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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水游丞爸妈借“假新闻”下饭,即便日夜相见的桃竹门楣印在眼前,“越盈村”三个字几乎贴上脑门,二老也没觉得不对劲。
      水游丞从小不懂怎么跟爸妈交流,几次想跟他们对一对新闻上的事,但最终在开口前回了房间。
      她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这些事,最终把它们都推给电视台为了收视率、炮制的假新闻。戴马面具的男人也是电视台员工装扮的。有了解释,她终于心安睡下。但这段睡眠没能维持到天亮。
      天将亮未亮时,她被哭声吵醒。
      哭声很闷,像强压着不敢放声。她从薄毯子里钻出来,身子纤薄,像一张病例,原本安下的心,也像复发的癌细胞一样往思绪里扩散。她从床上爬起来,跟着哭声离开房间,走到爸妈卧室前。
      她隔着门听清了哭声,是她妈的。
      “别吵醒游游。”她爸低声说。
      “游游……游游碰上戴马面具的人了……业魔来找她了!我……我们已经死了那么多孩子,我不能再失去她了……”她妈说。
      “没事的,没事的……我不会让业魔找上游游的……”
      她爸绵长的安慰声像一锅中药,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呢喃。
      这个凌晨她没勇气质问“业魔”,在床上坐着等天亮。
      她没听过“业魔”这两个字,在小说在漫画里都没见过,却莫名熟悉和悚惧,像一枚隐秘的血栓,此时终于擂起心脏。她缩进毯子里,试图从记忆力寻找这两个字的蛛丝马迹。
      水游丞从小聪明也从小漂亮,顶着这两点再村里招摇过市,几乎没人不喜欢她。年幼时出去玩儿,傍晚总能捧着一堆水果玩具回家。书里说潘安上街,掷果盈车,她从潘安身上看到了自己。很多孩子厌烦和艰难的念书,对她而言,像爬树摘果子一样轻松。前些天她刚办了升学宴,等暑假结束,就会去北方念大学。过去的人生像熨斗烫过的白色衬衫,所有褶皱和藏污纳垢,都在蒸汽里逸散。
      这样的人生和她妈熬煮蟑螂一样的哭声,实在扯不上关系。但她刚才说“我们已经死了那么多孩子”……
      “在我之前,有哥哥、或者姐姐?”
      清晨,水游丞爸妈早早出去上班。她走进了二老房间。
      死了儿女的爸妈或许会因为害怕着什么,不设灵位,但又怎么舍得消干净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
      游爸游妈的房间很拥挤,大床和顶着墙的木柜都是游爸亲手打的,床对面是长虹的大电视,电视旁站着堆满夏衫的衣架,像一株开枝散叶的果树。
      小时候她爱躺在爸妈中央看电视,看睡着了,他爸蹑手蹑脚地抱她回自己的房间,但她总是中途就醒转了,生气地盯着她爸:你赶我走,我还没看完呢!
      水游丞搜遍房间角落,甚至寻找“密室”,但一无所获,这里乏味得像奶奶存放针线的曲奇铁皮盒。她转身离开房间,路过长虹电视时,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等一下……
      她拔掉电视机上的电源和天线,弯腰环抱住电视机,挪出它的“大屁股”,“屁股”右边贴着黑色胶条,胶条上写着白色的生产日期:1995.5.11.
      “95年……我15岁了……”
      这台电视出厂时,水游丞已经15岁了,所以记忆里躺在爸妈中央看电视的那个女孩,最年幼也有15岁。
      可15岁的女孩,不会躺在爸妈中间看电视,更不会让爸爸抱着回房睡觉。
      “我……是不是记错了……”
      昨天的新闻里说,越盈村所有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水游丞只把它当作假新闻,可如果……新闻是真的呢?
      她不敢往这个方向细想下去,但思绪在这上面狂奔,像饿极了的猎豹扑食水波摇曳的深潭。
      这时有人敲响了她家大门。
      她快步离开房间,穿过院子,拉开铁门,小李铜匠拎着两袋子小笼包,站在门口。
      水游丞忍不住伸手,捧住他的脸。很烫,活的。
      啊,这是活生生的人,是真的人!
      小李铜匠脸像烧起来一样红,瞪大的眼睛像葡萄,想逃走但被水游丞栅栏一样的手指死死勾住。
      “我……我来问你财神爷身上的字,我爸说不是佛经。”许久之后,他终于交代来意。
      小李铜匠叫李丰茂,出生时,脖子被脐带缠住了,脑缺氧,所以智力一直没发育起来,上了几年小学也没学会认字,只好子承父业当了铜匠。他小时候是水游丞的跟屁虫,但水游丞去了重点中学后,两人就分流了。
      大人们都知道,他们彻底分流了,永远分流了。但他脑子笨,一直以为自己还是跟屁虫,能一直是跟屁虫。
      他把包子塞给水游丞,又从背上的书包里抱出小财神像,举到身前:“我爸说上面不是佛经,而且墨水很新,比大的财神爷新多了。小丞相,大财神爷肚子是封死的,这个财神爷怎么放进去的啊?”
      水游丞愣了愣。当时在庙里,她以为小财神是在大财神筑像时,一块收进去的。
      “我爸说要研究研究,我偷出来了,嘿嘿,小丞相,你看看,这是不是什么宝贝!”小李铜匠把小财神像推到水游丞胸口。
      水游丞眯起眼睛,仔细扫过上面的字。确实不是佛经,是类似某种强身健体的养生操。竟然有人将养生操写在财神像上,即想富贵,又想长生,贪欲深重。但这长长的文字文法工谨,智略辐辏,尽显词句的巧言令色和意气风发。
      但她现在无心养生,而是拉着小李铜匠进了屋。她找到一张今天的报纸,又翻出照相机和支架,她举着报纸,跟小李铜匠拍下一张合影。然后说:“茂茂,你会拍照吗?”
      小李铜匠点点头。
      水游丞把相机塞进他怀里,又翻出一颗新胶卷塞给他:“你拿着这张报纸,用报纸和村里人合影,多拍一些,拍完回来找我。”
      小李铜匠用力点点头,什么都没问,转身就出去了。
      他从小就这样,对水游城的话言听计从,像媚俗的公主故事里永远忠诚永远牺牲的骑士。
      小李铜匠走后,她打开电视,记下了昨天“假新闻”的节目电话,拨了过去:
      “你好,我是越盈村人,我们村子的人都还在,你们的节目为什么说我们这里没人了?”
      “村神”、凌晨她爸妈的哭诉、电视机生产日期的错乱……这些事像相冲的食物烩在一起,让她仿佛中毒,分不清真假。她需要“真实”替自己解毒。
      现在最容易证实的,就是假新闻。
      “越盈村?你是越盈村的那个女孩?”电话那头几声大喊过后,陷入沉默,紧接着换了个人接过电话,“再打这种恶作剧的电话,我们就报警了。”
      对面挂了电话。
      水游丞愣了愣,对着听筒呢喃:我才应该报警。
      她又一次拨过去。
      这回被直接挂断了。
      她连续播了七八次,电话终于被接起来。
      “你再打过来,我们就把你的电话提交给公安局了。”对面说。
      “我这里有村子的照片,照片上是村里人和今天报纸的合影,做不了假的。你把你们的地址给我,我把照片邮寄过去。”水游丞说。
      对面再一次沉默,几十秒后,他们说了一个地址和邮政编码,然后说:“如果我们真的收到了你说的照片,会打电话联系你。”
      水游丞挂了电话,忽然觉得自己荒唐。村民们明明就在这儿,她为什么要向电视台证明?她自己知道新闻是假的不就够了吗?
      她想自己被之前的事吓着了,怀疑自己看到听到的,需要一个第三者证明自己。
      傍晚,小李铜匠带来了洗好的照片,厚厚一叠。他将两颗胶卷都拍了个干净。
      “我去寄信,你去吗?”水游丞把照片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去!”
      水游丞骑上自行车,让小李铜匠坐在后边。
      等照片寄出去,还有三件事要证伪,村神、电视机和业魔。
      “茂茂,你听过业魔吗?”水游丞问。
      “什么意思?”
      “没事。”水游丞将车拐进竹林间的小路,夕阳悬挂在竹海上,像一颗垫着绿叶的笼屉上的团子,“暑假过了我就去大学了,一年就回来两次。”
      她不知道为什么开口说这些。其实自小学毕业后,两人的交往就很少很少了。
      “终于要去了啊。”小李铜匠说。
      水游丞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没有继续话题,埋头骑车。

