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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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爸张开双臂，试图用臂围重现当年七个人、十四双眼包围水游丞二姐时多么严防死守。
“所以……‘业魔’是对她们……我姐她们失踪这件事的代号？”水游丞沉默片刻，又抬头，“那你们为什么觉得我也会遇上这件事？”
游爸扶住桌面坐下来，屁股在木凳上生根，整个人仿佛一截收拢枝叶的木料，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来。又咽下几口唾沫，喉咙里才滚出枯枝败叶一样的话：“游游，‘业魔’不是代号，它真的在村里，真的抓走了你两个姐姐。我们……我们都见过它。”
水游丞摆摆手，说“瞎讲”。
游爸望向游妈，游妈深吸一口气，转进房间，好一会儿之后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木盒子。木盒外挂着一颗铜锁，游妈指间吐出一片钥匙，捅进锁孔，“咔嚓”两声机括转动，锁箍弹起。她摘下铜锁，打开木盒，闭上眼睛，从盒子里取出两张照片递给水游丞。
水游丞接过照片，注意力却在他妈脸上。她妈双眼紧闭，似乎很害怕看见照片。她低下头，看到了照片。
那是两张婴儿的照片，两个婴儿都坐在摊开的报纸上。一张照片上的婴儿更小一些。她们趴在报纸中央，像两颗剥开了芦苇叶的粽子。
“她们是我的两个姐姐吗……”水游丞话刚滑出一半，忽然明白她妈为什么不敢睁眼。她的注意力也从孩子坠上报纸。
报纸上标注的时间从婴儿的腿缝里露出来，一张是1998年，7月1日；一张是1999年，8月6日。这两张报纸是去年和前年发行的，所以照片最晚也是在这两个日期之后拍的。
“她们是你的姐姐。”游爸走上前，从水游丞手里轻轻夺过照片，目光像水珠一样在婴儿脸上滚动，“前两天我们突然收到了这两张照片，她们还活着……但长得还和那时候一样……”
水游丞的脑袋重重一声闷响。
她的姐姐最早也该出生在二十多年前，却在前两年还是婴儿的样子。她终于知道爸妈为什么深信“业魔”拐走了一双女儿，只有“业魔”，才能让她们保鲜二十年。现在“业魔”寄来了两个女儿的照片，他们确信是业魔回来，来带走第三个女儿了！
“照片可能是合成的。”水游丞说，“把婴儿合成到报纸上，镇上的广告店就能做的。”
“我找了好几个照相店问过，他们都说是真照片。他们还说合成也需要照片本来就有啊。你看你姐姐们的手指。”游爸举起照片，一个女儿举起一根手指，另一个女儿举起两个手指，像是报数，“你姐姐以前没拍过这样的照片，没有照片怎么合成啊……”
“也许是人贩子偷走了她们后，给他们拍的……”水游丞自己闭上嘴。人贩子要怎么在八仙桌上偷走一个抓周的婴儿……
游爸边将照片放回木盒边说：“没事，我已经跟村里所有人通过气来，我们所有人都会盯着你，这回不是什么七个人十四双眼睛，村里五十多户人家，都会盯着你，没人能抓你走！”
水游丞没有直接回屋睡觉，而是敲开了乔东西的房门。她睡不着，想约乔东西散步，却看见乔东西坐在窗台上，举着小李铜匠带来的小财神像，眯着眼端详：“这么晚你爸妈会放心你出门散步吗？你家邻居好像都没睡，轮流盯着你家呢。你爸没骗你，村里所有人都在帮你防业魔。”
“你不是记者吗？怎么偷听别人说话？”
“我是记者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乔东西放下小财神像，从窗台跳下来“那个铜匠是不是叫你小丞相？那我也这么叫你，小丞相，你去给你爸妈挂个号吧。”
“什么？”
“他们疯了。”乔东西说，“你们院子里说的事我听全了，业魔什么的。我稍微想了想，应该是你爸妈丢了你两个姐姐后难过又愧疚，就编出了‘业魔窃婴’的故事。‘业魔，鬼怪啊，这是不可抗力！所以孩子丢了也不能怪我们！’只有这么想，才能让连续两次丢了孩子的爹妈活下去。那两张照片当然也是他们自己去做的。骗人要伪证，那骗自己就要更加坚实的伪证。”乔东西又探出头望向邻居，“你的邻居们不是在盯你，是在盯你爸妈。你爸妈被盯得害怕，所以又编出一个业魔要来抓你的故事，把邻居对他们的警惕，解释成对你的看护。”
