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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祸国(五)
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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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奶、粗茶、垂糖,先后置于小瓮,汤红叶散,味甜苦参半,大碗啜饮,乃觉酣畅。
——北宛民俗《奶茶汤》
……
门掩着深深庭院。
清晨,万籁俱静,一声尖叫率先划破长空。
“欺人太甚!把厨房里的贱人给本宫捆过来!”
地上跪着的婢女泪流不止,捂着高高肿起的半张脸,不禁瑟瑟发抖:“殿下,那些悍妇太过凶恶,奴婢不敢……”
公主的婚事搁置下来,一行人暂居在馆驿,他们本以为只要低调行事,不行差踏错,便可远离是非,安于一隅,却不知,还未入燕宫,这里已是燕宫勾心斗角的缩影。
不知得了谁的授意,近日馆驿的北宛人对他们的刁难变本加厉,原先只是克扣木炭、昧下衣料,如今连厨房都不让进了,还要赵衿的人自己想办法生火做饭。
那几个婢女也是惫懒的,早不把情况说明,等主子传唤早膳时,才端来冷茶冷点,妄图敷衍。
赵衿火气简直不打一处来,既恨北宛人的欺凌,又恨下人们的愚钝,给了送饭的丫头一巴掌,更将碗盘掀翻,震落檐上积雪。
雪散在石阶,没一会儿便照在日头下化了,他带着几位婢女,气势汹汹冲去厨房,要亲自拿人。
这事传到温如晦耳里,顾不得吃惊,抓紧赶了过去,还未接近,先听到撕扯声和扭打声,挤上去一瞧,又见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撇开众婢,将赵衿团团围住,登时大骇,忙冲上前阻拦。
两方都不是什么练家子,架打得毫无章法,揪衣领,扯头发,摔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小小的厨房乱成了一锅粥。
无人注意到,一女子溜了出去,走得悄无声息。
温如晦手朝前一挡,因护住赵衿,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又被泼了一身的醋,也来不及去撇,只得大喊道:“住手,都先住手!”
喊了足足两遍,一遍用的是南虞官话,另一遍则用的北宛蛮语,双方不约而同停了下来,互相对峙。
北宛人人高马大,本就生得壮实,而赵衿弱质纤纤,对上她们岂能有胜算,已是头发散乱,衣襟不整,狼狈尽显。
赵衿愤恨地瞪着那些黑壮仆妇,眼中杀意涌现。
南虞堂堂长公主,被恶奴欺压至此,简直荒唐。
温如晦静静扫视一周,正在想该如何发作,又该如何利用此事,做些文章,却突然发现,那几个仆妇瞠大了眼睛,神色变得诚惶诚恐。
她们屈下身子,对着门口的方向行了个礼节。
“怎么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仿佛过来一趟,只专程为了见他,少年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雀跃,清晰地传来,在看清屋内满地狼藉时,又微微一愣。
“你可算来了!”赵衿脸上狠戾之色未去,一边奔向那人怀里,一边哭着控诉,“阿浚,这里住不得了!连最低贱的女奴都敢随意欺负我……”
他最是个不会撒娇,不会服软的,不然早在小林薨逝之后,便想着法子同承德帝讨好卖乖了,届时即便毒杀沈贵妃之事败露,对方也会念在骨肉亲情的份儿上网开一面,哪还会落得个幼时冷遇府中,长大和亲敌国的下场呢?
来北宛这么长时间,潜移默化,到底消磨了气性。
慕容浚轻拍赵衿肩背,以示安抚,没问来龙去脉、因果缘由,兀自下了结论,冲冠一怒:“她们好大的狗胆。”
赵衿狠狠拧了自己一下,拧出一汪眼泪,湿透慕容浚的衣襟,飞快地仰面扫了他两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实在是美啊。
慕容浚不如大皇子那样热爱汉人文化,道不出什么令人牙酸的诗句,但这一幕还是让他联想到,汉人称赞美人落泪时,雨珠落在花朵上的形容,原来这么贴切。
若是在以前,若大宛人还住在草原上、住在帐子里,还是一群没有开化,随时拿牛羊马群和女人当赌注的奴隶主,这样一位动人的公主,不知会引得多少人前来争抢。
背对着门,少年的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晦暗不明,话语却格外温和,充斥着关心:“别担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衿情绪稍定,转而听他提议道:“不如把她们都杀了,好不好?”
