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裂痕（一） 洛御浑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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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烨一离开火华宫便叫上叶无墨赶往断神台。彼时容苏正和几个天兵拉扯着要看东琰的尸身，被幽烨长长挥出洗天练来一搅和，直搅得人仰马翻。叶无墨趁机使出幻物术塑了个假的东琰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梁换柱。
“这凤凰谷主今日多喝了假酒，举止不当之处还望诸位包涵。”幽烨一面假意替好友道歉，一面扯了骂骂咧咧的容苏往外走，直到出了断神台才将他放开。
“我说，你偷具尸体出来做什么？”容苏目不转睛地盯着东琰，拍了拍幽烨道。
“你不是想查看东琰的死有什么蹊跷吗，现在可以好生看看了。”幽烨睨了他一眼，“而且，说不准日后他还有用……带回你那凤凰谷去，没什么意见吧？”
“我说你……你可真够胆大包天的！”容苏指了幽烨半晌，悻悻放下手来，“日后若是天帝问责，我可不担。”
幽烨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转眼看到一旁一言不发的叶无墨，皱了皱眉。
方才事出匆忙，都未发觉他的脸色竟如此苍白。
“无墨，你神色不好，可是出什么事了？”
“无妨。”叶无墨低声道，连发声都有些喑哑吃力。
他还未告诉旁人，此番重塑冷瓖的手臂耗费了他足足千年修为，才使得那手臂逼真的似从未断过一般。他诚然不想让旁人知道，尤其是冷瓖——他太了解冷瓖了，一旦被他发现这重获手臂的代价如此之大，必然会愧疚不已，想着法百倍千倍的还上。
因此，他能少告诉一人便是一人，以致连幽烨容苏都不知晓。
“前几日修法时出了差错，失了元气，过几日我打算闭关修养一阵子。”叶无墨道。
容苏闻言一把揽过叶无墨将手搭他肩上：“你这老冰块不会是为了不见人故意躲起来吧？哎对了，你闭关可以，把你那小徒弟送到凤凰谷陪我家小洛棠玩啊……”
“……”
几人回到凤凰谷安置好东琰的尸身，便已过了半日。之后幽烨照例只身赶到灵犀山炼化邪术“召尸”。
今日的炼术格外凶险，幽烨生祭了满池的血，还险些被反噬。一通折腾下来生生抵住，幽烨只觉体力透支得厉害。
以至于夜里他回到寒霄宫时，连十米开外斜倚着树的洛御都没看见。
幽烨周身戾气登时立了起来，他本就心情不佳，看到洛御后更是差到了极点。
“你还敢来？”冰冷的声线敲响在夜色中，不善至极。
“别生气嘛，今日我不是来找沐宸的。”洛御轻轻一笑，自身后的树上直起身子来，桃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挑衅，“我是来找你的。”
洛御说着径直走过来，幽烨不屑理他似的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朝风上殿走去。
洛御也不恼，不紧不慢地跟了他一路。
“你找我做什么？”终是回到殿内，幽烨抚衣在案前坐下，故意一笑，“抱歉，殿内没有你能坐的地方。”
“无妨，我只说几句话，说完便走。”
“那样最好。”
闻言，桃花眼连同嘴角一道弯了弯，几分挑衅几分得意。
“我是来知会你一声——半月内，我要带白沐宸走。”
墨绿的凤眸抬起，狠狠瞪了他一眼，似要将洛御整个人刺穿一般。
幽烨实在是很讨厌洛御，讨厌极了——这个人怎么胆敢在深更半夜登堂入室，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带走他寒霄宫的人？
