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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后日散值,朱雀门外,恭候文事 酒桌上果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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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时辰不早了,再不去应卯,怕是宫里要怪罪下来的,”崔嬷嬷略顿了顿,可青纱帐里依旧悄无声息,她无奈叹气,自家女郎玲珑剔透,心有七窍,早慧过人,可谓哪哪儿都好,只是这时不时发作的小性子着实教她头疼。
“女郎今日可是想告假了?何不让谢邈主子进宫时顺道儿带句话?”
语毕,帐里丝绸被下的隆起微微起伏片刻,转眼又没了动静。
崔嬷嬷深吸一口气,趁胜追击,“再不济,朝食总要吃的。前日您提起想吃酸的,鲍师傅亲自蒸了一屉的酸笋小馒,专治食欲不振呢。刚儿老奴才去提了一盒回来,再配一碗香米粥,嘶——”
崔嬷嬷还没咽完口水,那边也接力响起“嘶嘶”声,老嬷嬷没忍住,噗嗤笑道,“既是嘴馋,还不赶紧起身用膳。”
谢灵蕴挣扎了片刻,终是坐起身,幽幽道,“嬷嬷如今越发厉害了,竟懂得击人软肋。”
崔嬷嬷怎么也藏不住眼角堆堆叠叠的褶皱,颇为自豪地挺起胸脯,为谢灵蕴简单挽了个平髻,换下睡袍,趁她梳洗时,将食盒内的小碟一样一样摆出来。面点加酱菜混合四溢的香气勾得谢灵蕴腹中空鸣不止。
“女郎今日为何如此不愿入宫?”崔嬷嬷舀了碗米粥放在谢灵蕴面前,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多问了一句。
昨日在太后地盘上的一番表现有八成可能被张庭辅逮个正着,依照张太傅谨守的规制祖训,她定是罪大恶极了,然时局尚未明朗,张庭辅无力当下罚她,必已暗中记下这笔帐,就待秋后清算。恐怕到那时,太傅只信眼见为实,拒不听她的一切辩解。
不过若非她自己为了摆脱顾恪之而找上张庭辅,提早讲出增设帝课的计划,张庭辅也不会平白去钟粹宫。说到底还是造化弄人,再算无遗策又怎样,总有失算的一刻。
谢灵蕴越想,心越往下沉,就连送到嘴边的酸笋馒头都没了滋味。她晓得逃避无用,可无论如何也不愿今日去翰林院和泰安殿自投罗网,撞上张庭辅的霉头,那老学究绷起脸的森然能教她一整天胃口全无。
崔嬷嬷偷眼瞧着少主子皱在一处的巴掌脸,纳罕这两日是冲撞了哪路神仙,谢灵蕴自宫中归来,无一日有过好脸色。
“若实在不愿,老奴便差人给邈主子带句话,请他代为告假可好?主子这几日小脸儿都消瘦一圈,歇歇也好。”
谢灵蕴搁下筷子,沉吟片刻,终是摇头道,“三哥如今在枢密院,那儿离翰林院十万八千里,不劳烦他再折腾一趟了。”
枢密院兵籍房一月前多了个副承旨的空缺,这等微末小事未达吏部却惊动了病中的赵拓,先帝特下旨,将差事派给了谢邈,不忘赞他敬始而慎终,明君子之道,必为良吏之表率。
“喏。”崔嬷嬷收拾好食盒,转身欲走。
“诶,嬷嬷,”谢灵蕴出声唤住她,道,“叫个腿脚轻快的小厮速去王氏糕铺买两笼糖沙翁,要油纸包好的,买好就在姚记前等着我的马车。”
崔嬷嬷掐算了下时间,匆匆出了门。
谢灵蕴提着一兜子油纸包踏进翰林院的正厅时,两位学士带着手下的侍读、侍讲和五经博士都已入座,开始端起这当日的头一份茗茶,只待张庭辅下朝后赶来宣完例行的训诫,然后四散进各人厢房,埋首于桌案,再抬头时便是日暮云歇。
“谢文事,可是身体抱恙?这时辰......不算早了,圣上和张太傅约莫着已议事完毕,辛劳多时了啊,我们做臣子的合该为君为上多分担些才是,文事觉得呢?”一位老学士悠悠放下茶盅,笑得一派慈善。
原本想偷偷潜入人群,藏在一堆博士后面充数,谁料这些平时老眼昏花的学士这时候倒眼尖得很,谢灵蕴暗地里撇撇嘴,一转身就笑得乖巧非常。
“方大人说得极是。小可不知怎的,倏忽间记起一联诗句,有道是寺官官小未朝参,红日半竿春睡酣。诶呀,字字珠玑,说的这不就是小可我吗!可惜啊,近日神思不属,睡不到日头半竿,只好踩点应卯。”
言罢,谢灵蕴指了指墙角的滴漏,问道,“班房官长何在?劳烦看一看,我还能画卯不能?”
