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回 微臣,愿效犬马之劳 越是美艳, ...

  •   “王上是说,顾武习站在钟粹宫外?独自一人?”谢灵蕴绷起了眉眼。
      赵丹偷觑一眼谢灵蕴的脸色,支吾着不愿再提当时经过,任凭谢灵蕴如何柔声细语地解释自己并非是因为她轻易听信顾恪之而恼,也不会疑她是抛下自己转而与顾武习心连心,烛火下的幼帝依旧垂头醉心于腰间的粗线络子,充耳不闻。
      谢灵蕴暗叹一声,折身在规置书册的博古架间一顿翻找,那道惴惴的视线附着于后背,如影随形。待她转回身来,那视线又逃也般消失了,只来得及捉到一条慌张的小尾巴。
      “王上,”谢灵蕴轻轻将两份薄册搁在赵丹的双膝上。“这两册是微臣初开蒙时族中兄长赠予的贺礼,如今微臣转赠王上,张太傅看管不严,咳咳,闲暇时可翻看一二。”
      赵丹就着颤巍巍的烛光勉力辨认书册封皮上的字迹。一本上书“诸王外史”,一本名为“北地风物”。
      “敢问王上,此前臣寻来的两卷地方志可读完了?”
      赵丹用力点头,“那书比太傅布置的典籍有趣多了,不消三晚便看完了,犹觉不够呢。”
      “王上聪慧无匹,数十万字仅用三晚即能阅尽,臣佩服。”赵丹听完嘿嘿一笑,翘起的双脚让旁人一眼便能瞧出她的欣悦。
      谢灵蕴看在眼里,继续道,“大越幅员辽阔,仅凭几册地方志和游记并不足以认识万一,臣会试着说服张太傅,日后专设此类课程。这本‘北地风物’能令王上放眼四海,通顾八荒,于日后乃是大大的助益。”
      赵丹面露喜色,上下轻抚书册,禁不住略翻了几页,道,“想必你那位兄长也是个有趣之人,若得着机会一同进宫来便好了,他定是见多识广,知晓不少域外之事,”说罢,她又瞧见另一本,“那此卷呢?”
      “此为我大越历代帝王集录,不过与王上平日里所学的史官修撰版本略有出入,内里记着许多王上先祖们杀伐果断、威震寰宇的故事,读来酣畅淋漓,可作演义来赏味,王上定会喜欢。”
      赵丹心满意足地揣好两册书,央着谢灵蕴发誓明日必会准时去尚书房伴驾,这才打开门,轻跺三下脚,春秀果然提灯现身,向谢灵蕴行礼后扶着赵丹离开了翰林院。
      谢灵蕴重重舒了口气,但凡有哪位博士一时兴起,杀个回马枪,恰能撞上白日里只得瞻仰的天颜,那明日谢坤的案头怕是会多上不少泣血弹劾的奏章。
      多思无益,院墙外正巧更夫经过,报更的梆子声提醒谢灵蕴已近酉时末,离宫门落锁不剩几刻。
      走在赤红宫墙夹出的逼仄砖道上,谢灵蕴仍是神情飘忽,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顾恪之究竟为何会在钟粹宫外,又和赵丹说了什么。难道太后同时也在拉拢顾家势力?顾恪之的亲祖母那可是先帝的血亲姑母,当年鲜衣怒马,这位长公主是真真的凭一身正红劲装和一匹乌云踏雪似的高头大马名噪一时,再大些又跟着老越王策马疆场,箭术卓然,可在百里之外取敌性命,搏得无数战功加身,比她那个一心钻研诗文的弟弟要受宠的多。
      就在满朝文武心下默认新越王的人选当再无变数时,这位长公主竟转身下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鸿胪寺少卿,这少卿竟还是个西奚族人,专责译语之事,举家迁至大越后正巧赶上当年鸿胪寺扩招人手,走了点门路才被举荐入朝,改了汉姓。
      婚事公布那日令多少人瞠目结舌、措手不及。依祖制,皇室女在即位前出嫁均视作主动放弃继承权,如若这王婿人选不受越王待见,公主更可能被迁出王室荫庇之下,从此沦为庶人。
      所幸这位长公主实是得宠,且顾氏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家史倒也清白,老越王拧不过心尖肉,只好大笔一挥,亲拟了篇指婚文书,交由翰林院润色修饰,公告天下。
      然顾氏并未因这段姻亲而平步青云,族中适龄俊才经年只能混迹于一些清水衙门,离权力中枢愈来愈远,至顾恪之这一代才勉强出了这么一位帝王的“身边人”。如此倒是不难理解,毕竟非我族类是其一,加之长公主的那位王弟登极不易,怎会允许卧榻之侧安睡夙敌之后?
