈照顾,但等二老走了,他不得不面对空无一人的境地。如果能在电视台多多露脸,说不定能谋个前程。
乔东西咧嘴一笑:“‘空村谜案——最后的铜匠’。”
“不要用你们的搞新闻手法,茂茂手艺很好,你纪实就行。”
水游丞去邮局寄了信,又把小李铜匠送回家,带乔东西回家时,已经8点。
“这位是……”游爸打量着剥壳荔枝一样的少年。
乔东西大步向前,握住游爸的手:“叔叔您好,我是电视台记者,叫我东西就行,‘浮萍寄清水,随风东西流’的东西。我是来采访咱们村子的。我早听说您是咱们村最好的木工师傅,全村一大半的床和衣柜都是您打的。”没等游爸回话,他又抓起游妈的手,“阿姨,您是咱们村唯三会打版的缝纫工吧……不对,您这样应该叫打版师,好厉害!等咱们做完节目,能不能给我做一件夹克?我买回去让我同事眼馋眼馋!”
水游丞明白了自己的浅薄,这位记者竟然早已摸过他们家的底细。
“爸妈,他今晚住我们家,就二楼那间客房吧。”水游丞招招手,“我带你上去。”
“我先陪叔叔阿姨吃饭。”乔东西走进厨房,给自己和水游丞都盛了饭,回到餐厅坐下,对水游丞招招手,“先吃饭,工作的事明天再说。”
乔东西很快和游爸游妈打成一片,聊得畅快。不知是记者擅长说话,还是他天生有不平凡的亲和力,二老甚至有意将他收做义子。吃喝到十点,水游丞才拆散黏黏糊糊的局,把乔东西送回房间。
游爸正收拾碗筷,水游丞直接开口了:“爸,妈,昨晚你们哭,我都听到了。什么是‘业魔’?”
没有关实的水龙头坠下一条细细的水线,在游爸手背摔成四五支分流,像恣意生长的树枝。游爸似乎被水声吵了耳朵,没听清女儿的话,问:“昨晚几点?”
游妈说:“昨晚哪里?”
两夫妻不约而同地着眼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岔开话题。
但这回水游丞向自己贷足了勇气:“五点多,你们在卧室说的,我在走廊听的。妈,你说‘业魔来找她了!我们已经死了那么多孩子,我不能再失去她了’,爸,你说‘我不会让业魔带走游游的’。业魔是什么?”
水游丞的话像一张癌细胞的活检报告在眼前摊开,容不下谎言的温软和退避。
游爸放下碗,拧紧水龙头,沉默了一阵,忽然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在气断时开口:“我们也不知道‘业魔’是什么,但它有,就在村子里。它会抓走某些人。”
“什么意思?这么迷信的东西……你们不知道是什么,为什么确定它有?你们见过?”
游爸摇着头:“你有过两个姐姐,她们……她们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果然啊……
“因为业魔?”水游丞深深地皱眉,“你们亲眼看到了?”
“闭嘴!”游妈忽然厉喝,“游游,别问了。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反正这一回,我们不会让业魔带走你的!”
“什么业魔,我不信有这种东西!是不是因为我那两个姐姐夭折,你们心理过不去,才编了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骗自己!”水游丞说完,看见游爸游妈的精神萎靡下来,像庆典门口瘪掉的气球人,忽然意识到这句话针一样刺开了他们。
她想解释,游爸走到桌边坐下来,看了一眼游妈,随后缓缓开口:“没事,没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游游,你有两个失踪姐姐。我们没跟你说这件事,是因为她们……她们离开得很不正常。我和你妈生你第一个姐姐的时候,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她刚满月,我就照常出去干活,留你妈一个人照顾她。但某天上午,你妈去院子里晾衣服。晾完衣服回屋,也就十多分钟的功夫,你姐姐就不见了。刚满月的你姐,爬都不会……可要说偷孩子,后门门窗都锁着,你妈又在前门,怎么可能有人进来偷孩子?我们全村翻了十几遍,也报了警,一点你姐的踪迹也没找到。”
水游丞转向游妈,心想妈那时候在晾衣服,衣服拦着视线,人贩子从她眼皮子底下偷走孩子也不是不可能。但她没把这想法说出口。
“后来我和你妈又有了你二姐,有了第一回的教训,我们从没有让你二姐独处过。不止是我们,村里所有邻居几百双眼睛一块儿帮我们看着她。就算是最精的人贩子,也不可能带走你二姐。但……但……”
“二姐还是没了?”
游爸点点头:“在冬天,你姐周岁,抓周。就在这张桌子上……不是这张,是以前的八仙桌,这张是新换的。但就在这儿。我,你妈,老李,你眼镜蛇叔,彩英……一共七个人,我们就围在那张八仙桌周围,你二姐在桌子中间爬啊爬,爬着去抓周。你猜她抓到了什么?一支笔,她跟你一样,肯定也会是个笔杆子。她抓着笔咯咯笑。笑太开心,从桌子边摔了下去。还好还好,她从我这边摔的,我一伸手就能抓住她。我伸手很快,很快啊,特别快!”游爸用力强调,“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快过!绝对能接住你二姐!”
“但是……”水游丞猜到了结果,“没接到,对吗?”
游爸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没接到,但也没摔到地上。”
“什么意思……”
“你二姐,不见了。”游爸忽然提高音量,“我们七个人,十四双眼睛盯着她,她就那么不见了!地上也没有,桌上也没有,村里也没有!就这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