负责掌管画卯簿的官长本躲在人群后瞧热闹,没成想这把火瞬息内便烧到了自己这里,慌忙上前查看后将簿子递给谢灵蕴,“还有不到一刻,文事请画。”
方学士的慈眉善目顿时扭曲了不少,只勉强维系住上扬的嘴角,重重磕在边几上的茶托令在场的老老少少心里打了个突。
张庭辅一踏入正厅就觉出厅内弥散的滞重之感,又察觉厅中众人神色多不似平常,唯有谢灵蕴,看着一如往日的漫不经心,这神态向来最为他所不喜。
“发生何事?”
“回太傅,无甚大事,前辈们教导小可而已,”谢灵蕴答道。
“无事便坐下,一日难再晨的道理还需多言吗?”
张庭辅不悦蹙眉。倒是方学士闻言眉峰舒展了许多,附带飞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眼神,送予谢灵蕴。
“谨遵太傅教诲,”谢灵蕴敛目入座,面上受教歉疚,心底却松了口气:之前她判断有误,这太傅有七八成可能压根没听真切她和太后的对话!
或许在场甚少有人发现,连张庭辅自己都全无察觉,他凭着谢灵蕴一句话便下了定论,未再追究争端何起,而训斥的语气里多了鞭策自家小辈的味道。谢灵蕴不信如若张庭辅真听清了当日钟粹宫之事,这老夫子还能这般行事。
早会无事便散得早,眼见同僚们走了个七七八八,谢灵蕴赶忙起身,一行还拆开了小厮带回的其中一包糖沙翁,这王氏的油纸出挑,竟能锁住点心的锅气,冲鼻的甜香气令人口齿生津。
刚好一阵过堂风,将这香味送入正厅深处。
“咳咳,谢文事留步,”
“太傅?”谢灵蕴应声回头,疑道。
张庭辅背手踱至她面前,仿佛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那油纸上尚有余温的糕点,只是教谢灵蕴跟他到了后堂。
“昨日,老夫在太后宫里见着文事,未来得及多问,今儿王上早课时还不住念叨文事的名字,故来问问文事去太后处所为何事?”
谢灵蕴张口欲言,却被打断,“文事掂量,老夫绝不是为打听私事。”
谢灵蕴心下失笑,这老夫子忠君之心昭昭,为了幼帝倒是宁可犯了自己的君子禁忌,此时怕已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回太傅,无甚不可言说的。”接着,谢灵蕴把太后传她去赏花,她又如何因暑热不适个中种种给张庭辅讲得分明。
张庭辅听完沉吟半晌,捋了把长须,道,“老夫本不该过于干涉文事的行动,奈何文事年纪轻,且尚未真正涉足官场,更认不得里面门道,故再多嘴几句,钟粹宫尽量少去为好。”
言至此,太傅罕见地萎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精神,叫谢灵蕴去忙别的事务。
“诶,文事!”
谢灵蕴驻足回头,使劲忍着阻止嘴角上扬。
“文事这是未用朝食?糖沙翁于朝食来说忒甜了些。”
“太傅于此道竟也有研究?并非是朝食,今晨路过王氏铺子时恰巧起锅,实在没忍住便买了一包。”
“啊,王氏的糖沙翁最为正宗!”
谢灵蕴盯着张庭辅嘴边一翘一翘的短髭,险些没忍住笑意。传闻果然不假,一本正经的太傅唯对甜食毫无抵抗力,奈何家中贤妻约束,一日只准食一包糖沙翁。
“太傅要一起用些吗?”谢灵蕴将油纸包递到张庭辅眼前,真诚发问。
瞧得出来老夫子内心有多么纠结,将伸未伸的手终是捻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心满意足的神情竟诡异地让谢灵蕴觉出几分可爱。
“多谢文事,老夫,能再来一块吗?”