      以上便是谢灵蕴四处搜罗到的顾家家史,在赵拓将顾恪之指为武习的那一晚她通宵览阅,直至自认较顾恪之还要明了一概来龙去脉。
      为保赵氏幼主无忧和江山永续,赵拓才启用了这柄藏锋的利剑,而能入了赵拓法眼的剑必不可能反伤其主,谢灵蕴如此推定。
      她边走边想得出神,全然未留意宫墙根下随性立着的黑影。
      “谢文事,这是在想何事?竟如此专注。”
      谢灵蕴冷不丁被嚇了一跳,原地蹦起三尺,惹得黑影轻笑出声,缓缓走进羊角灯落下的光晕里,那双异瞳盛满了蓝灰色水波,随着被风荡起的昏黄灯光明暗交叠。
      “没承想谢文事身手如此矫健,下回跟着王上同来练武场吧,说不定经历一番训导,谢文事就此文武双全,更堪重用呢。”
      正在脑子里翻江倒海的那人竟无端现于眼前,饶是谢灵蕴自认处事不惊,此时心跳也禁不住乱了节奏。
      面上却是不显,谢灵蕴眼尾一挑,道,“没承想顾武习还有捉迷藏的癖好,真是童心未泯,可惜今日赶着出宫,无法奉陪。”
      说着,谢灵蕴向左挪了一步,欲绕过将她完全包裹进去的高大身影,重新走进光里。然而偏不遂她愿,影子跟着她一同挪了半步,依旧罩着她,密不透风。
      谢灵蕴恼了,冷笑一声道,“顾黎阳,你要是热衷于截别人的道儿,便不必屈居在这深宫里,不如做个洒脱山贼可好?不然平白埋没了这等才华。”
      两人脸对脸互盯着瞧,全都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揶揄神情,谁也不肯退让半分。更夫悠长的号子由远及近而来,再不出宫,轻则以犯禁论处,重则可追图谋逆反之罪。
      先退一步的,是顾恪之。
      他再次侧身隐入宫墙下,默不作声地靠墙而立,谢灵蕴无来由地从这沉默里觉出一丝委屈,转念又想自己忒是好笑,顾黎阳光凭那张嘴都不是会受委屈的主儿。
      百岁宫门拖着笨重的身子缓缓闭合,各部件摩擦出的浑厚重音一声一声敲在谢灵蕴心上,使得她愈加烦躁不安,只想回草庐去要嬷嬷做一碗祖传的冰酪,食毕再美美睡一觉。
      谢灵蕴草草向阴影处一拱手,疾步欲赶往宫门口,才行几步便听身后人闷声道,
      “王上真没和你细说钟粹宫外的事?”
      来了,谢灵蕴心道。
      “武习这话在下就听不懂了。钟粹宫外的事?所指何事?且王上就好端端地在泰安殿歇着,如何能与我说什么事?”
      谢灵蕴转身,歪着脑袋笑道。每句话的尾音都轻轻挑起,好似蝎子甩尾,透出娇俏谁想竟还淬着毒。
      顾恪之再次没了声响。两人沉默而立半晌,小心翼翼地等着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别别扭扭地守着对方期待的东西,不动不语。僵局难破时,谢灵蕴盯着那团高大的黑影忽地就泄了气,当先张口道,“我们……”
      “谁在那里!”