水游丞愣了愣，没想到无解的神鬼论，迎面就被拆成了干净凌厉的逻辑链。
乔东西跳到水游丞跟前，眼睛弯弯一笑：“怎么样，被我的智慧吓一跳吧！”说完他又自言自语，“果然，什么鬼啊神的，都是假的，说这里是空村也一样假，前两天完全是自己吓自己，白赔了我两腿的蚊子包。只要我再动动脑子，这个空村的谜团肯定也能给拆出来。”
“你说的……有点道理。”水游丞不喜欢这个记者，但轻易被说服了。这个“轻易”里有他的欲拒还迎。
“孺子可教。”乔东西挺直身子，点点头，身姿罕见得规矩起来。不过没保持片刻，他又走到窗台前，抱起小财神像说，“这个你从哪儿来的？”
“财神庙里的。”
“好东西啊。”乔东西说，“你看过上面写的字了没有？”
“不就是一篇广播体操吗？”
“不识货，这是《五禽戏》。”乔东西说，“照着上面练，身体会变好，脑袋也会变聪明。”
“《五禽戏》不是图画吗？”水游丞眯起眼睛，觉得这个记者在骗他。他能轻易拆穿“业魔”的故事，在于他也喜欢编故事。
“你说的那个图是广播体操，但这些字不是，这是真《五禽戏》，华佗一身心血，对防病很有效的，很适合你。”
“你怎么懂这个……什么适合我？我身体很好！”
“你有精神病家族史。”乔东西盯着水游丞的反应，见她许久没生气，才继续开口，“你爸妈的情况虽然是因为受了刺激，但癔症这么严重，多半跟基因有关系，你有精神病家族史！练这个能预防精神病。”
“你真的是记者吗？”水游丞说，“给我看看你的记者证，不然我就当你是骗子了。”
“狗咬吕洞宾啊狗咬吕洞宾，我好心救你，你怀疑我。”乔东西走到墙边，对着墙弯下腰，双手按住地面，脚尖用力一蹬，双腿一前一后，像两只龙虾，窜上墙壁。他倒立着望向水游丞，T恤倒垂下来露出腰腹也毫不在意，“你不练我自己练，这种好东西落在你手里，就像一个最好的女孩嫁给了男同性恋，就像跑得最快的马被一个瘸子收养，就像最洁净的马桶遇上了一颗便秘的屁股！行了，你去睡觉吧，我要练功了！不要老是赖在帅哥房间里，臭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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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爸张开双臂，试图用臂围重现当年七个人、十四双眼包围水游丞二姐时多么严防死守。
“所以……‘业魔’是对她们……我姐她们失踪这件事的代号？”水游丞沉默片刻，又抬头，“那你们为什么觉得我也会遇上这件事？”
游爸扶住桌面坐下来，屁股在木凳上生根，整个人仿佛一截收拢枝叶的木料，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来。又咽下几口唾沫，喉咙里才滚出枯枝败叶一样的话：“游游，‘业魔’不是代号，它真的在村里，真的抓走了你两个姐姐。我们……我们都见过它。”
水游丞摆摆手，说“瞎讲”。
游爸望向游妈，游妈深吸一口气，转进房间，好一会儿之后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木盒子。木盒外挂着一颗铜锁，游妈指间吐出一片钥匙，捅进锁孔，“咔嚓”两声机括转动，锁箍弹起。她摘下铜锁，打开木盒，闭上眼睛，从盒子里取出两张照片递给水游丞。
水游丞接过照片，注意力却在他妈脸上。她妈双眼紧闭，似乎很害怕看见照片。她低下头，看到了照片。
那是两张婴儿的照片，两个婴儿都坐在摊开的报纸上。一张照片上的婴儿更小一些。她们趴在报纸中央，像两颗剥开了芦苇叶的粽子。
“她们是我的两个姐姐吗……”水游丞话刚滑出一半，忽然明白她妈为什么不敢睁眼。她的注意力也从孩子坠上报纸。
报纸上标注的时间从婴儿的腿缝里露出来，一张是1998年，7月1日；一张是1999年，8月6日。这两张报纸是去年和前年发行的，所以照片最晚也是在这两个日期之后拍的。
“她们是你的姐姐。”游爸走上前，从水游丞手里轻轻夺过照片，目光像水珠一样在婴儿脸上滚动，“前两天我们突然收到了这两张照片，她们还活着……但长得还和那时候一样……”