这老夫子,竟如此嗜甜。谢灵蕴瞧着手里空空一张油纸,不禁腹诽,又默默跟张庭辅的夫人说了句对不住。
她避开人群,从旁门拐出翰林院,一径朝宫人们住的下西所赶去。下西所与上西所相对,被宫内老人取谐音叫作罅隙所,因这里狭窄无匹,在院内望天,只可见一线,通常新入宫的或是遭贬斥的宫人才被发配至此。
谢灵蕴迈进下西所时,几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婢正洒扫院子,忽见一身赤色朝服有如天降,吓得跪地匍匐,不敢抬头。
“莫怕,我是来找福宝的。她可住在此处?”谢灵蕴尽力柔声细语道。
几人中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一个膝行上前,嗫嚅道,“回贵人,福宝昨日刚搬进来的,这会子正跟着嬷嬷学规矩,您要寻她么?”
“劳烦多问一句,哪位嬷嬷?”
“都是胡春嬷嬷教我们规矩的。”
谢灵蕴颔首,上前轻扶起这个婢子,将另一包糖沙翁递过去,道,“福宝初来乍到,还请你们小姐妹间多关照,这里有些市场上的小点心,不值什么钱,就想着你们出宫不易,拿去和福宝一起分了吧。”
小婢大约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听到过这样的话,瞪大眼睛、呆立原地,直至谢灵蕴离开时都忘记该行礼道谢。
心里通透轻便了,这时辰就走得飞快。谢灵蕴总以为才拟了两份文书的时候,轩窗外却已日头西沉,掌灯的小婢得了首肯,一只手护着油灯摇曳的火苗推门而入。
“文事今日可要灯火?”
“多谢,我......”
谢灵蕴本想回府也是百无聊赖,不如守着古书打发打发时间,刚要递上烛台,窗外却有人唤她的小字。
“阿嫽可在?”
此声一出,谢灵蕴先是愣怔一瞬,忽而又从椅中弹起,吓得小婢一个激灵,险些打翻灯盘里的油脂。
“大兄?谢遥!”
谢灵蕴早已顾不上旁的,两三步跨出厢房,借着笼了层纱一般朦胧暧昧的天光努力辨认前方的人影。
瞧着瞧着那一袭青衫,轻摇绸扇的影子与记忆中的模样渐渐重叠,可这人明明前两日才传信回来,言明要立秋之后方能归家,怎就提前了?
“阿嫽,”谢遥笑得一派悠然,“散值了为何还不回府?可是变得越发勤勉了,好事好事。”
“问大兄好!”谢灵蕴兴冲冲地福了福身,只行个半礼便忙不迭道,“你信中说......”
“大哥人逢喜事,左等你不到,右等你不回,只好亲自进宫来寻你回去。快去收拾收拾,咱们一道去渔罾小筑给大哥庆祝。”
谢灵蕴循声转头才注意到谢遥身边还站了个笑意模糊的谢邈。谢氏一家三少在翰林院的百岁老树下站得齐齐整整,又各怀心思。
“三哥,”谢灵蕴这回倒是乖乖做了全礼,“不知是何喜事?阿嫽愿与兄长们同乐。”
谢遥眯起双眼,摇手道,“既是乐事,更当酒酣熏然之时再佐酒下肚,现在讲来岂不可惜?阿嫽就当是为我接风洗尘罢辽。”
“好!”谢灵蕴自幼时便极喜欢谢遥的洒脱作风,那种不弃红尘,不离槛外的怡然最令她着迷。到了豆蔻年纪,她开始不自觉模仿谢遥的姿态如烟,就连衣袍也偏爱青色,这习惯在她自立于草庐,而谢遥又常常远行访友后,才淡却了许多。
这厢谢邈上下打量了谢七一番,对着谢遥笑道,“大哥,闲话留待稍后再叙吧,咱家妹子怎么说也得去换件像样的衣裳,毕竟今夜列席的不止自家人。”
谢遥颔首应是,引得谢灵蕴大惑,“今夜竟不是家宴?大兄三哥还请了哪些宾客?”
