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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这杯酒可烫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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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鞭三响,旌旗猎猎,皇家御宇之势冲透宫禁,笼罩西京。
寰宇殿外文武班列,赤靛分立,皆垂手敛目,肃静无声。
南越太女赵丹在她九岁生辰这日踩着内织局昼夜赶制出的火凤纹饰绣墩,踉跄地,近乎是爬着坐上了空旷的王座。
谢灵蕴还未入朝参政因而未有品级,礼部便将她与一干子得了家族荫庇冠个博士虚衔的公子女郎们排在一处,都是些适龄的年轻男女,登基大典开始前一刻仍头碰头地叽叽咕咕,搅得谢灵蕴心烦意乱。回头瞟一眼近在咫尺的宫禁入口正乾门,再转身面对望不到尽头的殿前广场时,犹如危崖万仞,谢灵蕴心里提着的一口气忽地泄了一半。
她甚至连赵丹的轮廓都未曾看得分明。
“谢文事,只顾望着天边,全然不顾脚下,可是容易跌进坑里,轻则断胳膊断腿,重则殒命也说不定呢。”这阴恻恻的话音刚落,一阵风应景儿般掠过,谢灵蕴顿觉凉进了心窝。
“顾陪练好生无聊,一直盯着我做甚。”扔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谢灵蕴收回视线,再未有动作。
隔了半刻,后背心蓦地一痒,尽管谢灵蕴刻意屏蔽不理,顾恪之压低的声线越发横冲直撞,撞进她的耳里心里,“确是无聊,谢文事莫担心,并非专意盯梢。”恍惚间谢灵蕴竟听出些许讨饶的意味,她认定是自己近日思虑过度而产生的幻觉。这些时日相处下来,顾恪之的嘴硬着实叫她记忆犹新。
大吕洪钟之音响彻云霄,一波波荡出宫禁,向四方天下宣告新皇即位,属于先帝的时间就这样戛然而止。
钟声渐息,登基大典始。
即便放远视线也收效甚微,谢灵蕴索性歇了大半心思,只用一边耳朵有一搭无一搭地捉几句礼官为新皇奉上的祝祷之词,另一边则不自觉倾向身旁飘来的世家秘闻,元家小儿子竟往陈家小姐肚子里播了种子,想必不日就有喜帖送上谢府。
正听得入神,赤色朝服的宽袖忽地一坠,谢灵蕴没站稳,跟着踉跄一步,瞬时感觉有股托力从后方扶了把她的腰,可眨眼功夫便撤走了,她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拽她衣袖的是一个眼熟的小内侍,思索片刻才忆起应是赵丹身边时常跟进跟出的近从之一,长得倒是很不起眼。小婢子贴近谢灵蕴轻声耳语,竟是叫她站到赵丹目之所及的地方去。
谢灵蕴下意识望了眼前方黑压压一片人头,苦笑道,“女官,莫要为难在下,翻越这人墙比登天也不遑多让,在下实是有心无力。”
“文事抬举婢子了,唤我春秀便可。太……王上早已料到文事的难处,特命我领着文事绕道避开人群。文事放心,必不教您惹眼。”
见谢灵蕴仍在犹豫,春秀福身道,“王上命婢子带句话给文事,恕婢子逾矩:姐姐,上面冷得很,我心慌。”
谢灵蕴长叹一声,伸手示意春秀头里带路。抬脚欲行之时,却听半空飘来幽幽一问,“谢文事可是想好了?此去再不可回头,福祸难测啊。”
“多谢顾武习提点,我清醒得很。光是眼望天边有甚意思,总要亲自上前一探究竟才好,武习觉得呢?”言罢,谢灵蕴当真没有回头,跟着春秀步出队列,全然未管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如影随形。
春秀迈着碎步埋头只管领路,谢灵蕴在后打量了这小婢子半晌,开口道,“敢问春秀姑姑服侍王上多久了?”
