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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大梁正宣二年冬。
      关外,大雪滔天。
      一队人马风雪无阻,踏着脚踝深的积雪向前缓缓行进。
      是大梁皇室前往北黎和亲的队伍。
      从京城出发时,这一列车马还仪表华贵,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可刚一到漠北,就赶上这隆冬大雪,车马上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白,看不出半点喜气,倒像是给人送葬去的。
      “殿下……你的手好凉啊,奴婢再给您加一件衣裳吧。”林鸢端坐在整个队伍中最为尊贵的马车里,身上盖了一件又一件厚实的衣物,手里还揣着汤婆子,可浑身上下还是冷得发冰,侍女书羽满眼担忧地看着她,试图给她暖手。
      “不用了。”林鸢从厚重的衣物堆里直起身子,摆手推开书羽递过来的大氅,“许是我大限将至……若真能了结在这漫漫雪原中,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淡淡道。
      “殿下怎么又说这种话,不过是……不过是路上颠簸劳累了些,等到了北黎……”
      林鸢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她知道,自己归宿或许就在此地了。所谓和亲,不过是虚晃一枪的障眼法,缓兵之计罢了。
      眼下大梁国力衰微,朝廷却在忙着内斗。她作为这场斗争中的输家,本来就是死路一条。她本都做好进天牢等死的准备了,那道貌岸然的皇兄却忽然下旨送她去和亲。表面上看是送妹妹远离朝廷纷争,实际上是拿她的公主身份去堵北地边境战乱的口子。
      可大梁皇室那么高傲,又怎么会真的容忍自家公主委身蛮夷之地。死在路上,是她最好的结局。
      “来之前我算过了。从京城出发到黎州,大约需十五日。虽然被这风雪耽搁了些时间,却也大差不差。再过两日,便到了大梁边境靖州,你到时候就离开队伍,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帮我买药买花买胭脂水粉都行。一直向东南方向走,找当地姓庄的府邸,把这封信给他们掌事的人看。”林鸢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塞进书羽的手里,又从头上取下玉簪来,插在她头上,“别哭,有什么可哭的呢,我这辈子对不住许多人,那么多人跟了我却没落得个好下场……若临了能给你安排个好去处,也算好事一件了。”
      她越说,书羽哭得越厉害,在颠簸的马车里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抽泣着,说殿下没有对不起谁,只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吗?呵。”林鸢抬手撩开帘子望向窗外,看漫天大雪仿佛要将一切都掩埋。
      -
      端宁公主林鸢,十六岁执掌寒江雪,曾是大梁皇室最锋利的一把刀。寒江雪是朝廷安插在江湖的情报和暗杀组织,表面上效命于皇室和世家大族,拱卫大梁统治之根基,实际上其内里暗流涌动,斗争不断。皇家希望能将寒江雪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但又不希望此事做得过于暴露,于是权衡再三,推选林鸢上台。端宁公主身份体面尊贵,其母妃出身世家,而她一届女流,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江湖中又不见得能翻出什么浪花来,是个不可多得的优质傀儡。
      于是,年仅十六岁的林鸢,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不必急着婚配庆祝一番,就被莫名其妙地打包丢进了寒江雪。
      说起来,她的傀儡生涯还算安稳,无非就是看看那些影卫们出生入死拿来的情报,再挑选一些重要的传给她父皇和皇兄,若是闲着没事儿了,找找世家或者几位王爷的麻烦,再派影卫前往北黎或者西越谈谈敌情。左右她自己又不用上刀山下火海,只需要在公主府动动口,就有数不清的人为她卖命。
      她自以为自己过得高傲显贵,不可一世。世人提起端宁公主时也都说她冷血无情不择手段,连跟随自己多年的近侍影卫都能亲自下令杖杀。
      可多年后重头再看,她活成了没有自我的空心人。父兄叫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叫她杀谁,就杀谁。她的喜怒哀乐,在大局面前,都成了不堪一提的东西。
      -
      雪下得愈发紧了,车队不得不在官道附近找了一处客栈停靠。
      林鸢被书羽搀下马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险些失足跌入雪中。身旁的侍女书羽一边用力扶着她,一边朝不远处呵斥道,“都被冻傻了吗,还不快过来扶着殿下!”话音落下,那边呆立的几个侍卫才跑过来借力。
      林鸢苦笑着摇摇头。
      自从傅霄死于她手,她身边影卫一职就一直空缺着。按说寒江雪最不缺的就是影卫,可每年送到她身边的人总是不合心意,用起来都不顺手。
      索性就不用了。
      这些年过去,她身边之人死得差不多了,没死的也大都落得个流放的下场,兜兜转转,她身侧除了书羽,竟无人可用。
      也挺活该的。
      客栈简陋,窗户封得不严实,处处漏风。
      书羽去多要了几床被子给林鸢盖上,又叮嘱将火炉烧得旺一些,可林鸢的身上却还是如寒霜一般冰冷。
      忽而一阵阴风袭来,将房门吹得大开。书羽回身去关门,费了很大的力气将木门掩上。
      “殿下,我叫店家准备了热水,等下您好好暖暖身子……”
      书羽惊恐地长大了眼,那床榻上,哪还有林鸢的身影?
      公主被人掳走了!