“叔父政务繁忙,这回教咱们小辈一处聚聚,”谢遥神色有憾,道,“我于西京有二三好友,皆不是大族所出,却都是青年俊杰。阿嫽莫问了,宴席上自会给你一一引荐。”
三人自出宫去,同乘一辆马车先去成衣店为谢灵蕴置办了一身新衣,又踢踢踏踏地往渔罾小筑赶。话说这渔罾小筑在西京算是闻名遐迩,菜式滋味暂且不表,此店还有一妙处便是四通八达。倒不是说饭庄所处之地有多么便利,而是每日里在渔罾小筑内飘来传去的各类消息,坊间、禁内,江湖、庙堂,应有尽有,就连一些贵人的那点子家私都可打听到。许多有心之人隔三差五便去店里小坐,口中没品出何种滋味,双耳却笔直竖起,广纳闲言私语。
当然,慕着店里大师傅手艺而来的饕客并非没有,起码谢遥决定将酒宴摆在渔罾小筑时就没旁的心思,单是为了那道镇店名菜清蒸多宝鱼的鲜。
渔罾小筑内果然人声鼎沸,一如往日。入正门,扑面而来的声浪令谢遥和谢灵蕴甚至略退了半步。
“这......渔罾小筑向来如此......喧闹么?想是久不在京城,记忆都有些模糊了。既如此,我们换个清静去处何如?”谢遥皱眉道。
谢邈摆手笑道,“大哥,渔罾小筑店名风雅,实际却尽是世间俗气,弟以为你挑这里便是看中了它的俗极而雅呢。”
“三弟莫说笑了。这般嘈杂,待会儿如何把酒清谈?忒不应景了些。”谢遥甩袖欲走,随即被谢邈按住了肩膀。
“大哥,谢氏要宴请友人,难不成还会与这群平民百姓共用一室?大哥确实离京久矣,世家的派头竟淡了许多,”谢邈撇了撇嘴。
说话间,店里一伙计已恭候在旁,谢邈一招手,他便佝偻着腰,陪笑近前,道,“三爷,您吩咐。”
“我要的雅间可留好了?”
“三爷交代的事,我们怎可能怠慢。劳烦各位爷随小的移步,上等雅间已洒扫干净,就等各位入席了,其余的贵客也安排了机灵的孩子盯着,及时引过去呢。”
谢邈扬手抛给伙计一颗金丸,“事儿回的不错,爷赏了。道儿便不必领了,熟得很。”
说着也不理伙计的千恩万谢,当先顺着渔罾小筑四周建了一圈的雕梁回廊,绕过一簇又一群喧闹的食客,向店后走去。
“三哥怎的对这儿如此熟悉?想来没少受宴请,”谢灵蕴自进了渔罾小筑便没开口,抱着手在一边瞧完全程,这会儿蹭到谢遥跟前小声嘀咕。
谢遥不以为意,轻敲了下谢灵蕴的额头,听着一声痛呼,笑道,“三奴本就交友甚广,有何稀奇?行了,他那年抢了你的小木马,你竟记恨到现在么?都快入朝领职了,怎还这般不稳重。”
“不是,大兄,我并非是……”
“便是这里了,渔罾小筑最好的雅间。大哥快入内吧,来客约莫着也快到了。”
谢遥虽未多言,眼神里的惊艳却是藏不住的。
甫一进这小筑大堂,里面的红木圆桌只是密匝匝地挤在各处,谁承想绕过前厅,倒有了另一番天地。四面游廊围着中间阔平的水池子,二三画舫就悠然浮在水面上,被满栽的碧莲红蕖拥着,拟仿泛舟之趣。误入藕花深处时,食客皆可探出胳臂去,攀荷弄其珠,再看圆盘上的水珠一颗颗荡漾不成圆。
这画舫便是渔罾小筑的雅间,几船之间相隔甚远,且木窗格间都蒙了双层油纸,莫说在池旁,便是在舫内,也听不着其他船里的动静。
“此处如何?”谢邈一脚踏上通往最大船舫的木板,不忘转身问道。
“确是精妙,堂外的嘈杂竟也隐了去。三弟费心了。”
谢邈一摆手,“诶,一家兄弟,何须外道。我还指望大哥入朝之后多加提点,咱们兄弟一心,加倍为父亲分忧呢。”
这话把埋头跟在最后的谢灵蕴唬了一跳,“入朝?大兄要入朝?”
