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万福》扶雪雪

25、祸国（四）

　　万里远走马，千山尽落霜。

　　一朝辞故帐，持戟卫朔疆。

　　寒风吹古戍，衰草满荒冈。

　　笳鸣向雪夜，不叹客他乡。

　　——【北宛】慕容图善 《漠上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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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好歹是一国长公主，大庭广众之下，岂容你如此放肆！”慕容图善对着慕容华翎小声呵斥。

　　后者撇了撇嘴，满脸不甘，显然没当一回事：“一败国公主而已，教训教训‘她’又怎么了嘛。瞪我作甚，难道我哪里说错了？”

　　“教训‘她’？那你怎么弄得自个儿这么狼狈？”察觉到妹妹衣服上的箭眼，没料到赵衿一柔弱公主，箭术如此出神，慕容图善皱起眉，心下惊了又惊，“要不是人家有意放过，你早成‘她’箭下亡魂。”

　　“是我迫不得已放过‘她’还差不多！大哥，你坏我好事。”

　　“还要顶嘴。”

　　“……”

　　这兄妹俩一母同胞，感情格外要好，他们之间的关系，其他皇子公主远不能比，二人性子却天差地别。

　　慕容华翎从小受尽宠爱，任性惯了，行事拎不清轻重，慕容图善内敛沉稳，更工于心计，比起闹脾气的小公主，是个真正的狠角色。

　　单看他眼风还未扫过去，周围一干人等已屈膝跪地，便可看出此子平日威望如何。

　　慕容图善确实堪称英杰。

　　前几次北宛与南虞的攻城之战，皆由他号令指挥，不少远智，大有雄才。

　　再论外貌，他生得宽肩窄腰，身形高大挺拔，长相冷冽，瞳仁漆黑，或在军中待久了罢，不苟言笑，不怒自威，风采摄人。

　　赵衿俏生生站在马侧，一边抚着马儿长长的鬃毛，一边虚垂眼睑，冷眼旁观，目光中有嘲讽，也有不屑，那高高在上的眼神，看得慕容图善不禁皱了眉。

　　接着，就见那中原公主嘴唇一抿，无声冷笑了一下，随后踩上马镫，一举攀上马背，口中大喝——“驾”，兀地骏马狂奔，尘土飞扬，红衣猎猎，他竟擅自离去。

　　“殿下，‘她’轻狂无礼，简直放肆，要不要我们……”

　　男人将手一抬，打断了下属的话，他如鹰隼一般的视线，追随那道靓丽的身影看了半晌，面上并不着恼，但放在袖口下的拳头，却不由自主握得死紧，死紧。

　　早在和亲队伍还没入燕城时，华章公主的美貌便传开了去，彼时他还不以为意，可今日一见，慕容图善不得不承认，“她”果然比自己遇到过的所有汉人都要美。

　　作为最被汗王看重的儿子，只要他点头，赵衿当然会被许给自己，而就在父亲即将为这位公主赐婚时，他先一步领军开拔，去了边塞，两个月后才归来，一是对柔弱的南虞公主存了轻视之意；二是向各部表明决心，自己的正妻之位只会留给他们的女儿……

　　老皇帝子嗣众多，弟弟们虎视眈眈，北宛更没有立嫡立长的习俗，向来只比拳头大小，靠武力拼杀，哪怕背靠皇后母族，慕容图善也并不认为他就能稳坐皇位。

　　小小一位公主，和皇位相比，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

　　但这并不代表，慕容图善能忍受对方这样的态度，因为那仿佛在说：

　　躲去边关的堂堂大皇子，也不怎么样。

　　不像是自己瞧不上‘她’，倒像是‘她’在嫌弃自己。

　　男人心中一刺，将眼微微眯起，语气冷峻：“回城！”

　　他生出几分兴趣，确要去会会这位不可一世的南虞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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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

　　赵衿捂着脸儿，一把推开了窗，外头下着的鹅毛大雪，一片接一片地往里钻，有些停在他发丝上，有些停在他眼睫间。

　　他举起衣袖去擦，一擦一个水印儿，擦得脸上红彤彤的，对还要往炭盆里添炭的温如晦道：“赶紧撤了罢，这么大的烟，叫我怎么睡啊。”

　　青年也被呛得不行，抹了把眼角的泪水，将那冒着黑烟的炭盆挪远了些，道：“是我没看紧，叫好好的炭受了潮气，殿下，您罚我罢。”

　　“啧。”

　　赵衿本想骂一句“没用的东西”，可见他受这烟熏火燎的，手上还生了冻疮，想必日子只会比自己更加难过，且忍了一忍，吩咐道：“赶紧先丢出去，明日我去和阿浚说，叫他再送些过来。”

　　“可……今晚该如何？天气如此寒凉，殿下若真不用，该冻病了。”