      石破天惊的一喝唬得二人俱是一惊。
      是一队甲兵护送打更的内侍正巡夜,循声到此处查探,甲兵脚程极快,瞬时便将谢顾二人团团围住,周身的威压绝不是金吾卫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可比。
      谢灵蕴暗叹麻烦,这黑甲兵按规制只听命于越王一人,甚是忠心,而忠心也就意味着难缠。她正欲上前对为首一人亮出腰牌,勉力与其交涉,顾恪之却背着手横插进谢灵蕴和甲兵之间,姿态同兵士们一般挺拔无二。
      “程耳?哈,果真是你!自回西京来我跟无数人打听你的消息,竟一无所获,原来你入了羽林卫!”羽林卫即是黑甲军的文雅叫法。
      谢灵蕴还是头回听见顾恪之音调起伏如此之大,新奇得很,她努力从顾恪之身后探头出去,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能令顾黎阳欢欣雀跃。
      一尊铁塔似的人物,除了鹰钩鼻和寒星目,其余面部都被盔甲遮了个严严实实,亏得顾恪之还能认得出来。
      “阿哥!你何时回的西京?”顾恪之口中的程耳借着微光眯眼辨认片刻,面色先是大惊又是大喜,忘乎所以地喊道。
      顾恪之浅笑不答,转而道,“这位是当今圣上的伴学,尔等需唤谢文事,我们恰巧在此处遇到,略略多谈几句,却忘了落锁的时刻。此时离辰时正中还有几刻,便放谢文事归家去吧,回京前后的事等你散职我与你讲个分明。”
      程耳颔首,冲四周兵士一挥右臂,长戟齐刷刷收回,重新刺向夜幕,包围圈也随之撕出一条口子,静悄悄地等候着。
      顾恪之回头朝谢灵蕴扬了扬下巴,无声示意她先走。
      “你呢?”谢灵蕴环顾左右的这些黑面煞神,不安道。
      顾恪之一哂,“谢文事何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难不成真是担心我?”
      四周的黑甲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谢灵蕴分辨得出里面哪些是窃笑,哪些是调侃。这平生头一遭被人指指点点直教她面皮发紧,红晕蓦地蔓到了耳根,欲再辩解却又深感无趣,只略一拱手告辞,尽力维持世家风度。
      谢灵蕴前脚才埋首破出黑甲包围的豁口,一道不高不低的闷声调笑便尽收耳中,“呵,早跟你说了女人就是感情用事。”
      站定,转身,正对着声音来处,那里仍就是一片寒气瘆人的漆黑,人面全都藏在这一团黑雾之后。
      谢灵蕴放声大笑道,“起码,我谢某人不会躲在面罩下羞辱别人!要骂,我就会当面骂个痛快!尔等竖子小儿,有胆摘了捂脸的那东西让我瞧瞧真面目。”
      无一人动作。
      “怕了吗?自知理亏吗?当今圣上便是女郎,你们这位了不起的顾公子也有个征战沙场的英武祖母!女人如何,归家去仔细问问你们赚钱持家的妻女娘亲,还轮不到尔等置喙!”
      顾恪之向前一步,张口欲言却又哽在喉间,喉结上下一滚,咽进了肚子里。
      谢灵蕴最后向顾恪之的方向递出一眼,却怎么也寻不到视线的落点——她瞧不见顾恪之的眼睛,暗夜中的异色双眸正忙于飘忽不定,四处躲闪,尽其所能地逃离她的追逐,再没了白日里的流光溢彩。
      胸口忽地发闷,即便大口呼吸也于事无补,一阵倦怠袭来淹没了她的意识,谢灵蕴只觉眼底发热,一切即将失控,她慌急地转身冲出重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逼仄的宫墙间。
      面前的正红朱漆大门果然已闭合得严严实实。等着守卫查看腰牌的功夫,谢灵蕴无神地盯住大门上澄黄的椒图状辅首,魂游天外,守卫接连唤了几声谢文事才把她拽了回来。
      “文事,拿好腰牌速速出宫去吧,莫再耽搁了,”守卫双手呈上一整块黄铜刻制的翰林院令牌,拉住辅首嘴里衔着的铜环,使力开出了一条门缝,足够谢灵蕴侧身出去。
      “多谢,”谢灵蕴略一犹豫,咬牙问道,“下钥簿子上真不用我签字留名吗?莫牵累了各位。”
      守卫一摆手,咧嘴憨笑道,“谢文事多虑了,钟粹宫那边老早便差人来打过招呼,嘱咐千万不要难为文事,都是为主子们分忧,文事辛苦,快些回去歇着吧。”
      谢府的马车车头燃起了一盏红灯笼,在下马碑前静静停着。谢灵蕴上前唤醒车夫,一脚踩上准备多时的车凳,又觉心里空落落的,转身再回望一眼黑黢黢的高门,犹如深渊、还像巨兽,终究是没有再放出别的人来。
      直至陪着赵丹上完早课,步出尚书房,谢灵蕴仍觉得头重脚轻。昨日归家后,心思沉得直往下坠,即使喝了嬷嬷特地备好的安神汤,她也睡得极不踏实。梦里纷繁杂乱,有时是哭哭啼啼、缩成一团的赵丹,有时是狂啖生肉、指尖艳红,分不清涂得是血还是豆蔻的元颐,还有一位,她实在不愿回想,可那双若蓝似灰的异瞳仿佛扎进了她的脑海里,阖眸尽现。
      “谢文事,留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谢灵蕴实在没忍住双眼一翻,恨不得立刻遁走,奈何来人步速奇快,三两下便堵在了她身前,连装作没听到的机会也不留给她。
      “武习有何贵干?”谢灵蕴恹恹道。
      “特地在此等候文事就是想把昨夜之事说分明。我……”
      “且住且住。咱俩男未婚女未嫁,武习可莫讲这些暧昧之词,何为昨夜之事?我确是不记得了,武习无需挂怀。”
      言罢,谢灵蕴埋头便走,却无论如何也绕不出顾恪之的影子,恰是昨日重现。她怒极反笑,正欲迎面呛声就见张庭辅脚下生风,肘间夹着书卷大步跨出大殿,半点瞧不出已逾花甲的岁月痕迹。
      “张太傅!”