“对,本想开席后再说与你,不过三奴嘴快,提早讲了便讲了。无论如何,祖母身前心愿这就算是了了。”
谢遥在谢灵蕴这辈中行大,是谢乾谢坤的同胞阿姊谢菀汀的遗腹子。谢菀汀生前性善,说话做事温顺敦厚,入则孝,出则悌,实在称得上长子典范,故而深得谢氏上辈当家人和老夫人的宠爱。然任谁也未料到,她竟有那般刚烈的一面,在爱夫、谢氏赘婿吴玄英年早逝后,忍下哀恸,如常安胎分娩,却在生产第二日便拖着病体投入湖心,香消玉殒。
与别的兄弟姊妹不同,谢遥自出生起便养在祖父母膝下,祖孙关系要格外亲近些,尤其谢家老夫人,将一腔拳拳爱女之心尽数化作对谢遥的疼惜,加倍宠溺这外孙,有求必应不提,哪怕谢遥出去杀人放火,老夫人也得先把他搂进怀里,问问吓着了没有。
所幸谢菀汀给了谢遥一副好底子,如此溺爱骄纵下,这鼎食之家的小公子竟还能养成绵善的性子,不喜纷争,终日与花草虫鱼为伴。初时,老夫人不觉有异,渐渐地,她开始担忧这块心尖肉在自己百年之后在族中如何自处,只能狠下心来催着谢遥入塾、苦读、考学,哪怕咽气前的最后呓语,尽是叮嘱谢遥早日入朝,一身文武艺卖予帝王家。
三人于船舱内分主宾落座,侍者刚添完一轮茶,舱外的木板便接连吱呀作响。谢灵蕴粗略数了数,来者约莫三四人,看来谢遥请的友人这就齐了。
当先一人摇扇而入,是个翩翩少年郎,身着月白色长衫,蹀躞带上佩一把宝鞘弯刀,足上再踏仙鹤高飞登云靴,本该英武非常,可惜天生一双笑眼弯弯,平白泄了不少威势。不过这人白白净净的模样应与西京女子当下偏好契合得很,谢灵蕴腹诽,怕是无需去愁高门婚配之事。
紧随其后有两人并排而行,其中一个也是女子,谢灵蕴才欲细察,缀在队尾的那个恰巧也拐进了门,只一眼,谢灵蕴便僵在了原地。
顾恪之何时与大兄有了私交?!
“奉孝!文谦!子芸!你们这是约好的么?竟一同来了!子芸,陈府家丁今早还特地知会你游学尚未归家,怎的......”谢遥这厢喜不自胜地念叨,起身迎了过去,一头托住“笑面粉郎”的手臂,又揽过其后男子的肩膀。
粉衣女子眯眼笑得狡黠,“遥哥相邀,岂有不来之理?读完你的信函,我便收拾行囊,策马飞奔了百里路,上一刻才在驿站换了身衣裳呢。”
“有劳有劳,”谢遥听罢连连拱手,“今日有你最喜的清蒸鲜鱼,定要食够了再离席。”
“啧啧,你瞧瞧,子芸一现身,旁人皆成了陪衬,菜样也照着子芸的喜好安排,澄明忒心偏了些,既如此,奉孝,咱俩无需在此处煞风景了吧,”被谢遥揽着的男子转身欲走,谢遥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文谦,莫闹!你们的口味我皆记得清楚,快快入席吧,我弟妹已候多时了。”
“勿睬他,澄明,唯一打秋风之小人耳,”唤作奉孝的人似是怕热得很,手中的折扇自进门就未停下,“来来,我先引荐个人与你认识。”
奉孝将匿在几人身后的顾恪之推到谢遥面前,“嘉宁长公主府上的长孙顾恪之,唤他黎阳便可,顾家一脉自西奚族来,黎阳这血脉复杂得很,等你二人熟了,可叫他细细讲给你听。今日我恰和他有事相商,他又对你神交已久,便擅自带他来赴约,唐突之处望众位原谅则个。”
谢遥与顾恪之相对施了一礼,又以久闻大名、青年才俊云云互赞了一番。谢遥尤其对嘉宁长公主敬服有加,一再提到研读国史时便将长公主一袭红衣横刀立马的英武事迹熟记于心。