前面的人双肩一抖,回身陪笑道,“文事打开始就太客气,折煞奴婢了。奴才服侍王上一年有余,今岁末才满两年呢,实在不敢冠上女官,姑姑的称呼,文事直唤我名字便好。”
谢灵蕴浅笑颔首,道,“不必虚让,你和王上这是幼年的情分,可受用终生的,只不忘初心就是了。”
春秀诶了一声,脚步骤然轻快起来,脖颈也抬高不少。
一路无话,待谢灵蕴站定再抬首时,她已能看清赵丹顶着的冠冕上缀满的赤红旒珠,颗颗分明,随赵丹的动作轻轻摇晃,碰撞在一起时还会发出清越脆响,遇风暂止、人声歇时即可听闻。谢灵蕴认出这珠子当是地处大越以南的交趾邦国进贡的南红缠丝玛瑙天珠,每年倾尽整国之力也只得十余颗。除了赵丹冕上的百余颗天珠,还有数十颗星星点点地散在太后元颐的花十二树珠翠仙人龙凤冠上,熠熠生辉,衬得元颐更是满面雍容,虽年纪尚轻,端坐于御座下首的鎏金宝座上依然威仪慑人。
谢灵蕴左右四顾,现在包围着她的成了一群眼观鼻鼻观心的三品以上京官,老狐狸们对她这个忽然天降的大活人全无兴趣,甚至默默腾挪出一个空儿,以便她站得没那么突兀。春秀见她已安顿好,再福了福身,后退出列队回去复命。没一会儿,在赵丹御座旁侍立的鹂娘被唤下了高台,返回时附在赵丹耳边私语几句,新越王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眼神漫巡一圈后终于捉住了谢灵蕴的身影,连带冕上的红珠都晃得更鲜亮了些。
两个礼官扶着通天高香奉至赵丹面前,这香几乎与幼帝等高,即便赵丹勉力抱起高香,也将将行得踉跄,礼官们向元颐深深施了一礼,后者显是准备充分,久等了似地微微颔首,顶着重逾十斤的头冠起身接过御香,竟还能空出一手牵住赵丹,步步生花,端的是仪态万千。
待行至祭天神台前,元颐又教赵丹握住高香尾端,再施力点燃,竖在三足铜鼎中,故而群臣所见皆是新王与太后一道敬告天听,顺承天命,一道成了那沟通天地,受天恩庇佑、人族供养的骄子。众人面色不详,一览过去,甚是精彩。
香烟袅袅腾起又被风吹散,赵丹就在这烟雾空蒙中念诵起几经易稿的登基诏书:仰赖天恩,顺承帝业,初登大宝,孤必遵父教诲,崇师德育,悟圣人之贤,习前朝以盛,招氓民无威束可屈,宣百官无弊谏可言。朕思宏业,皆众卿合而戡立,凡赤诚智佑之士,疆关舍驱之卒,必将因功晋赏,小则仕镇,达则三卿。股肱之臣,尽职恪守,君民一体,共扶社稷,必使朕之江山天地同寿,日月同辉。
稚嫩童音尚不足以覆拢偌大广场,鹂娘一字一句代为转述,在最后一字落下半刻后长啸一声,跪———!
已默然百余年的15层金砖刹那间被赤靛两色覆满。一阵泥土腥气扑面而来,谢灵蕴呼吸间不防被灌了一鼻子陌生的味道,激得喷嚏连连,虽动静不大,却还是把旁边匍匐在地的老臣惊了一跳。
“原来是谢家小辈,方才我还疑怪是哪个同僚如此神通广大,竟在横插一脚后还能躲得过司礼监白眼。”
谢灵蕴侧目,见是一鹤发鸡皮的老头儿,眼生得很,她才要开口应酬便被堵了回去。
“不认得了?也对,老朽势单,无甚家门支撑,攀不上谢氏的高枝儿,只在你加冠宴请百官时被叫去吃了回席,远远看过你一眼。”
赤色朝服,锦鸡暗纹,三朝老臣,已近耄耋,蛇口佛心,“恕我眼拙,方才竟没认出您老人家。陈公,谢氏昱晟有礼了。若不是场合不对,礼数定能更周全些,您原谅则个,”谢灵蕴忆起叔父给她的朝廷三品以上京官名册,一一对号入座,有八成把握此人为陈芳庭,大越官场的常青树,即便如他自己所说只出身于清白小康门第,无显赫家世傍身,也能凭一己之力在宦海沉浮数十载,历三代帝王而不倒,始终位处权力中枢,虽然仅是边缘。谢坤评他智慧超群,蛇口佛心,广结善缘,可见此人心胸豁达,谢灵蕴倒是不怕真得罪了他。
果然,陈芳庭听完面色稍霁,待起身时又被谢灵蕴扶了一把后便更显爱重之色。两人一同望向高台,上面元颐和赵丹并肩立于一处,坦然接受朝臣的跪拜。
“老朽侍奉三代帝王,倒是头一回见此般场景,瞧着像不像双姝并蒂?以前还未察觉,咱们这位太后当真年纪轻,对吧?”
