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裂痕（二） 白沐宸，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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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夜里，白沐宸照常来给幽烨送夜宵。
彼时幽烨刚刚沐浴过，墨发微湿未束，搭在一身天青色华袍上，周身是淡淡的琼鸾花气息。
他淡淡瞥了一眼碗里的东西，不屑道：“这是什么？”
白沐宸略微一怔：“是虾仁羹，您说夜宵要吃这个的。”
“我是说过夜宵要吃这个，”幽烨将目光从小碗上收回来，“可我现在改主意了——撤下去，做桂花糕来。”
“您不是不爱吃甜么？”
“叫你做你便做，做来了或吃或扔掉，都是我的事。”幽烨毫不讲理。
为自己做东西吃已经令她感到厌烦了吗？很好，他偏要让她做。
白沐宸无奈地抬眸看了幽烨一眼，似是不想过多争执，便端了盘子出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重新盛了桂花糕来，与之同时地，置了个大大的锦袋在幽烨案上。
幽烨冷冷扫了一眼那锦袋
——锦袋硕大，装的满满当当的。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忍着不悦抬眸望向白沐宸。
“做什么？”
“宫主打开看看便知道了。”
是一整袋的顶品夜明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价格不菲。
幽烨一声冷笑：“白沐宸，你不会以为用这个便能抵债了吧？我该告诉过你……”
“我来之前便算过好几遍了——修缮霜降扇、晋仙大典的夜明珠，还有花在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仙丹灵药，用这一袋夜明珠可抵八成。我在寒霄宫做了这么些年的仙仆，抵剩下的两成绰绰有余，宫主没有再说抵不了的道理。”
那日洛御受伤寻她之后，她便一直心烦意乱的，索性打晕了盯梢她的雪鸦溜出去重操老本行解闷。恰逢众仙忙着重新拉帮结派，随礼贿赂各处可见，倒让她顺手牵羊了个不少。
规整了一番这些不义之财，竟发现数额可观。白沐宸兀自内心斗争了数日，终是决定向幽烨辞行。
她一向不是个喜欢拖拖拉拉的人，既是幽烨当真不喜欢自己，便没有必要再留下来自讨无趣，平白惹得彼此都心生不悦。
幽烨置在案上的手有些颤抖，指节捏的发白。
“白沐宸，你什么意思？”
白沐宸抬眸，毫无怯意地迎向幽烨的目光：“我今日……来向宫主辞行。”
辞……行？
幽烨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心脉狠狠抽痛的同时，想起洛御几日前造访时说过的话。
洛御说的竟都是真的？
是自己说的还不够明白吗？他分明已经告诉白沐宸那么多次，不许她走，不许她擅自离开。她只能在寒霄宫，呆在自己身边。
她连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吗？
还是说……正如洛御所说的，白沐宸根本巴不得早日摆脱自己？
彼时幽烨毫不客气地将洛御赶了出去，说只信白沐宸亲口告诉他的。如今白沐宸就这般站在他面前说了，他一时只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胸腔似灼烧般地又闷又痛，简直叫人窒息。幽烨深吸了口气抬眸，语气极尽嘲讽不善。
“你说要走——怎么，是要同那个洛御一起走？”
幽烨不提起洛御便罢，一提起白沐宸便想到那日洛御来找自己时身上受的伤。
“洛御是你打伤的？”她唐突地问道。
白沐宸知道那日洛御所说的话毕竟只是一面之辞，他那个人惯爱夸大其词，不可尽信。何况白沐宸一向不认为幽烨是不讲道理任意妄为的人，便想听幽烨亲口告诉她原委。
心脉痛得愈发剧烈，一抽一抽的似要把全身的血都抽空了。
她问洛御？她心疼他了？！话还没说几句，便要质问自己这个！
凤眸沉下来，阴恻恻的。幽烨挑了挑眉角。
“是——他出现在我眼前就是错，我瞧着他不顺眼就要教训他。怎么，轮得到你来过问？”
白沐宸抿了抿嘴，似是有些无奈：“宫主，这般说的话洛御并没做错什么，如此行事实在……”