这厢谢遥正口若悬河,盛赞长公主和顾氏一族,满心以为切中了顾恪之的肯綮,必能促成宾主尽欢的欢喜场面,可惜被夸的人眼神飘忽,直往谢遥身后瞟,应和的也并不热络,显然心神另有归处,谢遥唱了片刻一人戏渐渐口干咽燥,见成效不大,只好放众人入席。
“三弟谢邈你们已见过,这是我小妹谢灵蕴,行七,谢家主脉年轻这辈阳气太重,只昱晟与尚在总角的九妹妹环娘两个女娃。”
“晓得晓得,力克一众世家子弟,勇夺王上伴读的谢文事嘛。闻名不如见面,果真风采卓然,”奉孝赞道,“昱晟平日里可多出来走动走动,我等神交已久,一直苦无交集。”
谢灵蕴展颜一笑,侧身避开一道灼灼目光,先回赠了些客套话,又催着谢遥将奉孝他们再介绍仔细些。
原来,奉孝就是将门林氏子弟林定帆,其叔父林征乃先王钦点的百威镇北将军,顾恪之在军中时便效力于林征麾下。怪道顾黎阳与这奉孝瞧着亲近,原是渊源深厚,谢灵蕴暗暗撇嘴,“那林奉孝不该不知我和顾黎阳如今是同侪,”她心下紧了紧弦,只怕姓顾的来者不善,冷不丁同大哥告她一状。
林定帆龇牙笑道,“难为澄明攒出如此一篇溢美之词夸赞家父,他武功确实了得,而于文之一字可谓一窍不通,实在当不得国之栋梁。”
“林兄过谦,百威将军战功赫赫,乃守国之神将,大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不过如今边关战事止歇,将军已回家休整吗?”谢灵蕴道。
“没错,国丧之时,家父便自边营归京,为先王守灵,留下副将与万余兵士继续镇守,以防异动。不过昱晟有一处说得不对,家父回京并非归家,我们林氏自晋府起家,祖孙三代如今皆留在晋府生活,经营田产为生,唯有家父与我在京城谋个差事。”
谢灵蕴展颜,称赞林定帆将功名仅视作谋生之道,如此看淡名利豁达不俗,坐于一旁的谢邈却沉了脸色,欲言又止,只是众人正推杯换盏,谁也未多留意。
剩下两位来客则是吏部尚书陈芳庭的嫡孙女陈珏和谢遥的布衣友人宋音尘。谢邈见一轮香茶已用完,击响了桌上的磬唤来店家,一道道珍馐美味便鱼贯而上,顷刻间摆满了众人的桌几。
不时一阵渺渺清音悠然飘来,原是从渔罾小筑一旁的乐馆中雇来的二三乐伎,萧音笛声为凤首箜篌作配,悦极雅极。
谢遥不由心情大好,起身提酒一杯,“今日邀各位赏光聚于此处,一是为我久未归京,实在思念故人,二则蒙上不弃,颁下敕令,不日即忝列朝堂,于我而言,也是桩喜事,故欲与挚交同乐。且奉孝、黎阳你等皆为我前辈,日后还需多多仰仗各位,我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跟着起身,饮尽杯中酒,不忘恭喜谢遥多年夙愿成真。“其实你们该懂我,庙堂并非我愿,然养育之恩不可负,既起了誓,那便不能由性而为,”说罢谢遥又自斟了一杯,一气喝下。
宴席上有一瞬无人言声,恰好又逢乐伎奏完一曲的间隙,众人在突然而至的静默里各怀心思。
“诶,澄明,你还未说给你派了什么差事?祖父也在催着我一战来年春闱,尽早入朝,我却头疼得很,这三院六部无一处有趣,”陈珏当先笑道。
“你莫学我,能拖一时是一时。就你那待不住的性子,为官并非上上策。我嘛,被指到了礼部礼乐司,修个礼规罢了,与肱骨之臣实在挨不上边。”
宋音尘笑他明里谦逊,实则炫耀,赞这差事正与谢遥喜好相合,“看来这幼主还有些识人之明。”
“非也非也,”前头一直埋首酒杯,无心席间漫谈的谢邈蓦地出声,将一旁的谢灵蕴唬了一跳。
宋音尘其人极爱言辩,见有异议,瞬时来了精神,一改方才的懒怠,正襟危坐道,“哦?不知谢三公子有何高见?在下洗耳恭听。”