谢灵蕴被这老臣用眼角夹了一下,心底暗笑,面上却只装作没听出陈芳庭的弦外之音,乖乖颔首道,“谁说不是呢?太后正值青春风华,身体康健,可谓大越之福啊。”
“福?”陈芳庭嗤笑一声,“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福也?祸也?”
谢灵蕴装聋,只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不时给高台上的赵丹递出安抚的眼神。她知道陈芳庭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老狐狸,憋着劲儿探我口风,她暗啐道。
仪式进行了大半,谢灵蕴周围的一众老臣疲态尽显,腰酸像传染病似得蔓延开来,个个都要忍不住伸手捶两下后腰。此时谢氏一门叔侄二人在这片区域便分外扎眼,几乎站成了两棵望天树。不过各花入各眼,入的是高处哪位贵人的眼就不得而知了。
“风止了,礼这便要成了,下面该宣新年号了。先昭王啊,万勿忘记庇佑大越子民!”陈芳庭紧闭双目,念念有词。
下一刻,鹂娘果真开始复诵赵丹的即位改元诏,诏谕:朕思得上系宗祧,下惠亿兆,故改太清十五年为宝鼎元年。逋租宿责,并许弘贷;孝子义孙,可悉赐爵;长徒锁士,特加原宥;禁锢夺劳,一皆旷荡。
“吾王恩泽天下,威震寰宇,万岁永安!”
司礼监派了内侍领着众臣分批退离广场,这回倒是率先撤走了早已躁动不安的士族后起之秀们。轮到谢灵蕴所在行列时,她的腹中空鸣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了,陈芳庭笑她年纪轻饿得快,允她先于自己退场,好早些回府充饥。
谢灵蕴诚心谢过,刚要提步,却再次被后方的力道扯住衣袖,本以为是春秀奉命来嘱咐些什么,回头一瞧竟是张生面孔。
“谢文事留步,听闻文事颇通口腹之道,主子已命奴们略备薄酒,请您前去品鉴。”
来人面上看着很是有些年岁,而谢灵蕴早已摸清,赵拓赵丹父女俩可是个顶个地偏爱年纪小又长相清丽的婢子贴身侍候。这深宫庭院端的宏大却是人丁飘零,能称得上主子的怕就只有那位了。
心念急转,谢灵蕴暗叹这宫中之势波诡云谲,自己目不能及的地方有多少阴私买卖,又布了多少吃人的棋局,而这张着血盆大口的说不定便是身边人。
她心知自己果真如顾恪之所说陷在泥淖中,再难回头,思及此,颇有些懊悔刚才只顾逞口舌之快,忘记撬动顾黎阳的铁嘴,讨些进退应对的法子。
“恕灵蕴眼拙,没瞧出姑姑是太后身边哪位掌事?”