“你在教我做事？”幽烨眉角挑得凌厉，冷笑出声，“白沐宸，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敢指责我？当初如果没有我带你去晋仙大典，令你位列仙班，你怕还是个以偷窃为生的小贼，更别提认识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如今你倒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你可真够瞧得起自己的！”
白沐宸闻言脑仁嗡嗡的，反笑出声：“好好好，我知道我同您这些金贵的上仙不是一路人，那我识相点滚！总可以了吧？”
白沐宸转身欲走，幽烨见状站起身来，心急无措下又是一阵口不择言。
“你想走去哪里，又去干你那偷抢拐骗的老本行？白沐宸，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可笑，离开了这寒霄宫你便不过是个一无是处，任人耻笑的小贼罢了！这么低贱卑劣的行当，你倒是甘愿做的开心啊——这些夜明珠，怕也是些不义之财吧？我收了还怕脏了我寒霄宫的名声！”
“你！……”白沐宸气极。
白沐宸一激动就脸上泛红，如今更是连耳根都染红了大片。幽烨知道她这是生气了，也知道方才自己话说重了，可依旧梗在原地冷冷瞥着她，丝毫没有要将那番话收回的意思。
她凭什么生气？明明是她先食言说要走的。
白沐宸听幽烨说了这一番话，自认幽烨果真打心底看不上自己，火也就“蹭”地上来了：“我承认，我白沐宸就是个不闻一名的小贼，这么些时日还真为难宫主与我共处良久了！这些东西我撂在这，便已两清，至于要不要是你的事，我管不了。”
“事已至此，左右还算相逢一场，我也想奉劝宫主几句——说话做事都这么决绝难看，免不了要众叛亲离。宫主最好改了这般作态，免得总被众人诟病乖戾无常，亲者都恨不能远之！”
幽烨被狠狠地刺痛了。
众叛亲离，亲者都恨不能远之——
他想到那日洛御说起，白沐宸曾将他在南海之事当作新鲜事儿般谈起。
此事若是旁人敢提及，他只会给那人好一番颜色看看，并不会像现在这般心痛得厉害。可为什么偏偏是白沐宸，为什么？
她那时不是还在得知此事后，信誓旦旦地说要护他守他信他的吗？
而自己，也是真的信了。
白沐宸，你真的好厉害，句句都往人心上捅刀子。
幽烨身形晃动了两下，垂眸低声笑了起来，声线明显地不稳：“白沐宸，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话有多可笑？众叛亲离——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个？我一早便说了，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更不需要你照顾！彼时南海，昔日众仙，如今是你，我一个都不在乎！”
“你还记不记得那日从火扬宫出来，你说要护我守我信我，说什么再不会让人欺负得了我。我那时便只觉得可笑，简直笑死人了。只不过念在你受伤，不与你实说罢了，也是好奇想瞧瞧你日后会做些什么。只不过瞧着瞧着，也觉得不过如此。你于我与旁人一般，皆是可有可无罢了。”
“白沐宸，你听清楚了没有？”
“……”
白沐宸听得浑身发抖，耳根红的滴血，连声音都颤了起来。
“好……我是疯了脑子不正常才会说那样的话，权当是我白说了！可是宫主，我也想问一问你啊，既然你这般不屑一顾，这么久以来为何又时不时回应我，招惹我？……说到底，是我活该对吧？可笑我不该把旁人的一时兴起当作天长地久……”
“一时兴起？”幽烨挑了挑眉，“我对你，连一时兴起都算不上，不过是打发无聊而已，你会不会太自作多情了？好啊，既然现如今你这么想走，那你就走啊！”
白沐宸攥紧了指节。
“走啊！”
白沐宸被吼得有点儿想哭，眼前雾蒙蒙的。她转身过去，只想离开得体面一些。
“站住——”
在她走了一半的时候，幽烨自背后叫住他。
“把你身上拿的东西都留下——寒霄宫的东西，你一样也不准带走！”
白沐宸忿忿地回眸，她自认没带走什么。虽说自己一贯是个小贼，可也不会在这时候还想着从幽烨这顺手牵羊。
若说唯一有的东西，那便是——
她指尖颤抖着自腰间摸索了一番，摸出个白色圆滚滚的东西，狠狠掷在幽烨面前的案上。
是幽烨送给她的那只白玉小鸡饼。
许是一气之下力道太大了些，小鸡饼磕在案上一声碎裂开来，白玉细碎，四下飞溅，徒留刺耳嗡鸣的回音。
两人皆是没料到般地一怔，待幽烨抬起眼时，白沐宸已经如他所愿地离开了。
幽烨俯下身去，苍白的指尖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白玉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