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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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睡的，手掌被压麻了半边。
林鸢在半梦半醒间伸出手甩了两下，陡然生出的直觉叫她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第一反应是——她诈尸了。
她好端端地被埋在荒年一场大雪中，早该尸骨无存化为春泥，为何还有人的躯体与五感呢。
可右手手腕处传来的微弱的疼痛又叫她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确实还活着。
林鸢轻嘶了一声，皱起眉头，抬手看去。
白皙的皮肤上留有一道红痕，正挨着腕骨的位置——是她为了抗拒父皇赐婚自己割的，由于不是下定决心要死，伤痕不深不浅，刚好够他父皇收回成命，起到了良好的撒泼作用。也是靠着这一闹，林鸢将自己从一个闲散公主推上了寒江雪掌事的位置。
不过此时，这伤口看起来还新鲜着，像是不久之前割的。
那也就是说——
林鸢重生了，回到了自己十六岁那一年。
她顾不得什么礼仪与形象，草草拢了一下衣衫便从床榻下来，走到铜镜前对着自己相貌仔细端详。
是了，现在的她全然不是在关外大雪中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十六岁的端宁公主容貌清丽而出挑，杏眼明媚，笑靥如同春日海棠。只是她从小在宫中长大，受父兄宠爱，惯得骄纵，平添了些清冷的傲气。
林鸢像是久别重逢一般，对着镜中的自己感慨万千。想来是她上一世过得太憋屈混账，老天都看不下去了，非要将她从雪堆里刨出来，把自己做的孽还了才能死。
她在自己脸上又捏又揉了好一会儿，直到皮肤传来微微的痛感，才相信自己真真切切地重生了，现在又是个鲜活的人了。
“书羽！”看见端着托盘来伺候她洗漱的侍女书羽，她更是欣喜若狂。本以为生死相隔，如今却又能同处一屋檐下，叫人有种失而复得的欢喜。
“殿下醒了，可要先用膳？”书羽显然不知道自家主子一大早在发什么疯，还以为她家殿下是被接手寒江雪一事冲昏了头脑，忙上前道，“寒江雪的陆大人方才派人送来了影卫名册，需叫人一并呈上来吗？”
影卫名册？
林鸢有些记不清这一段是什么事儿了，只是下意识觉得会与傅霄有关。
“拿上来吧。”
由于林鸢口味刁钻很是难伺候，公主府的早膳较为丰盛。仆从和婢子从小厨房将精致的餐食糕点一一端来摆在林鸢面前的桌案上，观察着她的喜好，如有不喜欢的好及时撤下。
新来的婢女锦月端着盘子站在旁边，等待指示。她瞥见公主今日用膳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连平日最喜爱的梅花酥也只用了一口，小菜更是一筷子都没碰，像是大部分心思都落在了眼前一份书册上，凝目沉思，眉头紧锁。
她识相地稍稍挪腾了两步，生怕被公主忽然发疯误伤。
“怎么会没有的？”林鸢用手指翻过有些泛黄的书页，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确信她想要找的名字不在上面。
奇怪。傅霄不是影卫营灵字辈出身吗，为何这名册上找不到他。
寒江雪之所以能立于庙堂和江湖之间，很大程度上源于其严谨的影卫制度。那些从小进入营中训练的少年人，每日勤学苦练，历经各种磨难与考验方能出师为寒江雪所用。而为了方便管理，每一批出师的影卫被编入不同的序列，若林鸢没有记错，应当是按照“天地生灵，风月乾坤”来排的。
傅霄从“灵”字，这是上一世他亲口说的。按照影卫的规矩，他绝不会对主上说假话。
那么……便是这份名册不全。
“我用好了，都撤下去吧。”她心中装着事，也没什么胃口，于是一摆手叫仆从将早膳撤了。话音刚落，只听身旁一声脆响，端着盘子的婢女锦月一个没拿住，将瓷盘脱手摔碎了。
是一只青瓷白釉印花盘，价值不菲。摔了盘子不说，飞溅的瓷片还差点划到公主的脚上。
锦月立刻睁大了双眼，诚惶诚恐地跪下磕头认罪，“公主息怒！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战栗的恐惧涌过全身，她整个人伏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林鸢眨了眨眼。
她十六岁时有这么残暴吗？为了个盘子就要杀人了？
一朝重生，她还有些拿捏不准此时的脾气秉性，若她忽然转了性子怕是也很奇怪，别再引来什么道士给她驱邪。
林鸢起身，避开碎瓷片所在的位置，心里斟酌了下，故作漫不经心道，“好生收拾了，罚你今晚不准吃饭。书羽，随我去书房用笔墨。”
路上，她没忍住发问，“本宫看起来是会因为摔盘子就降罪于人的吗？她为何怕成那样。”
身为上位者，她自然难以感同身受。在公主府，身份之差犹如云泥之别。不说别的，单就桌上那些精致的吃食，下人们这辈子也未必能尝上一口。上位之人生杀夺予均在一念间，更何况，端宁公主素来有骄纵倨傲之名，一个新来的婢女怕成那样再正常不过了。
