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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祸国(三)
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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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铫子挑不出的美人,金钩子勾不住的香魂。
——[虞]蒋言《景阳杂记》
……
榴花早谢了,结出的果子也掉了一地,赵衿命婢女们把它们拾捯起来,敲到碗里榨汁儿来喝。
北地气候冷寒,物资匮乏,从前哪见得着石榴,它还是先从骊山传到山阳,再扎根在了燕地,所以果实不大,味道也又酸又涩,不过尝个新鲜。
花结实,蕊成果,南虞的大红石榴生在北宛,不过尔尔,而他这南虞公主,到了蛮夷的地界,又何尝不是任其摧残、遍历熬煎?
“嫁给他也没什么不好,他是北宛最有权势之人,只要能够得宠,殿下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温如晦的话音回荡在他耳边。
天儿不冷,赵衿却突然打了个抖,如中了邪一般,不断喃喃道:“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自己青春明媚,大好年华,如何能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便是为了权势,难道从北宛的男人里,还挑不出半个年轻的吗?
仿佛老天也听见他的心声,恰在此时,从那支起的厚重木窗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啸。
赵衿回神,探过头去看,只见昏沉天幕下,雄鹰翩然翱翔,一劲装少年矮身飞下墙根,捻指吹响口哨,它便俯冲下来,停在对方肩头,一人一鹰齐齐向他走来。
那是一种与南地男子截然不同的英姿。
少年头串彩珠,发梳小辫,半边耳朵上穿着圆环,眉稍锋利似刀,鼻梁挺如山峦,纵使年轻有余,威严不足,自有一种清朗与锐气在。
“你是谁?谁许你进来的?”赵衿的双眼与他匆匆一对,语气趾高气昂。
少年并不计较,目光肆无忌惮落到赵衿身上,眸子眨也不眨:“公主不知道我的身份么?其实是知道的罢。”
“……”
他正是在大殿上几次三番打量自己的六皇子慕容浚,赵衿知道,但是面上不露声色。
“要入秋了,这里不比南方,冷得很快,我给你送些木炭。”
“这也要你亲自送?”
“长生天在上,我不亲自过来,怎么好见你?”他的南地官话说得比北宛皇帝不知好上多少。
赵衿听得耳朵发热,将手撑在窗沿上,乜他一眼:“见我做什么?”
隔着一道窗,慕容浚环抱双臂,冲着他笑:“他们都在纠结你的婚事,依我看,你别嫁给我大哥,嫁给我好了,他不稀罕你,我可稀罕你呢。”
“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再说了,整个北宛的人都讨厌死了,个个都来作贱我,你却说稀罕我,稀罕我哪一点?”
“稀罕你漂亮。”他略作停顿,“我喜欢长得漂亮的。”
唉。
赵衿往心底叹了口气,忖道:
反正来这里是要嫁人的,与其嫁给别人,倒不如嫁给他。
可照顾他的老嬷嬷总说,男人大多喜欢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上赶着的倒嫌轻贱。
遂取下叉竿,就要关窗。
这时,少年抖肩将雄鹰驱远,一把握住他的手,赵衿本以为对方也就摸摸,谁料慕容浚手上发力,竟将人一下从窗里抱出来,箍在怀中,“吧唧”往脸上亲了一口。
赵衿长在宫闱,后幽居公主府,根本没遇见过几个男子,更遑论举止轻薄,对自己又亲又抱的,便是与他走得亲近的温内侍,情之所至,也只吻吻手背而已。
他捂着脸,当即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给你留个印儿,”少年面上容光焕发,眼中更是意气风发、得意尽显,“来日我去请大妃说请,求父皇把你赐给我做老婆。”
赵衿不懂什么情啊爱的,只觉得新奇,面见老皇帝后滋生的忧虑去了大半,反倒生出些许期待。
“当啷”一声,有人推开院门,慕容浚察觉,召回飞鹰,又从院墙翻出去了,他望着那道背影,远远目送。
“殿下。”
收回觑向墙边的余光,温如晦俯身向赵衿行礼,声音无波无澜,眼中却泛起一片阴霾。
他来得不凑巧,竟叫那逾墙的仲子跑了。
赵衿看出他不高兴,抹了把脸,收敛方才神色道:“你不是叫我挑个有权势的人嫁了么,他怎么样?”
青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勉强一笑,说:“青天白日,一个大活人堂而皇之地钻进来,却没一个人察觉,凡在外头伺候的,都去领二十个板子,殿下觉得如何?”
“温如晦,你成心给本宫找不痛快是不是?”
他刚动了与慕容浚成亲的念头,对方就要罚放他进门的婢女,可不就是在找不痛快?
