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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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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自己大概是出现了幻觉,不然……为何在这听到了殿下的声音。
视线被草席遮挡着,只能尝试着伸手将其拨开。但气力流失得所剩无几,即便是用尽全力,也只堪堪掀开一道缝隙。
倒也足够。
他看到殿下了。衣着华贵的端宁公主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是记忆深处的少女模样,清丽的五官在朦胧灯色下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忽然,他目光一紧,发觉殿下身后竟然站了个人——是一名着玄衣的影卫。
傅霄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中一般,从心口处蔓延过一阵冷意。他很想找人问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为何殿下早早就选定了影卫的人选,没有等他……
等他身体恢复后,由师父推举入选……
是了,殿下其实不必等。
没有人给他承诺过重生后所有事情依旧会按照上一世那般发生。年少的端宁公主在即将执掌寒江雪前,顺理成章地选了一位年轻的影卫随自己一同成长,于情于理,也是合适的。
傅霄一人被卷在草席里,心中百转千回。他看着林鸢身边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只觉得酸涩不堪。重生以来,无论是发觉自己身处地牢,又或者是艰难行路赶回寒江雪,甚至于他知晓自己即将被扔到后山荒草堆里,孤零零地忍受饥饿与野狗的啃咬……他都觉得尚且可以忍耐,因为这些苦难过去后,他将重新见到他的殿下。
但现在,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少了许多。
平生第一次,傅霄生出了些厌世的想法。
这般苦楚堆积起来,几乎将他残存的一丝意识也给压垮,他的身体也再撑不住,终于彻底昏迷过去。
这边林鸢正琢磨着如何开口从陆瑾城手里把人要下来,忽然发觉草席里露出一只手臂来。
那手臂上伤痕遍布,又被血污与尘土覆着,看起来很是不像样。
抬着草席的两个影卫见状,忙伸手遮掩,好像生怕这样的场面污了林鸢的眼睛。
“他的手怎么回事?”
“回殿下,想来是在勤王府受过刑,被夹断了指骨。”
何止,还被生生拔掉了指甲。
林鸢被这血肉模糊的惨状惊得频频皱眉。她上辈子过得随性,时常是一个眼盲心盲的状态,对很多人和事都淡淡的,大多时候看不见,看见了也不怎么往心里去。影卫一支受训严格,又时常从事危险的任务,受伤在所难免,不过他们来见林鸢的时候一般都将自己打理好了,从不在主上面前露出这般惨象。
“等等,青竹,掌灯过来。”方才灯火离得远,她看不真切,现下被明亮的火光一照,她才发现,这条露出来的手臂上,有她熟悉的疤痕。
从腕骨处斜着延伸到手肘的位置,蜿蜒狰狞的一道。
她心下一沉。
难道是傅霄?
林鸢心里思忖了下,若是此时掀开草席确认身份,怕是有些突兀。虽然她救下一位死士的事儿不多时间就会传遍整个寒江雪,但她不希望听到太多添油加醋的传闻。
“去告诉陆大人,这死士,我抬走了。一会儿直接送到马车上。”
“这……”
“一个半死不活的影卫而已,本宫带走玩几天怎么了?”林鸢横眉立目,冷冷质问道。
“是。”
两位抬人的影卫不敢多言,随青竹往马车走了。
等陆瑾城拿着一沓子文书回来,林鸢装模作样地从座椅上起身,慢悠悠道,“方才那个倒在地上的影卫,还有用吗?”
陆瑾城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心回道,“他已经没有任务在身,不过……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按照规矩,当任其自生自灭。”
林鸢轻笑,好一个自生自灭,扔到后山怕是没有生,只剩下灭了。
“那……不介意我带回去玩玩吧?”
“……殿下这是……?”陆瑾城先是一惊,而后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语气急转,“殿下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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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的空间本来还算宽敞,但凭空多出来一个人……不对,一具人,就稍显逼仄了。
更何况,看上去还是个快死的人。
林鸢看出来书羽有些害怕,便差她坐到外面去,车内只留下青竹。
“属下斗胆问殿下,可否允属下将他扶起来坐着?”
