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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天下归·华山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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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里来的声音?”姚玉宁侧过头,青丝间的红玉木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穿一身青衣布衫,气质俊朗。
身边的哈日珠拉掀起草帽檐,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她裹着黑色斗篷,利落干净:“姚姊姊,像是有人在喊,就在那边。”
两人正站在华山黄甫峪,脚下是绵延七公里的桃花谷。春阳暖融融的,风一吹,粉白的花瓣就簌簌往下落。可就在这漫天春色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压过了桃花的甜香。
“姚……”哈日珠拉刚要迈步,就被姚玉宁按住了胳膊。
“嘘。”姚玉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比了比不远处的黄甫峪方向,“站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她放轻脚步往谷里走。方才那声凄厉的叫喊明明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可这会儿却静得厉害,只有风吹花瓣的沙沙声。
再往前走了十几步,拨开挡路的花枝,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沉。
桃花树下躺着个人,浑身是血。粉嫩嫩的花瓣落在他身上,和他原本穿的粉色衣衫缠在一起,红的白的搅成一团,格外刺目。
姚玉宁放慢脚步,一步步朝着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气走去。躺在地上的是个少年,看着年纪不大,眉眼生得极为周正,只是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胸前有个狰狞的窟窿,是新添的伤口,血还在汩汩往外冒,顺着衣襟往下淌,把身下的泥土都浸红了。
姚玉宁蹲下身仔细看,伤口边缘缠着圈淡淡的黑气。她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察觉到妖气波动,这才慢慢伸出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还有气,没死透。不过看他伤成这样,不出一个时辰也要没气了。
“姚姊姊小心。”哈日珠拉跟了过来,斗篷上沾了不少花瓣,她没听姚玉宁的话,还是跑了过来,“这人是被妖物伤的。”
“你能看出是什么级别的?”姚玉宁没回头,目光还落在那处伤口上。
哈日珠拉蹲下身,打量着少年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又看了看他指尖的薄茧。“最少也是玄字级的妖。”她语气肯定,“这少年身上有真本事,寻常妖物伤不了他这么重,能在他胸前开这么大个窟窿,妖力肯定不弱。”
姚玉宁皱起眉:“会是月惑吗?”
哈日珠拉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也伸出手,想去碰那伤口边缘的黑气。姚玉宁连忙拉住她:“别乱碰,小心沾了妖气。”
“没事的。”哈日珠拉笑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懂巫毒,这点妖气伤不了我。”
姚玉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再多说。哈日珠拉轻轻抬起少年的脸,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闭着眼感受了片刻,才睁开眼说:“单看这攻击力,有几分像月惑。但我听说月惑是妖里的上等角色,向来不轻易动手,更不会随便伤不相干的人。这少年……怕是有点来历。”
听了这话,姚玉宁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们本是来华山寻东西的,没必要卷进这种麻烦里。
哈日珠拉看出她的心思,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恳求:“姚姊姊,救救他吧。说不定他知道月惑的消息,我答应了萧太后,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个线索……”
哈日珠拉年纪轻,又是北疆来的驯狼巫女,心里总存着份救人的热肠。姚玉宁性子不同,向来谨慎,可看着哈日珠拉那双恳切的眼睛,终究还是软了心。她从怀里掏出帕子,仔细擦了擦少年脸上的血迹,然后弯腰把人往背上一背,沉声道:“先回住处,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春风依旧,桃花还在簌簌落。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花海中,朝着东方慢慢远去。
……
竹屿赶到这里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满地桃花落得更厚,几乎把所有痕迹都盖了个严实。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有几株桃树的花枝断得奇怪,断口处沾着点暗红的血渍。
他蹲下身,手指拨开层层花瓣,摸到下面湿软的泥土。泥土里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妖气。
“回京城了?”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可是,为什么会有人受伤,还是妖物害的?”
不对,怎么会往京城去?那里人多眼杂,除非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竹屿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妖物来过是肯定的,伤得这么重,附近有没有能治伤的地方?他记得这附近只有几个小村庄,像样的药铺都没有,更别说能处理这种妖气入体的伤口了。
除非带他走的人,自己就懂医理,还能对付妖气。
他眼神一凛,沿着地上若有若无的痕迹往前追了几步——总感觉月惑脱不了干系。
姚玉宁背着昏迷的牧南箫在华山里穿行,她们没往京城去,顺着山坳绕到个小村庄,找了间空置的旧屋落了脚。
能解这妖伤的只有哈日珠拉。北疆来的巫女打小就跟草药和咒语打交道,她把牧南箫平放在搭起的床板上,先翻出个铜盆,倒了半盆水,又扔进去几片带着露水的桃叶。“得先把血污擦干净,不然妖气裹在里面散不开。”她说。
伤口边缘泛着黑,血还在慢慢往外渗。她咬着下唇从木盒里取出几样东西:晒干的紫苏梗、磨成粉的硫磺,还有个装着暗红色膏子的小陶罐。“这膏子是用狼油熬的,能把妖气吸出来。”她用指尖挑了点膏子,小心翼翼地往伤口周围抹,指腹蹭到少年冰凉的皮肤时,牧南箫的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挤出点模糊的哼声。
哈日珠拉另一只手攥着串狼骨珠,她捏着骨珠在伤口上方绕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忽然间,伤口上的黑气“滋啦”一声冒了点青烟,牧南箫猛地绷紧了身子,哈日珠拉赶紧按住他的肩膀。
旁边的姚玉宁一直没说话,靠在门框上。她看着哈日珠拉给人上药,眉头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拧紧。这少年穿得讲究,粉色衣衫看着就不是凡品,怎么看怎么像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可身上的伤痕却实打实是练家子的模样。要是救醒了是个麻烦,她和哈日珠拉两个女人,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怕不好脱身。
“衣服上都是血……”哈日珠拉擦完了伤口,看着牧南箫身上黏糊糊的衣衫皱起眉,“姚姊姊,你有没有干净的衣物?总不能让他一直穿着这个。”
姚玉宁点点头,转身往里屋走:“我去翻翻看。”
门帘“哗啦”一声扫过门槛,屋里就剩哈日珠拉和昏迷的少年。她看着那身湿透的粉衣,咬了咬嘴唇,心想治病要紧,忌讳这些干啥。手指勾住衣领轻轻一扯,系带松了,衣衫滑下来,露出少年光裸的上身。皮肤白净,可肩膀和后背全是新旧交错的疤。
哈日珠拉拿起干净布巾擦他胳膊上的血渍,嘴里嘀嘀咕咕,“身手这么厉害……江湖上的高手不都爱穿黑衣服,整天神神秘秘的吗?”她越想越纳闷,擦到腰侧时,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块月牙形的玉佩,上面刻着“净阳”。
“啊!”哈日珠拉突然低叫一声。
里屋的姚玉宁听见动静,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掀开门帘就见哈日珠拉捂着嘴,脸涨得通红,再往床上一看——牧南箫的上身都露着,布巾扔在旁边,玉佩滚到了脚边。
姚玉宁忍不住笑了,嘴角弯出个浅弧:“这就害羞了?”