仆妇们都不大会说南虞官话,但六皇子话里的“杀”字,还是能听得懂的,当即跪在赵衿脚下,磕头求饶。
而跟随赵衿的婢女们,面色惨白地退出门外,同样跪作一排。
“这等刁奴,留着也是没用,赶紧杀了罢!”他胸中快意乍涌。
慕容浚笑了笑,撩起他颊边的碎发,叮嘱道:“别转过来看,我怕把你吓到。”
说罢,他抽出腰间匕首,银色的光芒刺了一下赵衿的眼睛,后者唇瓣微张,纠结了一瞬,到底没有阻止。
少年下手很快,惨叫声惊惶、短促,数息之后,又全部归于岑寂,血堪堪流到赵衿脚下,将他的裙摆玷污。
“都解决了,阿衿还生气吗?”
“不气了。”
“我带你出去跑马。”
“好。”
他十分听从慕容浚的话,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没有回头去看地上的尸体,更没有回头去看怔愣在原地的内侍。
他踏着血,一步步离开了。
今日没有那么冷,马儿撒着蹄子,“呼哧呼哧”喘出白气,仿佛在说,它们此刻跑得好不快活。
跑得酣畅淋漓的两人,在枯黄的草场上垫了层褥子,并肩坐下,两匹马则甩着尾巴,松快马蹄。
慕容浚握住赵衿的手,侧过身去看他,眸子亮晶晶,带着少年人的羞涩,带着少年人的哀愁。
赵衿似乎看出了什么,心中一凛,面上依旧温柔地笑着,问他:“你向陛下和皇后提起我们的亲事了么,他们怎么说?”
慕容浚长叹一口气,神色很是为难:“父皇暂时还不肯答应。”
“为什么?”
“事情说来有些复杂。”少年将他轻轻一挪,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胸膛上,“原先父皇准备把你指给大哥当侧妃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你们的使臣来信说,南虞皇帝十分不满……”
“他称若不能给你一个好的归属,和亲一事恐怕要作罢,出让城池更是免谈,因此父皇才考虑得多了些。”
压下几欲脱口而出的怨怼,赵衿眼珠子一转,不由心下生疑:
父皇对北宛的做法不满,并且来信威胁?他向来憎恶自己,且面对北宛人又是个软骨头,如何做得出来?
反正赵衿不信。
要么有人从中作梗,要么北宛老皇帝心思不正,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
“你再多给我一些时间,等我说动他们,必定会迎娶你。”
赵衿将眼睛一闭,重重点头,现下却清楚得很,无论慕容浚说得有多好听,想嫁给他做正妻,怕是不能了。
……
跑马回来,馆驿里的尸首被慕容浚留下的侍从清理干净,余下的北宛奴仆换了大半,未再多生事端。
赵衿心中郁结,坐在榻上,命人往小几上支起炉子烤奶,东西备好后,温如晦接过活计,遣散婢女,似乎有话要说,他却摆了摆手,已不想再听。
壶中滚沸,温如晦往里添茶,又捻了一小块儿糖放进杯子里,忽听外边婢女通传,说大皇子来了。
“殿下——”
赵衿厌恶地蹙起眉,想也不想地道:“他来干嘛!”
“公主这地方,六弟来得,我来不得?”男人的声音依旧凉薄,话落,已不知礼数地掀开帘帐,闯进内室。
寒气将屋内的奶香与茶香冲散。
赵衿连个眼神也未予他,依旧坐着,八风不动。
沉寂之后,慕容图善率先发话:“叫他先出去。”
“站住,不许动!”
青年斜睨了一眼赵衿,又睨了一眼温如晦,半晌,温如晦垂下头,没有遵从赵衿的命令留下,而是默默离开了。
“看不出来,你们南虞人才辈出。”
“你在打什么机锋?”
慕容图善替自己斟了杯奶茶,锐利的目光紧锁他的面容:“一个小小的使臣,敢假借皇帝之口传令,威胁我大宛,若真进一步挑起两国争端,不知你该如何收场。”
赵衿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你觉得是我做的?那位使臣……他姓陈是罢,早已离开大宛,随你怎么想,我们并无交集,他也不会听从我的命令。”
“不是最好。”男人将茶水一饮而尽,“你这位内侍,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温如晦是他身边唯一能拿主意的人,更是自己往后日子的主心骨,赵衿担心慕容图善对温如晦不利,忙道:“不过一个太监而已,让你忌惮了?”
忌惮?远远谈不上,只是觉得眼熟而已。
慕容图善压下这些话,状作无意问道:“我听闻公主远来大宛,不仅带了嫁妆,还带了丹宁城的金矿图,可有此事?”
原是为了这个而来。
这是温如晦教给他的,嫁进北宛皇室的筹码,赵衿欲假意交给慕容浚,未料对方推脱了。
他冷哼道:“大皇子又不愿娶我,什么图不图的,与你何干。”
“你的茶很甜,心却很苦,岂不知,更大的苦头还在后边。”
“我那六弟并非良人,公主若将筹码全部押注在他的身上,迟早输得一败涂地。”
“罢了,言已至此,且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