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天家庭审 昔日您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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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后的山底海面，横尸遍地，血流成河，处处是触目惊心的狰狞。白沐宸与幸存的天兵一路收殓尸身，绑了投降的战俘。举目四望，徒留沉重。
这一战，天界着实损伤惨重。
几千天兵御风而至，如今只余不到一成。更不要说那些初次涉战的后仙们，来时个个壮志满腔，为了历练跃跃欲试，却不想一战后便是命殒，更有甚者不得全尸。
他们怎会料到，数百年未现世的鬼兵阵，今日竟在咫尺。
抬眸之际，白沐宸看到洛棠拉着冷瓖的手，正朝这边走来。
“沐宸！”洛棠朝她挥手。
冷瓖右肩处已被包扎过，却仍是挡不住斑斑血迹。洛棠双眼红得厉害，想必是哭了许久。
“冷瓖！你不好生休息着，跑出来做什么？”白沐宸担忧道。
“冷瓖哥哥不放心，说一定要出来看看，怎么都拦不住。”洛棠侧目看了眼冷瓖道，“方才在幽宫主那看到被俘的东琰了，幽宫主他们花了好大的力气才……”
洛棠的话没有说完，不过白沐宸能够猜到——宫主他们花了好大的力气，才使得冷瓖没有一时冲动杀了东琰。
毕竟关于这场逆仙会面、突现的鬼兵阵、此前的越狱……还有太多疑团没有解开，东琰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白沐宸，”冷瓖突然开口，声音仍有些喑哑，“谢谢你。”
白沐宸一笑。
“谢什么！既然答应了你，那便一定要做到的——毕竟我们的洛棠大小姐在此，可是不会允许我言而无信欺负你的哟。”
“那是自然……哎？都这时候了能不能别拿我打趣！”洛棠不满地撇了撇嘴，“对了沐宸，你有见到我哥吗？”
白沐宸的笑僵在脸上。
“我……我哥他怎么了？！”洛棠看出了白沐宸的迟疑，一把拉过她询问道。
你哥他为了护我被鬼兵的灭元刀砍伤了，表白还被我拒绝了——这句话在嘴边绕了半天说不出口，白沐宸想了想，咳了一声只道是洛御寡不敌众受伤了，被天兵带下去疗伤，打算等下便去看他。
“还说什么等下！现在就去！”洛棠心下焦急，扯过白沐宸便要走，“冷瓖哥哥，你同我们一起过去也让天医瞧瞧吧——冷瓖哥哥？……”
冷瓖正站在一个跪坐着的小仙身旁。那小仙满身战伤累累，手中的剑丢在一边，以手掩目。起初是低声的呜咽，而后便成了撕心裂肺的大哭。他面前的一具尸身样貌与他八九分相似，同样战伤累累的，只是血淌了满地，四肢早已残缺不全。
白沐宸心中一惊——这不是……此前羞辱过冷瓖的那两兄弟？
冷瓖平静地瞧着那小仙半晌，甩出几道灵符来，化成残缺的四肢补全那尸身。
“我知道失去至亲的感受，将他带回去好生安葬吧。”
那小仙抬头望向冷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唯有决堤的泪水止不住般地夺目而出。
至亲之死，怕是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明白个中哀痛。
感受到洛棠在不安地微微发抖，白沐宸握紧了她的手道：“走吧——带着冷瓖，我们去看你哥哥。”
战后整顿一直持续到傍晚，幽烨见一切妥当，便又召出昆仑幻境来，令众人今夜暂且休整一晚，明日再回天界复命。
小楼楼顶，一青一白一金三个身影。
容苏席地而坐，顾不得什么风度地一拳打在栏杆上：“数千天兵，只留下这么几人，五百后仙亦只余一半——你我三人如何回去给天帝复命？”
幽烨敛眸。
容苏说的没错，此番回去不论作何解释，怕都是免不了被问罪的。
好在白沐宸抓到了东琰，这怕也是唯一的幸事了。
“事已至此，只能将此战战况分析明了后，据实上报。”幽烨道，“你二人可有发觉——此次的鬼兵不过是些赝品，远比不上当年池渊所唤的真正鬼兵阵。”
容苏与叶无墨相望一眼，点了点头。
六百年前“肃天之战”的鬼兵阵，其可怖之力远胜于今日这些赝品百倍，更不会被幽烨等人发现破绽后，轻易以术法灭之。不过……能造出这种程度鬼兵的人，已然是仙资卓然超群，不可小觑了。
若白沐宸知道，如此可怖的鬼兵还不是正主儿，估计会惊讶得下巴都掉下来。