白沐宸是自己的，只能是自己的，任谁也不能带走她。
谁都不行。
念此，幽烨将身子向后靠去，看着洛御挑了挑眉。
“我不准。”
像是意料之中，洛御闻言轻声笑了出来：“我就知道寒霄宫主会这么说，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挑衅的意味愈发强烈。
“这可是白沐宸自己的意思。”
幽烨身子一怔，整个人僵了僵。
不会的，白沐宸答应过自己不会走，还说过要一直照顾他保护他。况且自己也对白沐宸那般强调过不许她离开了，她会听自己话的。
她这几日还照旧给自己做东西吃来着。
幽烨厌烦地瞥了洛御一眼，似是一句话都不愿和他多说：“既是白沐宸自己的意思，我只听她亲口来说，轮不到你这无足轻重的人来插手。”
洛御笑意未减，却丝毫未达眼底：“寒霄宫主放心，不日沐宸便会来还清欠下的所有债务，顺道——辞行。”
幽烨此刻只想甩出洗天练来，将他捆了丢出去。
“不是只有几句话吗，你说完了？”不知不觉心脉又是抽痛起来，幽烨撑着身子站起来欲回殿中，却听见洛御在背后叫住他。
“寒霄宫主心痛的毛病还未好全么？这可如何是好——沐宸一向疲累于做那些滋补的药膳吃食，曾不止一次向我提及，此番只怕又得沐宸费心了……不如改日我令人送些北狐府的灵药来，日后沐宸不在了，寒霄宫主也好自理。”
不出意外地，幽烨的背影僵了僵。
为自己做东西吃，已经让她厌了倦了吗？
幽烨记得当初明明是她不厌其烦，日日要送夜宵来的。
苍白的指尖颤了颤，终是忍不住低问出声。
“她说……很疲累吗？”
“嗯？”洛御装作才听懂的样子，抚了抚手道，“哦……可不是么，沐宸这个笨蛋，我还当她在仙界行窃几百年脸皮能厚些，不想还是碍不下面子，她竟没同你说过吗？这也难怪，她本就善良，得知你是替她挡了天罚受的伤，便不好不管。起初不过是不想欠你这人情，只是没曾想这一管倒似没了尽头似的，她可心烦着呢。”
幽烨整个人自指尖到发尾，都几不可见地轻颤。
“我曾说叫她别再管了，可沐宸不知从谁那得知了你在南海龙宫的前尘往事，可劲儿地说你可怜，说不能不管你，我还能说什么呢？”
墨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南海龙宫？……
他在说什么？！
幽烨倏尔转过身来，墨发划过半空，周遭温度都降了三分。
“她同你说了南海龙宫？”
他年少时所有不堪和黑暗的记忆，都是那个地方带给他的。那是他此生都不愿提及的禁忌。他不信白沐宸不懂，更不信白沐宸会这般轻而易举地向旁人提及。
然而——
“是啊，”洛御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沐宸一向同我无话不谈，有什么新鲜事儿都和我说的。”
这一切在白沐宸眼中，不过称得上是个新鲜可笑的谈资么？
幽烨心脉处猛烈地一抽，连带着整个胸腔都要裂开来。他痛得俯下身去，只手撑在地上才没倒下去。
洛御一向含笑的桃花眸眨了眨，摒去笑意，带了十足的挑衅和嘲讽，撩了撩前袍半蹲下来。他凑近幽烨耳畔低语，字字音轻，却字字诛心。
“寒霄宫主可明白了么？沐宸她对你……不过是同情你，可怜你罢了。起初这点儿同情可怜尚能维持一二，可日子长了，如今她根本巴不得早日摆脱你。”
“你都不知道，沐宸有多喜欢我。在知道我会带她走的时候，有多开心。”
“你觉得，你凭什么能留得住她？”
幽烨不语，只是抬手扼住洛御咽喉。眼中的万般狠戾，仿佛尽数落在指间。
“滚出去！”
这一夜的风，冷到彻骨。
洛御的话不过是一面之词，幽烨自是不愿轻信，可他亦不敢亲自向白沐宸求证，他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瞻前顾后，这么左怕右怕过。
可洛御却没闲着。
他自幽烨处离开后，转头便去寻了白沐宸。彼时白沐宸正窝在树上摘果子，便听得洛御在树下哼哼唧唧地唤她。