      自赵丹继位后,每日的功课如旧,直至亲政,只不过课习室从静室挪到了尚书房。翻阅大越国史,能熬到幼主登基的太傅均荣贵加身,善始善终,尊师重道的国训由不得赵氏后人们生出旁的念头。
      张庭辅依声侧目,见是谢灵蕴和顾恪之相对而立,下意识便皱起了眉头,天生就垮着的眉目看起来愈加紧缩于一处。
      然,礼不能忘,张庭辅勉强施一个向同僚的全礼,道,“谢文事,顾武习。光阴可贵,虚度不得,闲暇时不妨多读些圣人古训,总比成日里拉闲散闷的好,况王上正是爱玩的年岁……”
      “太傅,既然提及王上,小子这里正有一事,来来来,请您移步,我们边行边说,可否?”
      谢灵蕴借着张庭辅换口气的空档总算截断了他的“上进经”,绕过顾恪之,扶起张庭辅,趁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半拖着张庭辅走出一大截。
      “诶诶诶,谢文事慢些走!殿前失仪乃是大忌!”
      “谢昱晟,昨夜之事确是因我而起,但实非我意!程耳已惩处了那名兵士,我还欠你一句抱歉,今日必须说与你知!”
      “顾武习!殿前如何能高声喧哗!注意仪态,仪态!”
      张庭辅教导完身边人,转身还得同身后人比着嗓门儿高,谢灵蕴却不让他轻易回头,一个劲儿拉着太傅向前遁去,场面称得上“惨不忍睹”。张太傅受两头发难,连空出手扶额的功夫都没有,也就怪不得他没瞧见谢灵蕴唇角淡淡的弧度。
      转过宫墙的一道弯,谢灵蕴才渐渐慢了下来,张庭辅捋了一把粘在脸上的长须,深吸一口气,才欲说什么就被谢灵蕴一个手势统统堵了回去,面色顿时涨得赤红。
      “太傅,今日多有得罪,实是无奈之举,您的训导留待稍后,我定会一字不落地记下。”
      一息间,张庭辅便镇定下来,顺了顺长须,沉声道,“善。文事有何要事与老夫商议?确实与王上相关?”
      如此,谢灵蕴心下倒是有些敬佩起眼前这老学究了。
      “千真万确。此事涉及王上如今要学的科目。小可私以为除名家典籍外,王上还需认一些我大越的风物。缘由嘛,倒也简单,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张太傅会连自家的院子也识不得吗?”
      张庭辅的脸黑了一瞬,又即刻恢复了原状,他沉吟不语,显是将谢灵蕴的话听进了心里。赵拓在位时,张庭辅总以为时候尚早,赵丹亟需的是德行无损,可现如今一朝巨变,虎狼环伺,留给他陪幼主慢慢长大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文事有心了。然,王上所学科目并非我一人定夺,依祖制律法,须奏请崇政院及太后方能更改增删。”
      “既如此,小可愿手书一封奏折,劳烦太傅代为呈递,不知太傅意下如何?”