“承蒙谢文事抬举,只是微末罢了,唤老奴翠姑便可。”翠姑双手交叠于身前,姿势更恭敬了些。
钟粹宫的步步锦六椀菱花槅扇门已近在咫尺,可这宫里宫外依旧空荡荡的,没了往日穿梭奔走的仆役,连鸟雀都绝迹了一般。
不消说,殿内此时端坐的必是某位朝中重臣,谢灵蕴强行静下心盘算,若当头撞进这个专为自己而设的局里,外有权势威压,内衬至亲感化,一唱一和,一软一硬,这往后怕是再难逃沦为马前卒的厄运。
翠姑请谢灵蕴在殿外阶下稍候便欲入内通禀,却被谢灵蕴出声唤住,一时不解。
“劳烦姑姑于此处稍候片刻。”
翠姑犹疑,“可太后娘娘那边……”
“太后问起,我自有说辞。谢昱晟就承了姑姑这个人情,来日方长。”
翠姑转身瞧了瞧大门里那方天地,悄无声息,她一咬牙,道,“那便等等吧。”
这一等就是近两刻钟。竹帘蓦地从里面打起,一抹赤色当先涌出,翠姑还未反应过来时谢灵蕴已上前几步,半弯下腰执晚辈礼,道了声叔父。
谢坤脸上不甚明朗,只略微颔首道:
“唔,快进去给太后请安,莫失了礼数。太后挂心你朝食、昼食全未进,特地备了你素日里爱吃的几样菜式,什么盐水鸭、酿豆腐和卤牛肉,许你吃个尽兴。有太后作保,今儿你便不必赶在门禁前回去了,切记好好谢过贵人恩典。”
“叔父放心,阿嫽省得。方才与陈芳庭老大人谈兴正浓,耽误了些时辰,殊不知竟没赶上同席侍奉叔父,是阿嫽的过错,叔父不再一起用些吗?”谢灵蕴低眉敛目,话语间全是自责。
谢坤脸色和缓了不少,不过仍摆手回绝道,“我已向太后告罪,仪式虽毕积压下的事务却不少,你代为伴驾吧,别忘了多吃点喜欢的菜。”
“文事与宰相很是亲厚呢,可见传闻不假,谢府见著于孝悌之义呢,”翠姑忙不迭地恭维道,一行浅笑着替谢灵蕴打起帘子。
甫一离了明晃晃的日光,谢灵蕴眼前瞬时漆黑一团,好似双目里积蓄下的光全被这大殿里不知明的物什吸了去。眼睛瞧不见后嗅觉便分外灵敏些,各式香气一径漫过来,谢灵蕴竟还能分辨出哪一丝是卤味儿的浓,哪一缕是龙涎小篆的醇。
但目不视物始终是不方便些,好在光明出走的时候仅在呼吸间,待殿上黑漆描金宝椅的轮廓逐渐清晰,鼻端的种种气味又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金丝楠木制成的三根粗壮立柱藏不住的药香味,愈发浓烈。
这样的柱子,谢灵蕴记得,赵丹的长乐宫主殿有七根。
“谢氏灵蕴祷祝太后万福金安——”
“谢卿来晚咯,快莫讲虚礼,否则佳肴都要变冷炙了,岂不可惜,”新晋太后元颐比谢灵蕴只年长三五岁,此时就站在离她三步开外的鼎炉前,浅笑着冲谢灵蕴招手。典礼上帔挂的金玉头面首饰都已卸了去,满头厚密的乌发被一根玳瑁钗盘绕于头顶,元颐还换了身藕粉色常服,素雅得好比西京帝城春日里绽开的第一朵桐花。
谢灵蕴再稽首,才欲开口解释就被元颐堵了回去。“罢了罢了,本宫知尔等早已身累腹饥,这时候传你过来很惹人嫌,奈何对你耳闻已久,必是要越早结识越能让你明白本宫的爱才之心,莫怨我拘着你,快过来吃些东西垫垫。”
谢灵蕴告罪上前,走近鼎炉才发现元颐竟命人架了个阔气的篦子在炉沿,炉里则燃着松毛和果木炭。元颐夹了一片薄如宣纸的红肉平铺于篦子中央,呲啦一声,烟气连带着肉香一同蒸腾而起,听得谢灵蕴通体舒泰。
“今儿有兴致,叫人准备了些食材,早听说谢卿是位老饕,请你过来尝尝鲜。这鼎炉烤肉还是北边传来的吃法,不知是否真如那些使臣说的玄妙。”
