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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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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人回信了,可内容却不怎么让人欢喜。
信中说殿下要找的人若不在名册中,那就是被贬为了死士。死士没有姓名只有编号,他也不知道这人现在是死是活。不过,死士之行多凶险非常,从踏出寒江雪那一日起,生死不论。殿下上任在即,随侍影卫一职不好空缺,若有时间,请亲往阁中来选。
言下之意是说,你要的人就是个卑贱的死士而已,我已经将他派出去送死了,大概是不能活着回来了,建议公主殿下别等,换个人吧。
林鸢看完,将信纸揉作一团,丢进火盆里烧了。
看来陆大人对她走马上任一事颇为心急啊,都开始教她做事了。
好笑。
林鸢贵为公主,但她执掌寒江雪纯属意外。
她父皇年岁已高,一心求仙问道,凡事都要听听所谓“青山道长”的意思。前段时日,寒江雪掌事一职空缺,世家大族都在盯着,另有一些江湖人士也在观望,眼看着几伙人你争我斗了数回合也没结果,那青山道长飘飘然掐指一算,将此等烫手山芋指给了林鸢。
临危受命,就这样,她的安宁日子到头了。
眼下距离走马上任还有月余的时间,林鸢这次不想心急,打算拖一拖,静观其变。免得不清不楚地把事做了,到头来是给他人做嫁衣。
日暮西山,天色将晚时,林鸢终于肯挪动尊步,移驾到了寒江雪。
这块地界不算太大,乃是在京城郊外的山里,临着苍山与冷泉而建起的一片楼阁殿宇。原本的主殿名为寒江楼,现因端宁公主要前来掌事,又在水边建起一座华贵典雅的暖阁,以林鸢所提“饮雪”二字为名。
“殿下来的正是时候,饮雪阁不日就要完工。殿下此前说的书房也按照您的喜好布置好了,找了淮州来的木匠打了一副桌椅和软榻,您去看看?可还符心意?”
寒江雪现任掌事名为陆瑾城,原本是跟随齐武侯远征边疆的一名将士。班师回朝后,武侯独女与丞相嫡子联姻,他也趁机攀附上了丞相的关系。恰逢寒江雪初创之时,人丁稀少,纪律散漫。陆瑾城甫一上任,立刻拿出当年在军中领兵的气势操办起影卫营来,至此,已有十余年。
陆瑾城御下极严,威压甚重。踏入寒江雪的人,无论是谁,都要尊称他一声“陆大人”。林鸢“入乡随俗”,也就这么叫了。
他看起来倒是对自己这个新上位的主子忠心耿耿。只是……有上辈子的记忆在,林鸢早就知道他是谁的人,他面上装得再好也能看出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
“大人费心了。”林鸢由陆瑾城领着,到饮雪阁浅浅转了一圈。陆瑾城平日里看着不怎么说话,今天却在她耳边介绍这介绍那,一会儿说这檀木做的桌案十分难寻,一会儿又说房内的挂画出自名家之手,好像生怕林鸢是个不识货的,不晓得他在迎接新主子一事上有多劳苦功高。
行至饮雪阁庭院门口处,陆瑾城又欲张口,林鸢猜到他要说什么,摆摆手叫他停下。
“这牌匾换了吧。找那什么名家……对,就是你刚说的……画书房里挂着的春景图的那位再写一副。”
原本“饮雪”二字是她自己写的,她自小在宫内习字,承太傅亲自教导,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师从名家”。但或许是多年后心境变了,再看过去的题字总有种肆意张扬的意味,不够沉稳包容,她不喜欢了。
陆瑾城原本想到的恭维之语被林鸢这一句话堵了回去,终于闭上了嘴。
他见林鸢有些累了,忙叫人搬了椅子来。
今日还是有正事要办的,端宁公主好不容易来上一回,可不能就看个书房就走了。
“殿下,属下日前同您说的,选任影卫一事,您可有思量了?是否需要将人选叫到面前来,您亲自看上一看。”
果不其然,在这等她呢。
林鸢接过侍从递过来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清茶,淡淡道,“那就叫来看看吧。”
话音落下没多久,从庭院外迅速走进一列影卫,均穿着玄衣,面色冷肃。
他们先是一字排开站立,而后躬身行礼,撩起衣袍下摆,整齐地跪在林鸢面前。
身为影卫,不能直视主上的面容,亦没有视线高于主上的道理。
林鸢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都把头抬起来。”她冷声说。
不然她怎么看脸。
“殿下单从样貌可能看不出什么来,陈肃,给殿下稍加介绍一番。”
林鸢闲闲地瞟了一眼陆瑾城,感觉他好像也没自己印象中那么聪明。
生怕她选不中他准备好的人吗?
