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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渭南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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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阙声在门后放下油纸伞关上门,又将手上的酒壶和药包搁在桌子上。
殷苍琊被危阙声放到客栈客房里的床榻上,危阙声替他整理了身上的衣裳,又拔出他发间的簪子,解开了他逃亡期间歪歪扭扭的发髻,又用巾帕将他的头发揩干。
殷苍琊五官深邃,一双凌厉的丹凤眼紧紧地闭着在惨白的脸上倒是减少了些许冷峻,眼尾与苍白的唇色相较反而增添了些病弱的潮红。
他身上被冷汗殷湿的素白棉麻中衣领口被蹭得微敞,锁骨凹陷处随颈动脉脉搏起伏共振,脖颈上的淡青血管如同宣纸上被晕开的松烟墨痕。
危阙声伸手给他拢紧了中衣、盖上被褥,随手抓起桌上的药包出了门下了楼。
危阙声找了客栈中洒扫打杂的小厮询问了庖厨大致的方位,“敢问阁下,客栈中的庖厨位于何处?”
那杂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往后院中的回廊遥遥一指,“回公子的话,厨房在这处,您往这里走下去便是了。”
危阙声拱手道谢:“多谢。”
厨娘拍了拍手,又在擦了擦,从庖厨里走出来看到一位身高八尺手中拿着药包、腰间别着长剑的公子越走越近,恍惚间不免得有些失神。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她仔细思忖了半晌,在脑海中依旧没能挖出对危阙声的印象。
然而,危阙声业已来到她的跟前面上古井无波,“这位姑娘,唐突了。我是今日入住的住户,请问这里可是庖厨?”
厨娘姓陈,年纪不大,是这客栈中一个厨娘的女儿,母女俩相依为命。
客栈的东家见一个孀居的寡妇带着刚断奶没多久的女儿被娘家赶了出来难免动了恻隐之心,便做主赁了间权当做遮风避雨的屋子招了她母亲进来做厨娘。
前几日,庖厨里的一个厨娘因病去世,她闻言找了东家顶了那个厨娘的班,如今正轮到她当值。
她听到危阙声的问话这才回过神来,福了一礼,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危阙声手上萦绕了一丝草药味的药包,随即回应道:“抱歉,此处便是厨房。我是这厨房中的一个厨娘,公子是要煮药么?”
危阙声闻言一怔,看了她一眼又看着药包,点了点头,“对。”
陈姑娘伸出手,“劳烦公子将这药包给我吧,我这便帮公子熬药。”
危阙声将药包递给她,又从钱袋子里取出数贯钱借着递药包的动作一并交给她,“劳烦姑娘了,这药包拆开来大抵能煮个十天半个月的,烦请姑娘这半个月多盯着些。待会儿煮好了,姑娘让人送到天字号最里头那间房便好。”
陈姑娘伸手接过,垂眸答道:“是,我煮好了便着人给公子送去。”
“劳烦了。”
危阙声漫不经心地在后院里转了一圈,又紧赶慢赶地赶回那间客房。
危阙声将听雨剑搁在桌上,摇了摇屋外的铃铛让洒扫的小厮打了盆热水来。
那小厮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跟前,“公子,你要的热水来了。”
危阙声的食指轻轻地碰了碰唇提醒他噤声,然后接过盆子,低声说道:“多谢。”
危阙声将盆子放在床前的柜子上,在床榻边坐下来将巾帕浸湿又拧干,给殷苍琊搽了搽他额上冒出来的冷汗。
殷苍琊眉头紧蹙着,口中不停地冒出几句带着哭腔的怨言呓语,似乎是被困在梦魇里了。
“父亲,你为何……你为何如此恨我……?大哥三弟四弟他们……他们都是你儿子,难道我就不是么?我们都是你儿子,可你为何非要对我们苦苦相逼,激起各方相争相残……?”
“他们如此……逼我……将我逼入死地,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
“阿爹,我想……我想我阿娘了。”
危阙声听后手中动作在距离殷苍琊脸上毫厘之间的地方凝滞了一瞬,敛目继续替他收拾。
危阙声听到殷苍琊口中这些似真非假的阴私时整颗心不免得有些酸涩,一时间说不出他和躺在床上的殷苍琊究竟是谁更可怜些。
江湖客,朝生暮死。
哪里有爹娘?哪里有家?
江河湖海里,只是一堆被推着跌跌撞撞闯进江湖的无归处之人罢了。
生生死死的,死死生生的。
死在路上的下场无非就是草席一张一卷丢到乱葬岗,若是下场好点呢,死前留着一口气托付还活着的友人给收个尸立个碑,这辈子这一生也算是走到尽头了。
危阙声拿着擦拭巾帕的右手手腕突然被殷苍琊的手给搭上,掌心被他握住了就跟被枷锁束缚住了一般,轻易挣脱不得。
危阙声暗叹一声,也不知道这是谁家有权有势的世家公子被惯出来的臭毛病。
他无奈地换了一只手,那只被殷苍琊牵着的手卸了几分力任由他握着。
殷苍琊的眼睛猛地一睁,手上动作一紧一松,看着摘下斗笠的危阙声直发愣。
危阙声将巾帕掷到盆子里,动了动被他握着快要发麻了的手,“公子既然醒了,那可以松手了吗?”