“不想百年之后，仙界竟有如此奇才，竟能承池渊术法……我倒是有些好奇了。”幽烨道，“对了，此前火扬宫战后，我们曾说要针对这两个人群着手细查——宴会散后即刻因事缠身不得空闲的人，以及仙资在上仙之上的人。另外也要盯着元灵星君。如今天律司查得如何了？”
容苏面有难色：“那两个人群天律司结合仙史备案和此前你寻到的逆仙名册，彻查了一番后并未找到可靠的线索。元灵星君倒确是有猫腻——此次逆仙会面便是他送出去的情报，被天律司暗探寻获，奇怪的是今日战时却压根没见到元灵星君的影子。”
幽烨蹙眉：“只怕事有蹊跷，难道……这所谓的情报本身就是个陷阱？”
“天律司的那些暗探，究竟可不可信？”半晌没出声的叶无墨道，“从元郁元媚被杀、东琰逃走、逆仙内鬼暗中叛乱、一直到今日无葬海突袭之事，桩桩件件没一件能查得清楚的。倒是一道天旨下来，便白白断送了诸仙的性命——那些枉死的天兵和后仙们，何其无辜？”
他撩了撩衣摆，起身欲离开：“小徒冷瓖断了右臂，我着实无心攀谈其他——你二人继续，我先走了。”
望着叶无墨离去的背影，容苏摇头叹了口气：“这家伙，自肃天之战后便似留下什么阴影般，一遇见战事、伤亡之类的便炸毛，和从前相比真是大不相同。”
他们都是亲眼目睹过死亡的人——是比今日惨烈百倍的死亡。幽烨自诩生来性冷，早已不将生死置于心上，容苏的族人当年死伤惨重，可为担起凤凰族仙首之位终是硬挺了下来。唯有叶无墨，在见证好友华佑星君夫妇，也就是冷瓖的父母之死后，便长年守着灵雾宫与冷瓖，似是打定了主意远离世事，不问纷争。
“罢了罢了，他一向是最心系于他家小徒弟的，便让他去看冷瓖吧。”容苏站身道，“天色不早了，我还是不休息了，早点回天界去告知长华今日之事，免得她担心……哦对了，待那东琰醒了，你记得先去审问一番啊。”
“已经派传令兵去送军报了，你想见长华便直说，何需找什么借口？”幽烨挑眉打趣道。
“你……”容苏大金袖子一甩，指了指他半晌想不出反驳的话来，“懒得和你多嘴，我走了！”
幽烨忍不住发笑，出声时却不经意牵动了身上伤处，痛得朝前一倾。
“幽烨你……你受伤了？”容苏满脸担忧，忙过来扶他。
“没事。”幽烨淡道。
彼时他怕鬼兵伤到众人，以洗天练将数百鬼兵圈至自己所化结界中，一番恶斗下来，虽说以清明目看破了这些赝品鬼兵的弱点，却也免不了被那灭元刀击中。
好在阴差阳错地，有白沐宸给的那只护身符护着，这伤倒也不怎么严重。
“天罚留下的伤才没好多久，你这……”容苏嗔怪道。
幽烨又是一声轻笑。
“你又笑什么？！”
“真是应了人间那句俗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我说你这人……”容苏气得不轻，一巴掌狠狠拍在幽烨伤处，“真是不识好歹，疼死你算了！”
大金袍子翻飞，容苏气呼呼地御风离去。
次日。
幽烨一行人回天宫复命，却没领到预想中的问罪，倒是战后幸存之人皆收到一卷天旨，令其参加九重天律司对公主长华的庭审。
众仙得知此意，皆是瞋目不可置信。
幽烨蹙眉合上天旨卷轴，仰目叹了口气。
原来令诸仙前往无葬海一旨，竟是假传的——长华，你的胆子果然是太大了些。
可长华为何要赌上众仙性命呢？
庭审当日，旁听的仙人有数百之多。天律司向来以森严摄人闻名，白沐宸此前拜幽烨所赐曾来走过一遭，不过只是去了最低等的狱中，还未曾来过这审讯之庭。
庭顶约高十丈，金银玉柱林立，本应是一派金碧辉煌之景，却因顶上一块“除恶务尽”的鲜红牌匾而显得格外刺目。旁听的仙人们站在漆黑的勾栏之外，个个噤声而立，惶惶不安。天律司那位主司大人位于十尺高的审讯台上，看上去颇有些坐立不安，一把由数十凶兽白骨制成的惊堂木握在手里半晌，迟迟没有落在案上。
想来也是，这天律司本由长华公主掌辖一方，平日里唯公主之命而动。如今天帝却令天律司行庭审长华之举，着实叫这主司左右为难。
忽而，有华光袭来。
似白日落于凡间，白光骤现叫人睁不开眼来。恍惚中有人踏空而来，一步步似踩在万物心间，天地间徒留仙气浩存。
还未看得清来人身影，审讯台后便落下三层金珠垂帘，遮挡住来人风华。有天侍自垂帘后走出，示意主司可以唤公主来了。
原是这来人，竟是天帝。
主司局促地咳了一声，惊堂木终是拍下，似惊雷响彻庭顶。
“传……请公主前来。”
长华仍是一如既往的绝世容颜，带了三分傲气，三分不屑，余下的便是与生俱来的贵气。她冷冷扫了台上主司和旁听的仙人们一眼，淡淡出声，开门见山。