书羽跟随林鸢多年，倒是没有那么怕她，但毕竟是对待主子，说话也不好太直白。她斟酌了片刻，道，“书羽从小侍奉殿下，知道很多时候您只是表面上看起来不悦，内心却不会怪罪。但外面那些仆从，又或者是公主府外的人，他们不了解公主，再加上此前的一些不实传言……有些人以为您冷漠不近人情。”
“细说不实传言。”
林鸢挑眉，心说有点意思，自己上辈子活了那么久怎么都没听到这等八卦？
“殿下十岁那年曾被绑匪掳去关外，您还记得吗？”
“记得啊，不是说父皇吓坏了，派半个寒江雪的人出去找我。”
“殿下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被下了寒毒，险些丧命。好在殿下福大命大，又有神医救治，这才无事。但……”说到这，书羽抬眼看了下林鸢的脸色，斟酌着开口，“与此事有关的所有影卫都受了责罚，听说被贬为最卑贱的死士，永不召回。一来二去，传言说是您中毒之后心性大变，追责降罪于这些影卫……要他们以死谢罪。”
林鸢：……
书羽越说越小声，她看出来殿下的表情不是太好。
也是，她家殿下被寒毒折磨得死去活来，醒了之后又被进补了各种药汤子，她叫苦还来不及，哪有时间去找影卫的麻烦。还不是寒江雪的那什么大人，自己怕圣上和殿下怪罪，主动将所有与此事有牵连的影卫先行处置了。反正寒江雪的影卫营里那么多人，缺多少，再补上就是了。
结果这冷血无情的名声却是林鸢来背。
谁听了不说一句无辜。
林鸢没太在意这个，倒觉得从方才的八卦里寻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会不会傅霄其实是被贬为死士的一员？因此他的名字已经被从中除去，所以她翻来覆去也没找到。
上一世，林鸢也并未从名册中选定哪一位做自己的影卫，因为名册里只有名字和寥寥数语的介绍，她觉得难以选到符合自己心意的人。
端宁公主打小就是颜控，这选出来的影卫将来天天要在自己身边侍奉着，若是不知道相貌美丑，高矮胖瘦，她不放心。
直到她前往寒江雪任职时，方才从当时的几位掌事推荐的影卫中选定傅霄，做她的随侍影卫。
甫一见面，她就觉得此人看着顺眼，行事风格也和她相符，就这样，她们主仆二人彼此相伴了十年之久。
傅霄死后，林鸢再没遇见那么契合她脾气秉性的影卫。如今，她有幸重活一世，对于傅霄……还是有些微妙的情绪的。
她原本从未怀疑过傅霄的忠心，可上一世她死前遇见的那些人又确实告诉她一个明晃晃的事实——傅霄与外人有勾连，且关系匪浅。那么自始至终，他被安置在自己身边后的种种，也或许是计划中的一环。
林鸢心中有愧也有疑，迫不及待想将人抓来问个明白。
“速将此书信递回寒江雪。”林鸢提笔挥墨，去了一封信给陆大人。
无论傅霄在哪，她都一定要将人拉回自己身边。守株待兔不是明智之举，只好先发制人。
既然名册中查无此人，她就自己想办法将人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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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中没有光，只有昏暗腐朽的气味和屋顶漏雨的滴答声。
傅霄睁开眼，依稀记起这是什么地方。
勤王府地牢。
也是他记忆幽深处最不愿回想的梦魇之一。
被贬为死士以来，他便知晓自己的生命所剩无几。寒江雪的影卫本来也低微，死士的身份又更为低贱，他们只配去赶赴那些最危险的任务。在勤王府卧底一事，本是个有去无回的安排，谁也没想到，他能撑过三年之久。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脚，恢复知觉的同时带来一阵伤口被撕裂的疼痛。勤王府“伺候”细作的手段自然不会客气，从他被关进这地牢那天到今日，已经将数种刑罚都轮流试了个遍。
傅霄紧咬着牙关，用藏在舌根处的一片小巧刀片割开了手上的麻绳，而后，循着记忆中的方式，撬开棚顶的一处木板逃离。
地牢的看守已经当他是个死人了，毕竟此前没有人能在如此惨烈的刑罚下存活，更别提越狱。夜幕降临时，傅霄艰难地寻了身伪装，跌跌撞撞地离开了王府。身上的鞭伤和烙印未经处理，已经变本加厉地出血溃烂，更别提膝盖碎裂处如针扎一般的疼。他走在路上，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快要散架，意识模糊间，他忽然想问当年的自己，究竟是靠什么强撑着回到寒江雪复命的。
当年的他年轻气盛，出师没多久就接到了前往漠北寻公主的任务。几经波折后，他们终于将端宁公主寻回，本以为是大功一件，却不想，由于公主身中寒毒，他们一众影卫被以“护主不利”之罪惩处，从影卫一行除名，贬为死士。
勤王府卧底三年，与他同期出师的伙伴死死伤伤，所剩无几。他撑着一口气回到寒江雪，被师父以命保下，而后引荐到端宁公主面前，做了她的随侍影卫。
他为公主出生入死，最后却死于一场雨夜杖杀。
命令则是公主亲口下的。
按理来说，他应该对林鸢生出些怨恨的情绪来，再不济也该有委屈和不甘。可方才……他意识回魂，发觉自己没死的一瞬间，竟还是在担忧公主身上的寒毒何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