      -
      林鸢昏睡了好一会儿,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处破屋子里,手脚均被粗粝的麻绳绑缚着。
      她皱了皱眉,心说哪个缺心眼的小贼,她如今已经是半死之人,这么劳师动众不嫌麻烦。
      北地寒风萧瑟,空气干燥,叫她有些口渴。见面前桌案上有一茶杯,便挣扎着挪腾过去,用牙齿叼起茶杯的边缘,一仰脖,将水倒进嘴里。
      “想不到堂堂端宁公主,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正在她庆幸自己没把水倒身上的时候,从门口传来一阵讥笑声。紧接着,有三人依次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风雪侵袭过的冷。为首一人年纪稍长,着一身黑衣,身后站着两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
      林鸢倒不觉得很意外,她只抬眼淡淡看了面前几人一眼,“不然呢,体面能当饭吃吗?我体面了二十几年,装得够累了。”
      “林鸢!你欺下媚上,是非不分,杀师之仇,我今日找你来报!”站在黑衣人左侧的少年原本低头默不做声,可一见了林鸢,心中压抑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他忽然发难,一把掐上林鸢的脖颈,想是要把她掐死。
      “索……索命?”林鸢双眸中有诧异的情绪一闪而过,转瞬间又散开,“那你可要快些,再过一会儿就来不及了。”疼痛与窒息的感觉让她身上一阵发麻,但看向少年人的目光中却不见分毫对死亡的恐惧。
      她像是一心求死的。
      “傅霄果然给你留了条活路。”少年人还是狠不下心来,掐在她脖颈上的手陡然松开,带着些不满的愤懑。
      “我就知道。”林鸢重新夺回呼吸的主动权,倒在一边咳嗽不止,却还不忘出言轻嘲。
      眼前要杀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那死去的影卫的徒弟,叶梓。
      那晚,她的随侍影卫傅霄牵扯到一桩刺杀事件中。她一瞬间有心为他开脱保命,却在收到宫中传书的时候又踟蹰了些许。最终,公主府从刺杀丞相一事中摘了出去,而傅霄却死于她亲自下令的杖刑。
      她清晰地记得,那也是一个飞雪漫天的冬日。傅霄原本还在为她整理前去淮安王府参加宴会的行装,忽然,有飞鸽急令传来,说昨夜三更天丞相府抓到一刺客,活捉了之后从其身上搜出公主府的令牌,东宫急传端宁公主入宫商议。
      “你明知那令牌是假的,为何不说!”想到那晚的事,叶梓又抑制不住地眼眶泛红。他是那晚刺杀丞相的刺客,是他行事不周,被人迷惑。可他从未想过要连累公主府,只做好了若被擒就一死了之的准备。可当那明晃晃的公主府令牌被从他身上搜出来时,他脑子里只有轰鸣一声,哑口无言。
      公主府令牌极为稀有,这一块却刚好是他师父的。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的太快,他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师父安排的人连夜送出了城。他不知道师父是如何从丞相和公主眼皮子底下把自己这个“刺客”保下来的,只听闻,那夜,公主府内彻夜通明。
      师父为他顶罪,被端宁公主下令杖杀。
      他不敢相信公主竟是如此黑白不分之人,连事情的真相都不去查明就草率定罪。他更不能接受其竟然如此冷血无情。他师父随身侍奉公主多年,从无二心,她却一分情面不讲,说杀就杀。
      经年的委屈与怒火将他最后一丝理智烧干,他现在只想弄死林鸢,给他师父偿命。
      林鸢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又重新被掐住了脖子。
      “还……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林鸢面如薄纸,却依旧笑着嘲讽道,“你以为当初……丞相一党费心思给你下的圈套……为的什么?他们早就盯上傅霄,盯上我的位置……所发生的这一切,只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戏本而已……事发之后,你师父以命换命,我答应他放你离开。”
      林鸢的气息越来越弱,叶梓缓缓松开手。
      像是看出他心中的纠结与挣扎,林鸢好心补充了一句,“你不必自责,那时候我们谁都没看明白,自以为能掌控这棋局,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是个棋子罢了。你师父的命,我来偿。”
      她闭上眼,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我不能杀你。”
      “为什么?”
      “师父走前说不让我找你寻仇。”叶梓幽幽地说,“他还叮嘱说,你身上有此前残余的寒毒未解,要我每年冬日记得给你送药。”
      林鸢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之前我都偷偷寄给书羽姐,但今天,你们和亲的车队正好路过此地,我只好……将你带来。”
      “这药的配方,是你师父给的?”
      “是。”
      林鸢端量着手中的药丸,忽然想起来此前傅霄还活着时,那么多个冬日她是如何度过的。
      好像……没有吃过药。
      影卫以内力为她驱寒,所谓的寒毒未曾伤过她半分。
      林鸢啊林鸢,你真是自作孽。
      思及此,林鸢将那驱寒的药收入袖中,笑了笑。
      “为何不吃?”叶梓问道。
      “你既不杀我,就别管了。”

      林鸢推开木屋的门,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行去。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将她行进的脚步尽数掩盖。
      到了再也走不动的时候,索性就地躺下,再也不起来了。
      端宁公主林鸢,薨于正宣年间一场大雪,尸骨难寻,无碑无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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