水游丞的脑袋重重一声闷响。
她的姐姐最早也该出生在二十多年前，却在前两年还是婴儿的样子。她终于知道爸妈为什么深信“业魔”拐走了一双女儿，只有“业魔”，才能让她们保鲜二十年。现在“业魔”寄来了两个女儿的照片，他们确信是业魔回来，来带走第三个女儿了！
“照片可能是合成的。”水游丞说，“把婴儿合成到报纸上，镇上的广告店就能做的。”
“我找了好几个照相店问过，他们都说是真照片。他们还说合成也需要照片本来就有啊。你看你姐姐们的手指。”游爸举起照片，一个女儿举起一根手指，另一个女儿举起两个手指，像是报数，“你姐姐以前没拍过这样的照片，没有照片怎么合成啊……”
“也许是人贩子偷走了她们后，给他们拍的……”水游丞自己闭上嘴。人贩子要怎么在八仙桌上偷走一个抓周的婴儿……
游爸边将照片放回木盒边说：“没事，我已经跟村里所有人通过气来，我们所有人都会盯着你，这回不是什么七个人十四双眼睛，村里五十多户人家，都会盯着你，没人能抓你走！”
水游丞没有直接回屋睡觉，而是敲开了乔东西的房门。她睡不着，想约乔东西散步，却看见乔东西坐在窗台上，举着小李铜匠带来的小财神像，眯着眼端详：“这么晚你爸妈会放心你出门散步吗？你家邻居好像都没睡，轮流盯着你家呢。你爸没骗你，村里所有人都在帮你防业魔。”
“你不是记者吗？怎么偷听别人说话？”
“我是记者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乔东西放下小财神像，从窗台跳下来“那个铜匠是不是叫你小丞相？那我也这么叫你，小丞相，你去给你爸妈挂个号吧。”
“什么？”
“他们疯了。”乔东西说，“你们院子里说的事我听全了，业魔什么的。我稍微想了想，应该是你爸妈丢了你两个姐姐后难过又愧疚，就编出了‘业魔窃婴’的故事。‘业魔，鬼怪啊，这是不可抗力！所以孩子丢了也不能怪我们！’只有这么想，才能让连续两次丢了孩子的爹妈活下去。那两张照片当然也是他们自己去做的。骗人要伪证，那骗自己就要更加坚实的伪证。”乔东西又探出头望向邻居，“你的邻居们不是在盯你，是在盯你爸妈。你爸妈被盯得害怕，所以又编出一个业魔要来抓你的故事，把邻居对他们的警惕，解释成对你的看护。”
水游丞愣了愣，没想到无解的神鬼论，迎面就被拆成了干净凌厉的逻辑链。
乔东西跳到水游丞跟前，眼睛弯弯一笑：“怎么样，被我的智慧吓一跳吧！”说完他又自言自语，“果然，什么鬼啊神的，都是假的，说这里是空村也一样假，前两天完全是自己吓自己，白赔了我两腿的蚊子包。只要我再动动脑子，这个空村的谜团肯定也能给拆出来。”
“你说的……有点道理。”水游丞不喜欢这个记者，但轻易被说服了。这个“轻易”里有他的欲拒还迎。
“孺子可教。”乔东西挺直身子，点点头，身姿罕见得规矩起来。不过没保持片刻，他又走到窗台前，抱起小财神像说，“这个你从哪儿来的？”
“财神庙里的。”
“好东西啊。”乔东西说，“你看过上面写的字了没有？”
“不就是一篇广播体操吗？”
“不识货，这是《五禽戏》。”乔东西说，“照着上面练，身体会变好，脑袋也会变聪明。”
“《五禽戏》不是图画吗？”水游丞眯起眼睛，觉得这个记者在骗他。他能轻易拆穿“业魔”的故事，在于他也喜欢编故事。
“你说的那个图是广播体操，但这些字不是，这是真《五禽戏》，华佗一身心血，对防病很有效的，很适合你。”
“你怎么懂这个……什么适合我？我身体很好！”
“你有精神病家族史。”乔东西盯着水游丞的反应，见她许久没生气，才继续开口，“你爸妈的情况虽然是因为受了刺激，但癔症这么严重，多半跟基因有关系，你有精神病家族史！练这个能预防精神病。”
“你真的是记者吗？”水游丞说，“给我看看你的记者证，不然我就当你是骗子了。”
“狗咬吕洞宾啊狗咬吕洞宾，我好心救你，你怀疑我。”乔东西走到墙边，对着墙弯下腰，双手按住地面，脚尖用力一蹬，双腿一前一后，像两只龙虾，窜上墙壁。他倒立着望向水游丞，T恤倒垂下来露出腰腹也毫不在意，“你不练我自己练，这种好东西落在你手里，就像一个最好的女孩嫁给了男同性恋，就像跑得最快的马被一个瘸子收养，就像最洁净的马桶遇上了一颗便秘的屁股！行了，你去睡觉吧，我要练功了！不要老是赖在帅哥房间里，臭流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