上一世,她在影卫一事上纠结许久,前后拖沓有一月之余。直到上任后,淮州有一桩大案,需她亲自前往解决,这才不得已从推选的几人中选中了傅霄。
其实那时候她也有过怀疑,觉得傅霄可能也是丞相的人,但后面发生的事又否定了这一点。
那他为何会出现在当初推选给他的名单中?
林鸢心里陡然乱了一瞬,感觉此事需要花心思再想想。回过神来,听见陈肃已经介绍到第三位了。
这些影卫中,有几人确实格外出挑,要么是武艺了得,在营中比斗时就是佼佼者,要么是实战派,身经百战,任务无一失手,要么是有一技之长,或为乐理,或为医术,放在身边让人放心。
不过……都比不上傅霄。
傅大人武艺精湛,刀法剑法鞭法都是上乘,也通乐理,曾在月下同她抚琴。医术……好像也懂一些,自从他在身边,林鸢的寒毒就没怎么发作过。
除了这些之外……还会暖床。
林鸢险些忍不住笑出声,轻“哼”了一声。
她这一笑不要紧,刚被点名过的小影卫却以为是自己做了错事,立刻低头认罪。
这小影卫怕是都没出师,看上去比她还小两岁,履历上更是干巴巴没什么东西,明显就是做陪衬的。
林鸢心思一动,忽然有了个狡黠的主意。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站起身,走到那垂首的影卫面前,问道。
“回殿下,属下青竹。”
“就你了,跟我走吧。”林鸢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话,惊呆了周遭一片人。
端宁公主这是什么意思,破罐破摔了?
少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几乎是颤着嗓音回应了林鸢的话,直到站在林鸢身侧,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端宁公主随侍影卫?
方才陆大人差人来叫他们前往饮雪阁见端宁公主,他原本是不配去的,因为他年纪最小,武艺也平平,寒江雪中没有大人愿意选他做影卫,只好留在陈肃身边做一些杂事。但由于前些日子任务上折损了一批人,能给林鸢挑选的实在也不多,他便一并被叫去了。
“殿下是否再斟酌些?青竹……年纪小了些,尚且愚钝,行事上怕有不周全的地方。若是给殿下添麻烦就不好了。”陆瑾城没想到公主殿下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居然一眼就选中了个充数的。那他之前费了好大心思选人算什么?
“我喜欢年纪小的,安分。”林鸢扫了他一眼,开口说。
陆瑾城下意识地低下头。
林鸢与他印象中好似有些不同。她方才说话的时候,眼眸中隐藏的颜色,几乎有种老谋深算的意味,叫他不得不多想。
难道林鸢还能看出来这些影卫都是谁的人?
旋即,他又在心里摇摇头。林鸢年仅十六,之前一直在宫中长大,连远门都没怎么出过,此番选人又看样貌又看年纪的,或许只是青竹恰好合了她的心意。
让她选去倒也无妨。据说端宁公主脾气差为人骄纵,青竹这种未经风雨的少年人,少不了有些行差踏错,到时候林鸢定会加以惩治,或是直接将人退还。届时,他再推选新人也不迟。
“属下明白。从今日起,青竹此前的任务与身份关系将清理干净,殿下若有需要,也可以为他更名。”
“嗯,知道。”
由于饮雪阁尚未完工,她暂时还要回公主府去。不过这次回程路上,她带上了自己刚刚挑选的影卫。
青竹从“月”字,入营的时间比傅霄晚了四年。若她没记错的话,青竹与傅霄是认识的,只不过是在现在的时间线之前还是之后,她不太清楚。
折腾了这么久,天色已经几乎全暗下来。林鸢忽然想到,之前计划将最近积压的信件一并带走处理,本已上了马车走了一段路,又不得已折返回来,下了马车,往陆大人所在的寒江楼走。
从饮雪阁到寒江楼需经过几条幽静的小路,以及一条横跨冷泉的木桥,路上无其他人,一旁的怪石与树丛被月光一照,显得有些诡异。虽有青竹为她掌灯,身后也跟着一列仆从,但她还是觉得……周遭凉飕飕的。
行至寒江楼处,林鸢听见庭院中有说话声传来,似乎有人在给陆瑾城汇报什么消息。
她挥手停步,在院外略等了等。
随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但她所站之位视野甚佳,想不看有点难。
林鸢抬眼看向院内。
朦胧灯火下映出两个人影,一位是站立于台阶上的陆瑾城,另一个……却是几乎跪伏着,额头几乎要低到陆瑾城的鞋面上去。
林鸢下意识地皱眉,心说这难道是在惩治下属?