将孤零零的那片肉翻了几翻,元颐草草结束了烹制体验,夹起肉片放进白玉碟子里递给谢灵蕴后便唤翠姑来接下了烤肉的活计。
“暖阁里已备好酒菜,谢卿随我来。”
谢灵蕴端着一面焦黑一面还生红的鹿肉暗暗咂舌,不动声色地跟在元颐身后进了钟粹宫的暖阁。甫一进去便被熏得脑仁疼,大团大团的瑞香花涂抹新红,挤在陶土盆中被摆在暖阁里的各个角落,一丛一簇肆无忌惮地释放香气,味道盘旋于一处,浓郁得几欲凝成实质。
暖阁正中摆了张玳瑁台面的小圆桌,上面已经围好一圈菜肴,中间空着一小块地方置放一个小炉子和玉色酒壶。
花香太冲,谢灵蕴甚至闻不到一丝饭菜的烟火气,偏偏元颐还要追问八宝鸭的酱汁闻着何如,谢灵蕴只得含糊其辞,夸赞脂香味美,入口缠绵交融。
“那便好。哀家总是担心底下这帮人欺我长年躲在深闺,见识短浅,呈些上不了台面的腌臢物件儿糊弄哀家。有谢卿首肯,看来他们还算尽心。罢了,翠姑——”
“娘娘,”翠姑应声出现。
“传旨下去,羁押的那些个后厨的奴才放了吧,打发出宫去。”
“遵旨,”翠姑敛目退走,临走前不忘把炉子上的酒壶取下,为元颐和谢灵蕴各斟一杯。
元颐率先提起青玉酒杯,道,“哀家虽不喜喧闹,总藏于深宫之中,但谢卿的文才人品却是早有耳闻,就连先帝都对卿赞不绝口,听闻卿在秋闱拔得头筹,使我与卿围炉品茗之心越发急迫。怎奈谢卿终日伴圣上左右,寻不到合适时机,一耽搁竟已是如今这光景。卿可愿满饮此杯?以全哀家之夙愿。”
“太后娘娘言重了,灵蕴愧不敢当。小子至今所做的同朝廷的肱骨之臣们比实在不值一提,当不得娘娘敬的酒,”谢灵蕴并未举杯,而是扶着桌沿跪倒在元颐脚边,面露愧色。
元颐见虚扶她不起,嘴角的凹陷随即没入阴影,和善的笑纹也褪去大半。“咚”地一声脆响,是青玉和玳瑁撞击发出的音色,谢灵蕴不由得担心这用整块玉雕成的无价珍宝会不会就此丢掉一角。
“看来谢卿是不愿作哀家的座上宾了。刚才谢相还向哀家保证,说你定喜欢这些酒菜喜欢得紧。呵,这作叔父的也并非如传言般知你懂你。”
谢灵蕴依旧垂头不语。
午时已过,日头西斜,天光就此抛弃了这偏殿暖阁,元颐的眉眼彻底隐入阴暗,怎样都看不分明,只余下涂满口脂的红唇紧抿,忽地朱唇微启,隐约可见其间皓齿闪烁,无端有些阴森森的冷。
“先帝最是推崇家和,故而一向以谢氏为傲,哀家往日也是听了许多谢氏各支和睦的佳话,可今日看来,却不过如此。”元颐顿了顿,重新拈起青玉杯,轻抚边沿,戴了尖长护甲的小指高高翘起,“谢相方才举荐你辈长兄谢遥入朝,据说已递了折子给圣上,道尽谢遥千般万般的好,哀家原本是信的,愿意做个担保,眼下却不由生疑,谢相往日忙于朝政,与后辈怕是生疏了不少,谢家可还是那个谢家吗?”
谢灵蕴浑身一僵,一道身着青衫的单薄人影飘然而至,牵起八岁阿嫽的小手,乐陶陶地给她讲学堂先生怎样赞许他作的诗词,又如何为他畅想才情赋予帝王家的光明坦途,缓了瞬息后她微闭起双眼,匍匐在地,道,“回太后娘娘,只要大越还是赵氏的大越,那么谢氏便永远是那个谢氏。”
元颐停下指间动作,紧紧盯住谢灵蕴宽大朝服下向内聚拢的肩胛骨,形如折断的双翼般凄美,片刻后她忽地畅笑出声,“好!传言果然不假!不愧是谢氏叔侄双杰,连这默契也是一等一的,竟能答的一字不差。谢遥入朝啊,哀家可是期待得很呢,想必圣上也会成人之美。来,谢卿,满饮此杯!”