　　来这异国，才知何为千般刁难、万般磋磨。

　　馆驿里吃穿用度差了何止一截，偶尔六皇子派人送来的好东西，除了胭脂水粉、首饰钗环，大部分还没捂热，转眼便被凶悍的管事昧下。

　　赵衿不大过问外事，并不清楚这些，温如晦受了刁难，却也隐忍不说，甚至逼迫其他婢女共同隐瞒。

　　他有他自己的打算。

　　赵衿将那炭盆踢出门外，一时火星四溅，有些落在他裙摆上，怕是烧出了几粒小洞，他心中不快，轻轻踢了一脚还半蹲在地上的内侍，说：“今夜你来给我暖床。”

　　温如晦惊讶抬头：“我、这恐怕不妥，叫外人知道了……”

　　“以你的身份，他们还能说什么不成？难道你不愿意？”

　　温如晦嘴唇蠕动了几下，神情晦涩，顿了半晌后，他苦笑一声：“臣求之不得。”

　　月照一地残雪，透过窗来，却只见得一点模糊的光亮。

　　温如晦将赵衿搂在怀里，嗅闻着秀发馨香，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越睡越是清醒。

　　公主说得对。

　　自己是个残缺之人，哪怕与他同床共枕，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他捻住对方一缕发丝，往指节上缠了缠，心中蓦地生出一种不甘，一种难以忽视的欲望。

　　与埋没了许久的恨意、压抑了数年的屈辱不同，这种感觉近来才滋长，却一发不可收。

　　是自卑。

　　温如晦本以为，既已下定决心为家人复仇，他永远都不会后悔，永远不会，然而此时此刻，还是悔了。

　　纵然自己能得到公主的信任，也得不到‘她’的心，在对方眼里，他根本不算是一个男人！

　　可当初，当初……

　　青年吻了吻赵衿的发梢，一时在想：

　　我来到你身边，本也不准备陷入什么情爱纠葛，最好大计得逞，大仇得报，明哲保身。

　　一时又忍不住地想：

　　难道，我真的不能令你欢愉么？

　　睡得香甜的赵衿恰好翻了个身。

　　温如晦早已习惯了黑暗，扫了一眼他的脸，他的唇，俯身吻了下去，尝到对方口中甜津津的滋味，绽开一个笑来。

　　随即吻得更加放肆。

　　扫过光洁的额头，以及那两弯眉，又一口咬在赵衿挺拔的鼻尖，接着是脸颊，粉唇。

　　亲得人几乎快醒过来时，青年终于放过那一处，转而来到脖颈，颈项相交。

　　压抑着自己的喘息，温如晦在他身上打下一个又一个烙印。

　　事态逐渐失去控制。

　　赵衿不安分地偏了偏头，似想呼气，却只能被动地呜咽。

　　“滋”地一下，裂帛声响起，赵衿终于惊醒，霎一见到伏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小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怕，可记起来是温如晦，渐渐散了恐慌，伸出手，无意识地抚上了对方胸脯。

　　“温、咳咳、温如晦，你做什么！”

　　听他质问，对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解开肚兜带子，沙哑着声音道：“殿下，舒服么？”

　　“你疯了？啊，啊……”

　　长长的指节不知伸到了哪里，赵衿突然被弄得说不出话来，惊叫连连，又怒上心头，一手抓着床架，将人狠狠往床下去踹。

　　他的力气毕竟太小，哪儿比得过温如晦，一连踹了几下，也没能把对方踹下去，反叫那人反了天了，竟骑上来，差点把他剥个精光。

　　“你滚啊，滚开！”

　　温如晦一面将衣物丢开，一面流着泪问：“殿下，你是不是嫌弃臣是个废人？”

　　赵衿怒骂：“你平日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这时犯起了糊涂，我若真与你有了首尾，还怎么嫁给慕容浚？”

　　“难道就这么些时日，你真爱上他了不成？”

　　“爱与不爱有何干系，好好挑一个人嫁了，保住后半生荣华富贵，不是你教的吗。”

　　温如晦停下动作，顿时无言以对。

　　二人距离尽在方寸。

　　赵衿重新将手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那接连的心跳声，渐渐地，把人往身边带，令对方的胸膛，挨着自己的脸颊。

　　“你今晚对我做这样的事，你……是不是喜欢我？”

　　“砰砰砰。”

　　在他回答之前，赵衿先听到强有力的心跳声。

　　“臣确实心悦殿下。”

　　“我早就猜到了。”沉夜中，赵衿轻轻笑了一声，笑得那么自得，又那么幸福，“其实，先在的日子也还不错。”

　　“虽然比不得在公主府里舒服，但挺快活的，因为……”因为什么，他闭口不说，调转了话头道，“快睡罢，本宫困死了。”

　　“是。”

　　温如晦拍着他的肩背，默默哄人入睡。

　　快活吗？或许现下是快活的。

　　以后可不见得。

　　六皇子早就说好要向皇帝提亲，可他们左等右等，迟迟等不到圣旨下来。

　　这本在他意料之中。

　　想起北宛老皇帝的眼神，想起不断献殷勤的慕容浚，又想起近日归来的慕容图善，温如晦心中冷笑。

　　不知最终花落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