跪着的那人穿的破破烂烂,像是从什么穷乡僻壤逃难来的,只依稀从其回话内容推测出,大概是个影卫。他看上去快要死了,发出的声音嘶哑难辨,每说几句话就要停顿一下,将涌入口腔的鲜血咽回去。
陆瑾城倒是看上去习以为常,他听着台阶下影卫给他带来的有关勤王府最新的情报,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盘算。至于这个影卫……死士而已,烂命一条,死就死了吧。
“还有吗?”
那影卫说到最后已近乎气若游丝,才堪堪将自己拼命带回来的信息都交待尽了,却只换来一句毫不在意的问询。
“没有了。”他又试图咽下口中的血,却被猛然涌上心头的一阵酸苦滞住,破败的身体终于再耐不住,他偏头向另一侧,一阵呛咳。
即便吐血也不能弄脏大人的衣角。
林鸢看到这一幕,啧啧叹道,心里却好像被揪了一下的,不太舒服。
“他会怎么样?”她转头问身旁的青竹。
知道她是在问院里那位将死的影卫,青竹在心里斟酌了下,还是说了实话,“死士一行在创设之初,就是为危险任务所用,能活着回来的寥寥无几。他……带回了情报,已经是完成了最后的任务,于主上而言不再有价值。大概……会葬在后山吧。”
说到最后一句时,青竹明显停顿过,像是在思索用什么词比较合适。
林鸢心说,就现在寒江雪上下被陆瑾城带出来的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风气,这影卫还能“葬”在后山?怕是草席一卷直接扔出去喂狗差不多。
陆瑾城错后一步,对险些溅到自己袍角的血迹颇为厌恶。正巧,有人走到他身旁耳语了几句,他旋即换下方才冷傲的神色,面带笑意地走上前来,迎合林鸢。
“方才看陆大人有要事处理,便没进去打扰。本宫想着近日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将此前各地往来信件及文书理上一理,也不至于等上任时手忙脚乱。劳烦陆大人了。”
“殿下思量周全,属下这就差人将那些文书理好了拿来,且稍等片刻。”陆瑾城知道林鸢这是要逐步上手接管了,好在他早有准备,该给她看的都已经摘出来整理好了。
“这……我本想差人尽快处理,却还是冲撞了殿下,请殿下恕罪。”陆瑾城见她在看院里那要死不活的影卫,忙差人前来处理,将人抬走。
“嗯,无妨。”林鸢踱步向内,立刻有人搬了椅子给她坐下。
有另外两个着黑衣的影卫上前,将那影卫抬到草席上。
院内的灯火要稍微亮堂些,但那影卫的面容与身体被粗糙的草料掩盖着,看不清晰。林鸢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神灵指引一般,她离开座椅,独身向前。
“他是谁,发生什么事?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她开口问道。
被卷在草席里的人似乎还有气,听见她的声音时,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回殿下,他是死士十七,本在勤王府卧底,因身份败露而离开王府回来复命。”一人面无表情地回,好像对此人将死一事见怪不怪。
“他……伤势很重,大部分被勤王府严刑拷打所致。”另一人补充道,看起来还有点人情味。
“为何不治?”林鸢又问。
“影卫生来卑微,他又是最为低贱的死士……向来没有为其救治的先例。”
“这样啊。”林鸢挑眉,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那我就开此先例吧。”
“……?”
“属下不明白,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说,要救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