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双魂痛（一） 可这之中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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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沐宸发觉，幽烨是真的不想见自己。
自那夜将她拒之门外，幽烨便再未曾看她一眼，或是同她说过一句话。白沐宸心里堵得慌，本想同往常一样翻到殿顶揭瓦而入，却发觉幽烨在此处亦设了禁制，似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她有机可乘。
见此情景，连雪鸦都忍不住奇怪：“我说你个小贼仙，到底做了什么惹宫主生这么大气？”
我若是知道便好了——白沐宸悻悻退下殿顶，心中暗道。
说到底，白沐宸其实是有些不悦的——平白无故吻了自己，又不落下句明白话，就这么草草敷衍过去。就算自己不过是个刚迈入仙阶门槛又有前科的小贼，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吧喂！
她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偏在这种事上定要分出个所以然来，不喜欢含含糊糊。
于是她夜夜提溜着那只盛得满满当当的大红漆食盒，坐在风上殿前的台阶上等着。纵是这北境寒霄宫的夜风极冷，冷得她骨头都在打颤，也从未断过。一连旬月，从月升到日出，白沐宸只觉这漫天繁星有几千几万都已数得清了。
直到这日北境暴雨肆虐。
滂沱大雨下了整整一夜，雨雪风霜飞乱，周遭是浸入骨髓的恶寒。白沐宸几乎冻僵地坐在殿前阶上，全身湿透，身上关节冻得发疼。她挪了挪身子想缓和一下，忽而一阵异样的疼痛自心脉朝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似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自体内贯穿，又似万蚁千虫肆虐啃食，白沐宸痛得俯下身去，自台阶上直直摔落下来。
这疼痛，比彼时元媚那万针术还要可怖万分。不过转瞬即逝的一刹，便令白沐宸在这数九寒天里浑身冷汗涔涔，伏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不远处，依稀看见半人半鸟的雪鸦走过来。
“我说你这小贼仙，大半夜的下这么大雨，不回去歇着又在此处！真是……叫你素日里贯爱惹宫主生气，这下吃瘪了吧？哎……小贼仙，你怎么哭了？……喂，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是因着冷，还是疼，抑或是难过，那夜白沐宸在被雪鸦抱回去的路上哭得停不下来，后半夜便发起了高热，神识不清间一直说浑身都疼。雪鸦急得抓耳挠腮，连夜去灵草圃采了药来通通乱用一气，直到天光大亮才见白沐宸渐渐安静下来。
虽说不再喊疼，可白沐宸一动不动地睡了整整一日，也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小贼仙，你……你不会要死了吧？”雪鸦拍了拍她的头，有些无措地道，“我……我虽然平日是挺讨厌你的，可也不想看你这么惨……你告诉我哪里不舒服，我去灵草圃给你采药啊？”
雪鸦难得对她好言好语，可惜白沐宸一个字都没能听到。雪鸦见状慌乱无措，便急匆匆去寻幽烨。
彼时幽烨，正在风上殿内理阅卷宗。时不时地凤眸微抬——
她今夜……没有来么？
神识又探了一次寻踪印，再次确认白沐宸果真不在殿前，便敛眸垂睫。
这样……也好。
灯影被风扰乱，幽烨闻声抬睫，见雪鸦风尘仆仆落在自己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幽烨燃起暖炉，唤他过来。
雪鸦摇头：“我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宫主，不论小贼仙此番如何惹了您生气，您能不能先原谅了她？”
墨绿的凤眸一滞，幽烨觉察到一丝不对，声音没来由地有些僵硬：“白沐宸怎么了？”