      张庭辅思索半晌,终是点头答应了。
      两人在翰林院门口分道而行,谢灵蕴拐进了北院,本想饮些茶喘歇一阵子,却无法如愿,官帽椅的扶手都还未捂热,钟粹宫的传令紧随而来,谢灵蕴浑身一凛,下意识环顾四周,只觉有双眼目藏于暗处,附骨之蛆般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回来请她的是个有些眼熟的小婢,面相稚嫩得很,谢灵蕴总感觉这小婢的轮廓在哪里见过,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细节。
      一路无话,可即便不言不语,不闻不问,谢灵蕴也能察觉到前头那个领先半步的人浑身散发的敌意。这倒是少见,出生在谢家就注定了谢灵蕴平日里收到或真情或假意的奉承多如飞絮,不分宫内宫外。
      即使心内有疑,谢灵蕴面上也是分毫不显,一路敛目跟着婢子进了钟粹宫,却并未被领入殿内,而是径直拐去了后花苑。据说这花苑里的一应艳色,什么榴花、芍药和海棠,尽是元颐为妃时和同住的废妃段氏一起侍弄栽培的。
      坊间传闻,元颐与这段氏自幼便是手帕交,又是同年进宫,因而平日里相交甚密,时常携手同游。至于当初段氏因何被废黜至掖庭,实属宫廷秘闻,哪怕近臣做到谢坤那个份儿上也无从知晓。
      此时元颐就在花团簇拥下亲手打理花圃,身着素白的暗纹贡缎提花常袍都被映上了清雅的花色,好似专门为这一园子的瑶芳留了挥毫绘丹青的画布。饶是谢灵蕴心事重重,也不禁放下思虑,先叹一声美人姝丽,赏心悦目。
      “太后娘娘万安。”
      “昱晟来了,快看看本宫的宝贝们,”元颐直起腰,对着谢灵蕴浅笑嫣然。
      “臣并不通园艺之道,只看得出这些花儿开得极好。”
      元颐笑道,“懂得欣赏还不知足吗?足够了。瞧不见花开好的人可大有人在呢,”说着,她将手中舀水的木瓢递给那个小婢子,忽然想起来似的,指了指婢子继续道,“这是翠姑的丫头,长得像吧?简直是缩小的翠姑。昱晟需记住她这张脸,以后她呀就是你和钟粹宫之间的桥。”
      谢灵蕴恍然明白为何她会觉得这小婢眼熟,她四下环顾,未见到往常总随侍太后左右的那人,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翠姑生了个秀气的丫头,”谢灵蕴避开元颐灼灼的视线,试探道。
      “谁说不是呢,福宝这丫头机灵得很,合适在宫里行走。要是她娘知道青出于蓝,虽死也能瞑目,”元颐笑道,转向一直垂着头木呆呆的福宝,眼神亲善得好似在看自家的孩子。
      谢灵蕴却如当头忽遭棒喝,霎时间愣在原地,不禁出声喃喃道,“翠姑,死了?”
      元颐依旧笑得灿然,一面任福宝搀着朝花苑中心的方亭踱去,一面柔声细语,“昱晟啊,吃里扒外的狗是养不熟的,早晚要转化为狼,啃的主子连骨头渣子也留不下。”
      话尾几个字已模糊在元颐齿间,可裹挟的阵阵寒意仍像潮汐般奔涌而来,瞬时教谢灵蕴体会到何为没顶之灾。
      是她!是因为她上回央求翠姑延缓通禀,免了她受“忠孝”两面夹击胁迫的难,元颐怎可能不晓得所谓迟来是她故意为之,可怜翠姑竟成了杀鸡儆猴的那个牺牲品。
      烈日高悬,谢灵蕴却通体冰冷,止不住地颤栗。她眼前一幕接一幕闪过元颐连夜下令处死翠姑,并将福宝接入宫中……不,不,极有可能是先接福宝入宫,以亲儿性命相要挟,逼着翠姑自愿一命换一命。福宝或许就亲眼目睹了娘亲在一层层桑皮纸的叠盖下渐渐不再挣扎,最后彻底沉寂下去。
      之后,元颐还会借着安抚之名,将前因后果讲给福宝,自然尽数归咎于谢灵蕴,告诉这懵懂无知的孤女,亲娘是替谁受过,又是因谁而死,一颗种子就此便埋下了,只待有朝一日破土出芽,藤蔓横生,既可密织罗网,遮蔽阴私,也可近身缠绕,绞杀异己。
      勉强聚拢心思推出元颐的步步为营,谢灵蕴再不敢抬眼去看福宝那张和翠姑有六分像的面容。翠姑为她掌灯时的轻语叮咛犹在耳畔,渐渐却与嘶声求饶混成一团,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为虚幻。
      “太后娘娘,”直到出声,谢灵蕴才发觉自己嗓音竟干哑至斯。
      元颐驻足回头,依旧笑意盈盈。
      “恕臣不敬之罪,然实是身子不适,可否容臣先行告退。”
      “诶呀,”元颐敛了笑,三两步行至谢灵蕴近前,细细端详了片刻,道,“可是晒着了?瞧这小脸儿煞白,还尽是汗珠子,难不成是伤暑了?!”