      ——沙沙……沙沙……

      水游丞猛然压紧刹车,前后两个车轮同时被刹车片抱紧,自行车打横滑出半米停下来。
      小李铜匠被吓了一跳,刚要喊,水游丞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沙沙……沙沙……

      细密的脚步声从竹林里逸出来。是竹叶被踩断的声音。
      她低声说:“茂茂,你有没有见过两米高的人?”
      小李铜匠摇摇头。
      “现在林子里就有一个,我们抓住他。”
      小李铜匠点点头。
      “不过他很凶,要是他打你,你就跑,知道吗?”
      小李铜匠又点了点头。
      “你在这儿守着,我从后面包抄过去,我们瓮中捉鳖。”水游丞将自行车轻轻放倒,从竹林的另一端绕进去。
      进去的同时,她也开始批判自己的心,为什么对这些事耿耿于怀,电视上播的不过是假新闻,“村神”是奇装异服的流浪汉,电视出厂日期写错了,“业魔”这个词是隔墙产生的歧义……她只需要在动画片和井水泡过的西瓜里度过夏天,然后奔向北方的大学。
      为什么要犯如今的神经质?
      批判完,她已经绕到“沙沙”声源后方,再一次见到了戴着马面具的身影。
      “你好,越盈村向你问候。”她暗自嘀咕一声,弓紧的身体弹射出去,冲向马面人。
      马面人在“沙沙”声里向前,身影在竹子间忽隐忽现。水游丞死死盯着他,生怕他跟上回一样,往一根竹条后面一钻,就神隐了。
      夕阳渐渐沉下去,竹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竹子从眼前一棵棵撞过来,水游丞想起李白的“树深时见鹿”,树在眼前一棵接一棵地转过去,最深的树转开,忽然豁然开朗,一头小鹿正低头喝水。
      水游丞也见到了她的鹿——
      “砰——”的巨响,闯进竹林的小李铜匠迎面扑倒马面人,骑在他身上。扑倒后他又后之后觉:这个人好瘦,好高,好奇怪!他脸色被惊成苍白。但因为水游丞的计划,他不舍得放手,黝黑的肌肉像葡萄藤,枝繁叶茂地缠着马面人。
      水游丞快步上去,摘掉“村神”的马面具。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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