“既贵宾想听,那我便妄议一次上意,”谢邈含笑放下酒杯,道,“文谦兄切莫误会,我绝不是否认当今王上的知人善用,只就事论事而已。我近来多在宫中行走,知晓些内情,此次大哥获职首要拜谢的当是太后娘娘。”
此话一出,席间针落可闻。
谢邈并不在意有无回应,接着说道,“太后娘娘一向挂心京中世家子弟的出路,又对大哥的才情人品早有耳闻,屡次问起大哥去向,后不忍明珠蒙尘,一力向王上举荐,再蒙王上圣明,这才促成了大哥得偿夙愿。”
“谢家代代沐浴君恩,父辈皆千叮万嘱,定要铭记,且时刻寻机献身报偿,为君分忧啊,”谢邈说到激扬处,举起酒杯隔空向谢遥晃了晃。
谢遥扯起嘴角,做了个笑模样,却并未碰桌上的酒,只装作低头夹菜,将一道清蒸鱼分解得七零八落。
席间忽地讪讪起来,丝竹之音应景似的,跟着转向幽幽凄凄,缠绵得很,谢邈之外的一干人下箸渐缓,谈笑也略显局促,谢遥又撑了三刻,终是搁了双箸,强提一口气,笑道,“众位,我瞧着时辰渐晚,闭市时刻想必将近,我等何不就此尽兴而归?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众人纷纷应和。宋音尘接话嬉称,谢遥是见不得陈珏劳累,想尽早散席,以便放陈珏归家歇息。谢遥笑骂他多言,一来一回席间倒是又升温了不少。
到底没再热闹多久,离席时谢灵蕴自认年纪最小,便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了最后,她原本只是防着顾恪之捣乱,却未想使绊子的是谢邈,此时心知大哥定不会怡然,谢灵蕴也烦躁得紧。
“谢文事。”
谢灵蕴蓦地转身,顾恪之竟不知何时缀在了她身后。
“吓!你这人怎的走路全无声息!况且你怎不跟奉孝兄一起?我是后辈,你也是不成?”
“答对了,粗算下来,谢文事还长我两岁,该你是我前辈,”顾恪之背着手,老神在在的模样令谢灵蕴不禁疑他没说实话。
两人停得久了些,谢遥回身寻人时高喊了两声阿嫽,谢灵蕴无奈只好与顾恪之并肩而行。
“阿嫽?貌嫽妙以妖蛊兮,红颜晔其扬华......”沉声吟诵毕,顾恪之侧目片刻,才要说什么,谢灵蕴已没好气地接道,“怎的,没听过名不副实么?另,好请顾武习知道,小字只适合家人称呼,旁人唤来恐——很不妥。”
顾恪之摇头失笑,紧赶两步,继续与谢灵蕴并肩,微垂着头低声道,“文事似是对我有不满,若是为着那晚之事,便再向文事说声对不住,是我那友人没约束好部下,文事若愿意,我可安排出言不逊之人当面请罪,否则我心难安。这也是我央着奉孝带我来此的缘故。”
谢灵蕴一晚上头回正眼望向顾恪之,见他眼神清明,毫不闪躲地看进了她的眼里,心底犹如挂了一串白瓷风铃,叮呤一声随风荡起,她的视线顿时慌不择路,四处逃窜。
方寸乱了,言语便没了章法。
“人心隔腹,谁知你所言虚实?你怎断我定会随大哥来赴宴,都是托词罢了。”
顾恪之一哂,“我不能断定,只是来碰运气,事实证明我运势不错。文事觉得呢?”
谢灵蕴不言,只将两鬓碎发向后拨了拨,盖住不经事的双耳。
两人行至门边,谢遥等人已各自唤来小厮仆役,准备登车上马。
“阿嫽,走吧,府门落锁就麻烦了,”谢遥说完便撩起长袍上了马车。
谢灵蕴应声快走了两步,身后飘来一阵淡淡沾湿的松木清香,附带一句轻言,“后日散值后,朱雀大门外,某恭候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