殷苍琊闻言怔愣了一瞬,连忙抽回手,坐起来倚在枕头上,“抱歉,是我唐突了,给少侠惹麻烦了。”
危阙声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无妨。”
“那个……少侠既然救了我,那我自然是要报答的。可我还没问过少侠你的名字呢,少侠可否告知在下你的名姓?”殷苍琊见危阙声愣了半晌,倒是转了口:“若是少侠不愿意,那便算是在下唐突了。”
“没有不愿意,我名唤阙声,姓危。”危阙声视线一转,眸色一深,“至于报恩这件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若是公子执意过念不去,赔我一叶小舟便是了。”
他反而是松了松眉头,轻笑道:“那是自然。哪怕危公子不说在下也会赔的。”
“我名苍琊,姓的话……”殷苍琊斟酌着说出自己的名姓却在姓氏上有些许犯难,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姓殷。”
“殷……?”危阙声喃喃着重复道,哪怕他不参与皇室中人的是非,但作为大晟人哪能不知晓大晟皇室的姓氏便是殷。
他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揣测:“殷公子可是与大晟皇室有故?”
殷苍琊面上僵硬了些许,不是很愿意承认地应承下来:“算是。”
殷苍琊的话疑点重重,危阙声虽是有些不解,但也不再多加追问。
只不过殷苍琊这人算是与大晟皇室有关。
照他看来,这何止算是?
殷苍琊在临近长安途中被追杀只怕也是同皇室中人牵扯不少。
再加上殷苍琊方才陷入梦魇中的呓语怨言,那些派人追杀他的仇家只怕是大晟皇室中人殷苍琊的骨血至亲。
危阙声不免有些头疼,他这才明白他这一搭救给自己招惹上了多大的麻烦,他的面色不动声色地沉了下去,房中陷入一阵奇怪尴尬的沉默。
此时打破沉默的是熬好了药亲自端过来的陈姑娘叩响了房门,“公子,你要的药好了。”
危阙声:“我去取药来。”
殷苍琊点点头:“麻烦了。”
危阙声将药端进来后,一边递给他,一边寻思着该如何快刀斩乱麻,避免自己牵扯得太深,“殷公子既然已经醒了,那在下让人给殷公子家中报完信也该走了。”
殷苍琊一听这话自然清楚危阙声这摆明了不想与他牵扯太深的态度,能出手相救只怕已经是危阙声能做到的极限。
殷苍琊眉头一挑:“危公子这么急么?”
危阙声微微皱着眉,露出一脸平常难以得见的“你觉得呢?”的神色。
这神色若是让殷苍琊在断剑山庄中的师弟燕衔霜看到,便是要被指着取笑的。
殷苍琊慢慢地碗里的药汁,嘴中泛着微微的苦意,“危公子不若再多留几日?我去信让府中护院送来那小船的钱。”
危阙声和缓了神色,指尖微动,思索半晌后微微颔首:“也好。”
殷苍琊就着那艘船攀谈起来,“危公子那艘船可需要让人找出一艘制工相似的?”
“那船恐怕是难找了。”危阙声回答道,“那船是江南漕帮十三坞中的一好友送我的,应当寻不到一模一样的,不过也无妨,我届时找他重新定一艘便是。”
殷苍琊听到这漕帮的名号,手中舀着药汁的调羹砸在碗里,“江南漕帮十三坞?”
“殷公子也认识?”
殷苍琊此番从蜀地回长安被两帮人追杀的缘故,则是他在蜀地待了没多久便被皇帝一纸召令叫回长安。
根据他留在长安宫城里的暗探递出来的消息:皇帝有意让他去江南探查漕帮运盐一案。
结果才到长安城郊却被内应告了密,与他一同去的手下人拼着舍去几条命护着他逃了出来。
长安一时片刻他怕是回不去了。
“危公子可有听说过最近的漕帮运盐一案?”
“我正是因为此事才动身前往江南的。”危阙声抬眼看着他,提醒道:“你的药要凉了。”
殷苍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药,“我也是要去江南的。”
危阙声劝导道:“照殷公子如今的身体状况还未去到江南就可能容易水土不服了,更何况江南一地鱼龙混杂……”
言下之意便是——若真的执意前往,最好多配备些人手,以备不时之需。
殷苍琊自知此次是他草率了,他竟没有预料到真的会有人在长安近郊便同他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