“深更半夜的，你又来做什么？”白沐宸不解，“快回去。”
“沐宸好生无情，我如今又冷又疼，你下来看看我好不好？”一向轻佻的声线带了丝委屈的意味，白沐宸一时不知是真是假，只得跳下树来。
她着实吃了一惊。
“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洛御浑身上下似个落汤鸡般，滴滴答答地淌水，被夜风吹得浑身发颤。他一向喜爱的红衣上尽是被划破撕裂的痕迹，隐约可看见斑斑血迹。
洛御抽了抽鼻子，委屈得似是要哭出来：“方才我去寻寒霄宫主，不过是想劝他对你好些。不想才说了几句，他便大发雷霆朝我动手。我念他位处上仙，又是一境之主，便不好反抗……”
白沐宸扯过他细细打量一番。这满身的水想必是洗天练的杰作，而这诸多划痕果真是霜降扇所致。
“这……宫主他一向脾气不太好……哦对了，前几日我见他似失血过多般地神色不佳，许是身体不适，这才更加……”
“不止这些，你看你看！”洛御扯了扯衣襟，将脖颈呈给白沐宸看。修长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几道刺眼的勒痕，狰狞可怖。
白沐宸瞠然。
若说方才她还想为幽烨，亦是为说服自己寻些像样的借口，如今她却是已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宫主是有些过分了。
他不单是对她白沐宸一个人过分，对其他人亦是。说到底，他待不相干的人都一视同仁的乖戾冷漠，并无分别。
“沐宸，是我做错了么？其实我能感觉出来，寒霄宫主不待见我，可是我……我只是想关心你而已，这也有错么？方才我在这园子外面徘徊了许久，着实忍不住了这才跑进来见你。我路上便一直在想，若是被寒霄宫主知道了，许是又会像上次一般不悦至极了……”
“他要怎样对我其实都无所谓，我只是担心他待你会变本加厉地不善。纵然如此，沐宸，我还是忍不住想来见你，哪怕只看你一眼也好。”
“夜里风大，别站在这里说了。”白沐宸有些看不过去，道，“到我那里去，好歹给你先把衣服烤干，再止止血。”
洛御自然点头答应，半途中雪鸦练功归来，见状本是炸毛般地要将洛御撵出去，却被白沐宸毫不客气地喝止了。
雪鸦愣在原地——这似乎是白沐宸头一次真正凶自己。待反应过来后气得一脚踹断了身旁的长生果树，直骂前阵子对她的照料都当是喂了狗。
回到屋中，白沐宸点上暖炉、翻找药箱、给洛御上药，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沐宸，”洛御终是开口道，声音仍有些虚弱的低哑，“你还是不肯离开寒霄宫，同我一起走吗？这段日子幽烨是如何待你的，你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本就冷心冷情，根本不会有任何真心。你……真的还要执着下去吗？”
系绷带的手微微颤抖了一刹。
“洛御，你再别说了。”
白沐宸承认，她有些动摇了。她本想遵守诺言，呆在幽烨身旁一直照顾他保护他，可种种迹象表明，幽烨打心底根本瞧不上她，甚至很厌烦她。若不是为了留她还债，顺便压榨她多做些工，怕是早就将她赶出宫去了。
昔日一晃而过的温情，许只是一时新鲜，兴起罢了。
她白沐宸虽只是个不闻一名的小仙，可也不愿死乞白赖地纠缠不休，惹人生厌。
“沐宸，同我走吧，好不好？”洛御俯下身来，桃花眼认真地看进她眸里，“如今你也看得到，仙界动荡不安，人人自危，留在这里若有朝一日事出危机，幽烨他定会撂下你不管。你同我走，我能护你周全，我……”
“洛御……”白沐宸轻声打断他，系好了最后一根绷带，“你……你让我好好想想，好吗？”
一抹异样的光自洛御眼中划过，似兴奋，似疯狂，又似是势在必得。他几不可见地笑了笑，抚上白沐宸的脸颊。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