      说着,她回头厉声唤福宝,“先前还赞你机灵,这么大的日头也不知道给谢文事撑个阴凉,那对招子是摆设不成?待会儿再处置你!还不快过来,把谢文事扶进殿去?”
      谢灵蕴微不可察地颤栗一瞬,刚想张口推拒,就被元颐堵死了所有退路,“文事莫再客气,暑热之病最忌四处走动,快快去殿内冰鉴前歇息,哀家遣人去传太医。”
      “娘娘……”
      福宝此时已攥住了她的上臂,谢灵蕴没防备地被向前扯了几步,她惊讶于一个豆蔻少女使出的强大力道,在不经意间瞥到了福宝黝黑的眼瞳,大却无神,直视时感知不到一丝温度。
      “文事,”元颐复又弯起了嘴角,眸子里却半分笑意也无,充斥着诡异的割裂感。“翠姑尸骨未寒,福宝实在可怜,我们还是多替她想想,莫教她走了她娘的老路,你说,可对?”
      谢灵蕴霎时愣在当场,提线木偶似的任福宝拽着进了主殿,又被按坐在一尊花梨木胎冰鉴前。福宝揭开盖板,从里面端出一碗杨梅酪子,塞给谢灵蕴,扑面的凉气助她微微回了神,几欲破胸膛而出的心跳逐渐落了下去。
      此时,殿内只有她和福宝两人,谢灵蕴心念急转间抬头向福宝道,“我不知你信与不信,实是万分对不住,我绝不是有意戕害尔母,若是早知道......”
      “文事,可好些了?”
      元颐袅袅婷婷地由远而近,掐断了谢灵蕴的剖白。
      “昱晟可要注意身子,太医片刻便到,先饮些冰酪子降降暑吧。”
      谢灵蕴恭顺应是,欲端起碗饮一口,却见碗内杨梅已被泡得颜色转褐,与干涸的血迹颇为相近,谢灵蕴胃部顿时一阵缩紧,内里又翻腾不止,酸涩之感涌进咽喉。
      “诶呀,脸色怎么愈发难看了?快快,福宝,再去催催太医,脚程为何这么慢!”
      福宝弱弱应了声,转眼间就没了影子。
      元颐倚在软塌上,轻挥着银柄缎面蒲扇,笑道,“虽不适宜,可有时候哀家那么细瞧福宝这稚气劲儿,竟看得见丹阳的影子,昨日父亲进宫,闲聊起时也颇有同感,果然都是少年人么,招人待见得很。”
      说罢,元颐以扇遮面,仅露出一双上翘的桃花眼,端得柔情似水。
      谢灵蕴听得肝胆俱震,转身单膝跪地,拱手颤道,“臣,愿为太后娘娘效犬马之劳!”
      桃花眼瞬间被笑意淹没。
      “爱卿这是做什么,你的忠心哀家还能不晓得么?都是为了大越。爱卿快快起来坐好,再饮杯凉茶解暑吧。”
      “太后娘娘,”殿门外内侍来报。
      “做甚?太医来了吗?”
      “并未,娘娘。是太傅张庭辅张大人求见娘娘,说有事相商。”
      “相商?呵,”元颐低笑一声,转而端正坐好,朗声道,“快请张太傅入内吧。”
      谢灵蕴望一眼殿门外灼眼的白日,起身告退,“娘娘,容臣先回翰林院处理些琐事。”
      元颐浅笑颔首,倒没再提起太医和暑热。
      一只脚刚迈出门槛,迎面便遇上了被内侍请进的张庭辅,谢灵蕴才扯起笑,准备行礼,对方却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一个眼神都欠奉。
      谢灵蕴心底叫苦不迭。看来,这老夫子刚刚果真就立在殿门旁。
      难办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