元颐第三次提起酒杯,笑意盈盈地望向谢灵蕴。
“酒杯可还烫手?方才想是炉子烧得太旺,烫酒烫得狠了,害谢卿晾了这许久都喝不着,哀家替你去寻翠姑讨个说法。”
“娘娘……”谢灵蕴睁圆双目,尽力演出无语凝噎的感动神情,又起身端酒,一饮而尽,她猜自己演的很拙劣,可她并不在意,而且晓得元颐也不会在意。这位新晋太后在意的只是这杯酒最后有没有空。
步出钟粹宫主殿时天光已所剩无几,翠姑点起羊角琉璃灯,想护送谢灵蕴赶在宫门落锁前应付完禁军的查问,却被婉拒了,“翰林院那边还有些搁置的文书待处理,况且离辰时正中尚远,我先回去归置归置再出宫去,劳姑姑费心,向太后娘娘通禀。”
翠姑显是提前受了什么旨意,听谢灵蕴如此推拒也并未坚持,只是将琉璃灯塞进谢灵蕴手中,又给她指了一条去翰林院的捷径。
虽说称得上天子近臣,谢灵蕴如今还未被授任何品阶,加之年纪轻轻,资历太浅,故而在翰林院只分得个朝北的偏房,屋内终日阴凉,原本是专门用来存放翰林博士们那些畏惧日晒的宝贝古书。
谢相有回不知怎的突生兴致,屈尊纡贵地从中枢阁步行前来翰林院,见小侄青天白日里仍得就着一豆烛火阅看文献,当下倒是没什么表示,傍晚散职归家后专程传谢灵蕴到书房,言语间提起谢氏可不兴屈居偏房,话里话外都是要动用职权给她挪个窝的意思。
谢灵蕴依旧笑着婉拒了。她倒是很喜欢这间朝北的小屋子,清净自在,满屋子都透着书墨香,外面再怎么燥热,踏进门槛的一瞬便自成一境,方外之境可使灵台清明,故谢灵蕴暗地里给这小小一隅起名为世外大观,还呼自己是红尘客,每日画卯画的兴味盎然。
此时红尘客就在世外大观外,却迟迟未推门。小轩窗的晕黄窗纱上透出的烛火昭示着这里有访客,且是不速之客。
窗杆忽地由内伸出,撑起窗沿,一颗挽着双髻的脑袋竭力远探,本就细长的脖颈几乎抻成一根白通通的水引馎饦,仿佛稍一施力便会断成两截。
“姐姐怎的不进来?老早就听得你在门外,本想躲在门后唬你一跳,哪知你竟停住不走了,可是我有露出马脚?”
“圣上?!”
谢灵蕴结结实实被这颗脑袋惊了一跳,赵丹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一时间咯咯笑个不住。
“圣上为何来此?身边服侍的人呢?”
谢灵蕴疾步跨进房门,把赵丹从官帽椅上抱下,见她身着小宫娥的衣袍便知这位新晋天子是偷跑出来的,想必春秀就是同谋。
“莫担心,我是瞧着太傅离宫以后才出来的,春秀在后院守着呢,我同你待一会儿便随她回去,”赵丹极少做如此逾矩之事,正新鲜兴奋得紧,一个劲在不大的屋子里打转,这儿摸摸,那儿敲敲,答话也答得心不在焉。
谢灵蕴道一声恕罪,略施力将赵丹按在椅子里,迫使她安静下来,随即跪于她脚边道,“典仪虽已结束,陛下却歇息不得,昭告天下的文书很快便会送至泰安殿,待陛下使印后即发神州各地,明日朝阳升起之时大越子民无人不知吾王神威功德。陛下,臣谏请速速摆驾。”
话音落下许久,赵丹那头仍无声无息,谢灵蕴实在心慌,抬头望去,只见这国主已全无白日里大典上强撑出来的沉稳,缩回了稚童的皮囊里,扁着嘴将哭不哭,委屈至极。
“你都不知道,我怕极了,所以才唤春秀带你近前来,你来了,我便安下点心。等回去又觉得父王的泰安殿好大好空好黑,春秀她们根本填不满那些空,我就又让她出来找你,却遍寻你不到,你去哪里了嘛?莫丢下我一人……”
谢灵蕴蓦地感觉胸口一紧,像有只手探进她的躯壳里用力攥住那颗心,狠狠揉捏。她执起赵丹的右手,柔声抚慰,说她会伴君身侧,不离左右。赵丹的委屈瞬间偃旗息鼓,一扫而空,欢喜得要跳进谢灵蕴怀里,却被再次按下。
“陛下是如何得知我在翰林院的呢?”
“哦,春秀回报说找不到你,我急得不行,偷换了秋桂的袍子自己出来找。原本跟个没脑袋的蜂子一样乱转,还想要去钟粹宫问问太后娘娘,谁知好巧不巧竟碰到了顾武习。”
“谁?”
“顾恪之,顾武习呀,就在钟粹宫外,他把我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