“她……她不太好！”雪鸦带了丝焦灼，“不，是很不好！她……”
未容雪鸦把话说完，幽烨起身御风离去，徒留灯影飘摇。
从风上殿到白沐宸屋中，分明只有片刻的路程，不知为何竟会如此漫长。一路上他气息紊乱，好几次差点自半空跌落，自是没有一点儿一宫之主的样子。
白沐宸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笨蛋！天天状况百出地折腾人，若是此番真敢出什么事，自己定不会轻易饶过她！
见到白沐宸的那一刻，幽烨便明白了——
是“双魂”的缘故。
通常来讲，同一炼魂者体内可养的魂不止一个，多魂同生共寄并无大碍。可这之中不乏有百之一二，双魂或多魂共体时将相争相斥，掠夺炼魂者体内灵气仙元。
如今看来，白沐宸便是这百中一二。纵使他一早便放心不下，在白沐宸每日最爱吃的小鸡饼里特意加入各类护元灵丹，却终究还是没能避免。
好在双魂相争虽来势甚凶，却不致死。然而这疼痛只能靠炼魂者自己生生挺过，如若强行将双魂取出，已成半形的魂灵负隅顽抗下，反会危及性命。
心脉又一次开始抽痛，幽烨的指尖不禁微微颤抖。
为何……为何会这么难过，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不是么？
长生殿窃来的屠生笛魂，那夜琼鸾花树下小暖的残魂，都是他费尽心机，亲手塞入白沐宸体中的。一个是为了除尽逆仙，一个是为了重生小暖，皆是他这么多年一直想要的。眼见夙愿即将成真，他该高兴才是的……不是么？
“疼……”白沐宸疼得神识不清，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襟鬓角，苍白得吓人。
“宫主，好疼……”
断断续续的声音带了丝哭腔，幽烨心里似绷着一根弦，此时便彻彻底底地断了。
他俯身，伸手极轻极轻地将白沐宸抱起身来，仿佛抱着一块极脆极弱却又百孔千疮的琉璃，稍有不慎便会碎了。
抬手唤出墨绿色的灵气，一点点慢慢送进白沐宸后背，补充她体内被争扯殆尽的仙元。而后他给白沐宸施了个昏睡咒，令她沉沉睡去以减轻些痛苦。
左侧的心脉愈发抽痛得厉害，痛得幽烨快要窒息。
他不得不承认，他有点儿后悔了。
“白沐宸……风上殿前的夜风，很冷是不是？”幽烨埋首抵在她发间，轻颤着耳语，一遍遍唤她的名字，“你是笨蛋吗？我叫你滚，这般恶劣地待你，为何还要夜夜等我？白沐宸，你一贯就是这样自以为是，从不听我的话……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让人讨厌？”
自那日长华与容苏自火扬宫之战后来寒霄宫找他，被长华无意点破心意后，他便借着在天界处理逆仙事变为由，日日有意躲着白沐宸。他怕自己一见到她，听到她的声音，整颗心便会止不住地动摇。
若说第一次吻她，是因着甫将小暖的魂塞入她体内，又听她说了同小暖一般的“我信你”而一时失控意乱情迷，那么第二次吻她，便是连幽烨自己都分不清说不明的缘由了。
不该如此的——自己想着念着的，分明只该是小暖……不是么？
“白沐宸，为何是你……为何偏偏你会是炼魂者？”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如此一连数日，白沐宸每日皆有一两个时辰遭双魂争扯，她去灵草圃偷偷拿了些药草来用，也终是无效。可她却好似不知疼一般，仍是夜夜坐在风上殿阶前等着。玉阶冰凉，她伏在其上神识游离，只感到有人将自己轻轻抱起回殿，为她相送灵气，为她施昏睡咒止痛。
氤氤氲氲中，是淡淡的琼鸾花香。
是宫主么？
不，怎么可能是他——分明是宫主让自己“滚回去”，吝啬到连一句话都不愿多说，连一眼都不愿多看，更遑论亲手照顾自己。
多半是雪鸦吧，每日清晨醒来都是雪鸦在身边唠唠叨叨地骂自己笨，将早膳丢给自己。想来雪鸦在这寒霄宫呆得久了，身上染了琼鸾花的气息也不足为奇。
可是……好希望是宫主。
视线有些模糊，白沐宸费力抬手擦了擦，才发觉脸上已是大片的冰凉。
宫主，自那日南海龙宫归来后，我曾说过要护你守你信你，不再让旁人欺负得了你。我白沐宸虽此前行迹不善，却是个守信的人，这些话声声在耳，至今亦不曾变过。
眼下看来，是我……太自作多情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