许是看傅霄横在那里的样子过于惨了,青竹忍不住开口发问。
“左右是你自己的位置,愿意让就让吧。”林鸢说。
“谢殿下。”
她不能显得对傅霄过于在意,不然知道的人就会奇怪,为何她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公主会对一个死士念念不忘。
于她,于傅霄,都不好。
青竹年纪尚小,大概还没有其他影卫那般的冷漠无情的功力,只见他一手揽着傅霄的后背,一手扶着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肩膀上,好最大程度地减少马车行进带来的颠簸。
车里就这么大的地方,林鸢的视线不自觉地定在傅霄身上。
昏迷的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裸露在外的胸口处近乎骨骼分明,像是能被一股风吹散了。
这样的傅霄,总让她想起前世下令杖杀的那一晚。
林鸢不愿再看,遂撩起帘子,侧目往向窗外。
深夜,公主府。
傅霄被安置在一处暖阁内,离林鸢所在的醉梦轩只隔了一座小院。此时,暖阁内灯火通明,有几个仆从被召来,七手八脚地给傅霄擦洗了身体,清理了伤口处那些血污。
林鸢在一旁看着一盆盆染了血的水被端出屋去,心里忍不住着急。
“速去将徐圣手请来。”
叫太医不太合适,普通的大夫又怕医术不精。她只好厚着脸皮,请熟人过来。
徐如湘师从其父,从小在太医院耳濡目染习得一身精湛医术。但她为人孤冷,不爱与人打交道,更无意走仕途,便自己在城中开了个医馆。由于店面不大,地处偏僻,来看病的人本也不多,又有人见她是个女子,心生偏见,这一来二去的,就更没人来了。
徐大夫倒是从不在意这些,毕竟在庙堂之外,她“徐圣手”的声名早在江湖中远扬了。
“公主殿下好兴致啊,大半夜的,找我给男人疗伤。你就不能轻点下手吗?”徐如湘夜半睡梦正好,被林鸢遣去的人一阵叩门惊醒,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进公主府的时候没给林鸢一点好脸色。
“真不正经。”林鸢不和她一般见识,轻飘飘地反驳道,“少给我造谣,我就算是玩,也不是这么个玩法。不符合审美。”
“嗯,我就说呢,端宁公主也不该看上这样一个卑微的影卫。”徐如湘行事利落,不到一个时辰已经将傅霄身上的伤都处理过一遍,溃烂的地方都已清除,流血的伤口也都止住了。她一边将金针放回匣中,一边对林鸢叮嘱,“我不知道你带他回来是要做什么,但不得不提醒一句,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身上有很多伤,膝盖和手骨的的恢复都需要三个月有余,若无必要,尽量别折腾。内伤……倒不算太严重,按照我给的方子服药即可。”
“谢徐圣手,改日请您到芙蓉阁一叙。”林鸢接过她写好的药方,又行了一礼,笑着送她出门。
折回暖阁中,发现青竹和几个仆从正围在傅霄床前,一脸发愁。
“怎么了?”林鸢走上前,人群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
“回殿下,徐大夫说这碗药务必让他服下,但……我们方才尝试让他张口喂了些,全被吐出来了。”
林鸢接过药碗,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重的药气冲击着鼻腔,苦得简直有些呛人。
要不是知道徐如湘为人信得过,她简直要以为这药里下毒了。不怪傅霄不喝,要是换她喝这种苦药汤子,直接将药碗扣徐如湘脑袋上差不多。
“我看看。”她在床榻边离傅霄很近的位置坐下,看见床上的人依旧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只是梦中也显得不安稳的样子,眉头紧蹙,又死咬着牙关,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和谁拼命。