“是我令天情处假传了旨意，那又如何？父皇不是也说过，这天下迟早是我的，如今天律司已受我掌辖，再多个天情处又有何不可？”
此言一出，众仙倒吸一口冷气——如此大逆不道之语却堂而告之，三界内也便只有长华公主有这个胆子了。
金珠垂帘不为所动，主司朝后望了望，一时间不知如何决断，正心急如焚，却听得寡淡的声线自垂帘后传出，明明不大，却响彻庭殿。
“那日诸位督军与统军何在？”
幽烨三人站出行礼，幽宁与洛御亦紧随上前。
“无葬海一战，明知有危，为何不退？”
未等幽烨等人开口，洛御先行上前一步，少年音色掷地有声：“回禀天帝，那日诸仙接到旨意，令我等‘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诛杀逆仙。小仙是后仙之首，又是统军，自是万万不敢退缩，唯拼力一战而已。”
幽宁闻言冷哼一声：“万万不敢退缩？当日又是谁不听我督军之言，迟迟不肯发兵的？”
“殿下此言差矣了，”洛御不慌不忙，“五百后仙本就是援军，怎可在战初时便全军出击？必是需等得战中纷乱，敌仙措手不及时攻之，方才得效。”
“说得好听——那你带的这五百后仙，怎的只剩了一半？”
“殿下只看见我五百后仙徒留一半，怎的未提及数千天兵只余不到一成呢？”
“你……”幽宁噎住。
洛御不露痕迹地轻笑，忽而重重咳嗽几声伏下身去，跪在垂帘前。背上的灭元刀伤似是又裂开渗出血来，滴落在地：“小仙方才情急失言，要如何惩处，全凭陛下。”
容苏难掩心中对小侄子的担忧，站出身来：“陛下，无葬海一战御儿只是听命行事，实属无过。何况他如今有伤在身，怕经不起责罚，望陛下开恩。”
白沐宸在一旁听了半晌，不免沉思。
庭上洛御言语间虽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来，可那日战时白沐宸也在，要说蹊跷之处……倒也不是没有。
战时遗失了如此重要的统军令旗是其一，连洛棠都记得的召唤幻境术法他却称忘了是其二，鬼兵的灭元刀最后关头未能落下来是其三。这一桩一件，说是巧合，却未免太巧了点。
可洛御……他可是北狐府世子，昔日“北狐风骨”的名声仍赫然在外，终归是正仙之身，不会误入歧途的吧？毕竟他受伤是真，护着自己和一众后仙们也是真。
白沐宸正在发呆，忽听得天帝开口唤她。
“寻得东琰的小仙，上前来。”
白沐宸明显没料到地一怔，轻咳一声走上前去行礼。礼毕后偷偷瞥一眼幽烨，却见他指尖发白，下颌似那日抱她去火华宫治伤般僵硬如许。
宫主这么紧张做什么？咱又不会失态给他丢脸！
“你勇气可嘉，传令下去赐金银珠玉满贯，晋仙阶一位，以示嘉奖。”
“陛下，那日我本已将东琰擒获，怎奈……”白沐宸还未谢完恩，只见幽宁狠狠瞪了她一眼，忿然道，“怎奈左臂旧伤未愈，这才令东琰有机会逃脱，还请陛下赎罪。”
哦——原是拜诫龙鞭的伤在作祟啊，这下可好，自己阴差阳错地抢了人南海大殿下的功劳，这梁子可当真是越结越深了。
发觉幽宁仍在忿忿地瞪着自己，白沐宸毫不客气地瞪回去，挑衅十足。
天帝应是不想再过多言，挥手示意他几人下去。
“此番庭下诸仙，拼死奋战，皆受封赏，天旨即刻下达。公主长华假传天意，引数千天兵后仙身死无魂，卸其掌辖天律司之权，仙降三阶，即日起闭于天宫，无旨不可出入。”
诸仙震惊。
“父皇！！”长华忿然。
庭殿内一片寂静无声。
半晌，长华低声笑了起来，抬头朝垂帘处一字一句道：“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会在自己掌辖的天律司被自己的父皇如此裁决。父皇，你看看这顶上的牌匾——我一向信奉“除恶务尽”，这才高悬于此，日日自铭。您忘了当年逆仙一派是如何残害我天界诸仙，忘了母后是如何身殒的吗？昔日您一句‘大赦天下’，留下多少后患！如今我不过为了天界正道，又有什么错？！”
“不知悔改。”天帝语气似有怒意，“你自己的信奉的正道，便要牺牲旁人的性命来替你达成么？”
压迫感自垂帘后陡然降至，天帝神识落在长华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色沉沉念出：“长华，禁闭时好生替父皇想一想，那长生殿里的屠生笛魂去了何处。何时想到了，何时便放你出来。”
长华身躯狠狠一怔，抬眸时眼底一片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