“不是的!”哈日珠拉摆着手,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姚姊姊,我知道他是谁了!”
姚玉宁挑了挑眉,眼里带着点疑惑:“你认识他?”
“定是林夫人的男宠!”哈日珠拉说得斩钉截铁,“你想啊,喜欢穿粉色,长得好看,武功又高——林夫人跟我提过一嘴,当时我没往心里去,现在一对,可不就是他!”
姚玉宁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着实没料到她是这么认人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正这时候,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手指蜷了蜷,接着眼皮颤了颤,慢慢掀开条缝。起初眼神还是散的,像蒙着层雾,过了片刻,才渐渐聚焦,先是落在哈日珠拉脸上,带着点茫然,随即转向姚玉宁,瞳孔一缩。
醒了?
哈日珠拉又惊又喜,刚要开口,就见牧南箫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的伤口被扯到,疼得他倒抽口冷气,额头瞬间冒了层冷汗。“姚玉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戒备,“你怎么会在这儿?”
姚玉宁心里也是一惊——他认识自己?
哈日珠拉在旁边插了句嘴:“你认识我家姊姊?”
牧南箫没理她,只是死死盯着姚玉宁:“云梦十四楼的人,什么时候管起庙堂的事情了?”
这话一出,姚玉宁心里一顿。
这是净阳大师的徒弟!
姚玉宁稳住思绪,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先别管我为什么在这儿。你是被月惑伤的吧?它往哪跑了?”
“我凭什么告诉你?”牧南箫的声音硬气,“倒是你们,平白无故救我,安的什么心?”
“安的什么心不重要。”姚玉宁瞥了眼他渗血的伤口,语气里带了点威胁,“哈日珠拉的药能解你的妖毒,可你要是不说,这药现在就收走。反正你伤成这样,没药顶着,撑不过今晚。”
哈日珠拉在旁边急得拽了拽姚玉宁的袖子:“姊姊……”
姚玉宁没理她,只是盯着牧南箫的眼睛。那少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显然在心里掂量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着牙开口:“月惑……太狡猾了。昨天打了半宿,我被它扫中时昏了头,醒来时早没影了,哪能看清往哪跑。”
“崔七呢?”姚玉宁追问,“你总该知道他在哪吧?”
提到崔七,牧南箫的眼神猛地沉了沉:“崔七?我怎么会知道。”
姚玉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冷哼一声,这小子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半点真消息都不肯露。
姚玉宁刚要再问,院门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就破窗而入。姚玉宁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床上的牧南箫已经被人扛了起来。
“竹屿?!”姚玉宁失声叫道。
那黑影正是竹屿,他穿着件灰布短打,肩上扛着牧南箫,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张黄符,往门框上一贴。符纸刚贴上,就“腾”地燃起淡金色的光,光芒顺着门框蔓延,很快织成道半透明的光网,把整个屋子罩了起来。
“这阵能困半个时辰。”竹屿目光扫过姚玉宁,最后落在哈日珠拉身上,“她的蛊毒麻烦得很,留着碍事。你是同行,要走要留,自己选。”
话音刚落,他扛着牧南箫纵身跳出窗户,几个起落就没了影。
哈日珠拉试着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那道光网,就被弹了回来,疼得她“嘶”了一声:“我出不去,这光网烫得很!”
姚玉宁皱着眉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穿过光网,竟一点阻碍都没有。她能走,可哈日珠拉不能。竹屿这是故意的——要么她丢下哈日珠拉自己追上去,要么留在这陪着她,等半个时辰后阵破,可那时竹屿和牧南箫早就没影了。
“姚姊姊……”哈日珠拉看着她,眼里满是慌乱,手还在揉着被光网烫红的手腕。
姚玉宁的手按在光网上,指节微微发白。她认识竹屿,知道这人是斩妖师里的好手,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这么做,就是算准了她不会丢下哈日珠拉。可月惑的线索就在眼前,牧南箫说不定还知道更多事,就这么放他们走,实在不甘心。
哈日珠拉咬着唇,大声喊:“姚姊姊,你快走吧!别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