温如晦闻言一怔,垂下头,眼眶湿润,语气失落:“是臣逾越了。”
“抬起头说话,看着本宫。”
对上他的眼睛,看到对方眸子里的一片痴迷,不知为何,赵衿的心忽而软了下来:“罢了,这次不怪你。”
“六皇子母族贺兰部虽不如皇后乌日娜势大,却也手握权柄,你若当真想嫁他,光有美貌还不够……只怕得拿出点筹码。”
“本宫连嫁妆都没装几个箱笼,能有什么筹码?”
青年却微微一笑:“谁说殿下没有?”
……
自那日一别,六皇子来得愈发殷勤。
一时送些布匹衣料,一时送些钗环首饰,还找来一匹枣红色的矮马,给赵矜骑着玩儿。
左右无事,他当真骑马去郊外跑了一圈,起初胆子小,身后又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人,慢悠悠的,不成样子,后来上得手了,一路狂奔,酣畅淋漓。
身上的骑装是慕容浚送的,北宛的款式,那么英气,赵衿穿着在马上驰骋,却是另一种感觉。
他终究不属于马背,骑得再好看,叫蛮子们见了,也只想掳过来,抱在怀里,去摸一手那丰满的臀,去掐一把那细瘦的腰。
是以赵衿跑马的路上,总能遇上那些粗鲁的男人,要么驭马跟在后边儿,要么一看到他经过,便喝倒彩,发出轻浮的笑。
赵衿一开始还会去瞪他们,殊不知在这些人眼里,这种矜贵骄傲的姿态,北宛女人们没有,更别有一种味道,起哄得愈发带劲,通晓他们的秉性之后,他便不再理会。
在这百无聊赖的日子里,赵衿等着慕容浚履行诺言,迎娶自己,还没等得来,先遇上一位不速之客。
“‘她’人呢?”
“把人叫过来!我要那南虞公主跪下给我当狗!”
城郊的草场,少女手中黑鞭鞭风飒飒,削下一截儿枯枝,端的是疾言厉色。
她名为慕容华翎,乃北宛皇帝最小的女儿,与大皇子一母同胞,身份贵不可言。
从北宛人的长相上来说,长得也不俗,引了不少儿郎为她争风吃醋,这最令慕容华翎自满。
他们北人,性子直来直去,男人看上哪个女人,就去争就去抢,女人看上哪个男人,同样如此,无可厚非。
可自从这个娇滴滴的公主来到这里,他们谈论‘她’的衣裳,谈论‘她’的妆容,说‘她’多么多么美丽,又多么多么脆弱,‘她’不是醇厚的烧酒,而是精酿的清酒,得一口一口品尝,才能尝尽滋味。
‘她’不仅迷住了他们,还迷住了六哥,那匹小马自己求了好久他都不给,转头却送给了‘她’!
中原的公主呵,再高贵,再了不起,还不是如牛羊一般,和那些随意被送人的女奴一样,迟早被摧残得凋谢!
想是这么想,可自己不再如往常一样众星拱月,慕容华翎还是不解气。
她拿鞭子挥退看热闹的人群,直直向赵衿追去。
红衣红马,多么刺眼!
慕容华翎得不到那匹马,宁可把它给杀了。
“驾——”
听到后面穷追不舍的马蹄声,赵衿回头一望,待见到慕容华翎那张气愤的脸,仰着下巴道:“再追上来,别怪我不客气!”
“就凭你?”
她手上的鞭子甩向马臀,还没挨到,却见赵衿夹紧马腹,拉开数十丈远,又调转方向,从一旁的囊带取出弓箭,搭箭上弦——
“咻!”
慕容华翎瞪大双眼,脑袋一偏,箭矢擦肩而过,没伤到她,却射中了她飞扬的发辫,扯得她头皮一紧,五官皱到了一处。
“你!小畜生,你等着!”
怒气涌上心头,她口中叱骂,又追了上去,势要让他好看。
赵衿并不惧怕,顽心大起,哈哈大笑,再次朝对方射箭。
慕容华翎骑术了得,在马背上颠来倒去,时而仰面,时而侧身,倒赢来不少叫好,她没想到,那位公主更是个百发百中的奇才,箭箭中的,伤不敢伤她,只要么散了头发,要么洞穿衣摆,可正是这样,才让她深觉遭受奇耻大辱!
再次逼近,囊中箭射空了,这距离也不好再射下去,慕容华翎抽出怀中镶嵌宝石的匕首,往赵衿脸上比划。
赵衿皱起眉头:“你不要脸!比不过我竟要划花我的脸是么?”
“那又怎样?”慕容华翎得意一笑,“没了这张脸,看你还怎么勾引男人!”
晃眼的白光深深映入赵衿瞳孔,他眸中慌乱,那匕首空中高扬,马上要刺伤他,却兀地被一柄剑打掉,重重落下。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