青竹在一旁欲言又止,林鸢却看出来他的意思。
傅霄七岁入营,十三岁出师,十六岁被贬为死士,而后卧底于勤王府。他长到这么大,要么在刀光剑影中厮杀,要么在王府战战兢兢度日,从没睡过什么安稳觉。现在他身体尚未苏醒,意识却先一步认知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身旁还站了许多人。影卫的本能让他想立刻起身探查,但又迟迟醒不过来。
这才纠结成这般模样,连睡梦中也设防。
林鸢抿唇想了想,挥手先遣散了那群仆从,又冲青竹说,“叫小厨房煮碗米汤来,什么都不要放,煮得稍微稠一些。”
她想着傅霄这么一直吐药,多半也是胃里不舒服的缘故。按照此前她了解到的,他在勤王府的地牢里被关了数日,又日夜兼程一路奔波回寒江雪,险些跑死一匹马。期间多半也未进什么食物,胃早就饿坏了。方才那药汤又苦,他咽不下去太正常。
等米汤的间隙,林鸢无所事事,就着这么个居高临下的视角,看向躺在床榻上的人。
傅霄容貌锋利坚韧,不笑的时候,有种被风雪洗过的冷。印象中,他生了一副好眉眼,其瞳孔湛黑而清澈,只是眉间总笼着淡淡的愁意,好似远山峰顶那一片雪。
不知是这会儿睡着的缘故,还是现在的傅霄年纪还小,这紧锁牙关的模样倒是填了些稚气未脱的倔强,看起来怪让人心疼的。
她探手过去,想给他拨弄下额前的碎发。却不想,刚一伸手,就被对方下意识抬手拉住了。
像是察觉到身侧坐着的人的身份,傅霄手上的力气由重到轻,最后只是虚握着林鸢的手腕,不敢用力。
林鸢看着这只布满绷带的不安分的爪子,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她凑近了些,听对方口中喃喃呓语,只是声音低沉而微弱,辨不出说的是什么,只依稀听出“殿下”二字。
林鸢心里飘过片刻的疑惑,毕竟依照当下的时间线,她与傅霄并不相熟,不过是主上与下属的关系。难道冥冥之中有天意安排,叫傅霄也带着上辈子的记忆重生来的?
那岂不是要找她索命。
林鸢摇摇头,把这骇人的猜想赶走。转念安慰自己——她与傅霄身份差距摆在这,她自认为二人不熟,可影卫那么神出鬼没的,连守夜都恨不能上房梁的主,说不定已经暗中把她的衣食住行都摸清楚了。
“这才什么时候,就赖上我了。”林鸢轻笑一声,将手腕从桎梏中脱开。
“殿下,米汤煮好了,还有些烫,要不放在这晾一会儿吧。”房门被轻叩了两声,随即,青竹端着碗走了进来。
“给我吧。”林鸢接过汤碗,手指被碗沿儿的热度烫了下,险些摔了。她倒没觉得怎么要紧,只是拿了帕子垫在碗底隔热。
就这么一件小事,可把站在一旁的青竹吓坏了。
师父此前告诫他行事之前多动脑,不要毛手毛脚过于急躁。端宁公主为人骄矜,脾气不好,在她跟前侍奉肯定要比常人再多长几个心眼,不然他有几条命都不够丢的。
他连忙跪下向林鸢请罚。
林鸢这边还擎着胳膊,等青竹把傅霄扶起来好喂食,却不想一回神发现此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跪了。
遂目瞪口呆地想,到底是谁给她造了什么谣,导致公主府上下动不动就要为摔盘子丢碗请罪。
“我摔碗,你请什么罚,还嫌不够添乱的。过来,把他扶起来。”
青竹闻言,虽然心里还有些怯怯的,却很是听话地起身走上前来将傅霄扶起。陷入昏睡的人方才好不容易平稳的呼吸又趋于紊乱。
“要不,属下来喂吧。”青竹说。
“我倒是想,你看他让你喂吗?”林鸢端着碗,看向傅霄。
他好似抗拒除林鸢之外的一切人,便是站在他旁边,都能感觉到其身体霎时间的绷紧和防备。这样都不行,碰就更碰不得了。
林鸢觉得自己两辈子加起来的耐心大概都用在今晚了。她坐在床边,将身体侧向傅霄所在的位置,胳膊揽过他的身体,一手持勺子,一手持碗,一点点将温热的米汤给他喂了进去。
室内安静,只能听到瓷勺和碗碰撞的声响。
青竹自觉噤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