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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安来信 殷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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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苍琊喝了药昏昏沉沉地又昏睡过去,在昏睡过去之前向危阙声交代了寄信的地址和内容。
危阙声找客栈的人要来了纸笔,动笔写了信让人送去长安和江南。
危阙声将信送出去后又琢磨着用骨哨唤来了信鸽,将他目前还在渭南的消息塞在信鸽腿上绑着的信筒里送去断剑山庄。
危阙声拎着酒、拿起剑运起轻功来到客栈的瓦片屋顶,居高临下一边喝着药酒一边看着渭南城中的景象。
这客栈的选址倒是不错,在这屋顶上能望得着整个渭南城城南的景象。
过了两三日,殷苍琊终于能够下床不再被拘在床上静养了,他也收到了危阙声转交给他的前日从长安来的信。
危阙声向来便执拗,大夫既然说殷苍琊需得卧床静养几日,他便听从大夫的话压着殷苍琊在床上静养,“大夫说你若是不听医嘱,性命攸关。”
殷苍琊被危阙声拿着医嘱一噎倒也没觉得冒犯,反倒是觉得新鲜。只是喝药一事也让他新鲜不起来了,差一点直接磨灭了他对危阙声的兴趣。
他被危阙声逼着日日要喝那苦得舌尖发涩发苦的药汁,竟让他觉得这药汁每日三顿再喝下去他这日子也没法过了,顿觉人生无望。
危阙声日日让人给他熬煮药汁也不是拿着这些苦得舌尖发涩的药汁报复他,在危阙声的逻辑里大夫说这剂量需得喝上三日,后边再一日一帖,直至十天半个月后才可断了早晚两次的药,那危阙声便听从大夫的话。
殷苍琊有苦难言,他征战七八年里累累总总、大伤小伤受的伤比这两日还多,但他极其怕苦,部下也只能哄着劝着他把药喝了。
今儿个遇上个危阙声给他灌药,他还未开口讨价还价,便被危阙声一句“你爱喝不喝,想死就可以不喝,死前记得给我收尸钱。”给逼了回去。
这情状若是让王府里的谋臣们看到了,不说是新奇了,必定是要被从小一起长大的谋臣们指着鼻子取笑:总算是有人来治治他们主公不爱喝药、劝他喝药难如登天的臭毛病了。
殷苍琊从十二岁在军营里连滚打爬混到如今的地位,军营里的混不吝们再怎么混账,也知晓一丁半点的礼仪尊卑,在言语行径上总得敬他几分。
不过他们也没危阙声的本事,即使在知道他与大晟皇室关系匪浅时依旧能一句话把人噎住。
危阙声谨遵医嘱,江湖道义倒是只晓得一清二楚,但对于这礼仪尊卑委实是从来没有这根筋,亦或是说从来就没有开过这一窍。
危阙声哪怕知晓殷苍琊是大晟皇室中人,对他有几分客气,但是不多。
言语委婉恳切么?也有,但是也不多。殷苍琊不听劝的时候,危阙声用一两句直来直往、不带嘲讽却胜似嘲讽的“若是不想活可以这么干”便把殷苍琊的不服给顶了回去。
危阙声倒也不是见人下菜碟,只是他的话直来直往的,一针见血但确实不中听。
有时候他的话捅出来的窟窿大到能言善辩的人替他圆场都圆不回去了。
燕衔霜都不知道因着他这性子替他这位小师兄擦了多少回屁股了,前几年更是直呼替危阙声圆场不仅让他这位所谓的还未及冠的少年的头发一大把一大把的掉,还会折损阳寿,这简直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
但燕衔霜同危阙声比武打又打不过,圆场又圆不回来,这边的窟窿刚补上,那边危阙声又捅出个女娲补天都难以补上的窟窿,最后更是直接放弃替危阙声圆场。
危阙声也知道自己这个毛病,自觉对燕衔霜折损的头发和阳寿不住,每年在江河湖海里走南闯北抽出一段时间回师门还不忘记给燕衔霜捎带回去生发补气、延年益寿的药草偏方和武功秘籍。
燕衔霜第一次收到他这位小师兄捎带回来的药草偏方和武功秘籍,当时年少气盛差点被气个倒仰。
但他一向来知晓危阙声的性子,顿时反应过来又哭笑不得,这些东西耗费了危阙声不少心力和精力,燕衔霜拿也不是,退回去也不是。
因此危阙声为了不给其他人添麻烦也就渐渐少说话了。
直到后来,江湖众人便把这事儿给忘了,对他不熟悉的人对他的印象也只剩下武功高强,能征善战,会用人但不善言辞。
于是乎,危阙声便灌了殷苍琊整整三日的苦药,殷苍琊的脸色这看起来终于红润了些。
那些信被危阙声装在一个木匣子里,他没兴趣去动也没兴趣去看,只是将它们收集起来交给殷苍琊。
殷苍琊伸手接过那个木匣子,“多谢你了。”
危阙声喉间“嗯”了一声,拿起剑走出屋子,在外边回廊的凭栏处倚着闭目养神。
殷苍琊打开木匣子,掀开卷成一卷被放在最上方的明黄色绸布和几张户籍文书放在一边,一封接一封地取出信件来看,越看面色越凝重。
那些被蜂蜡封住的信件不出乎他的预料都是亲王府中的暗探暗卫们送出来的,信中无外乎透露出一个消息便是暗卫们已经在置备器械准备兵分三路护送他前往江南,有一路这两日便到渭南,另外两路则是出发得较早业已抵达河北直隶一带去扫清障碍。
殷苍琊又重新拿起明黄色的绸布解开摊出来看,上方赫然在目的是当今皇上下的圣旨旨意,这道秘旨更是盖上了玉玺印章——命他不必返回长安直接去江南探查漕帮运盐一案,其中可便宜行事,如遇违令者犯上作乱可先斩后奏、自行处置。
殷苍琊抿了抿唇,不知如何评价对这道旨意。
天家父子自然不同民间父子,天家父子先是君臣再是父子,无论曾经多么亲昵,无论在这皇权之下是否还有骨血至亲至爱之情,现如今兄弟相残、父子相争的局面也容不得殷苍琊不对这道旨意和这背后的皇帝的意图多思多想以及多加揣测。
皇帝日益年迈,太子朝堂权势威望直逼皇帝。
太子党和皇帝扶持的宁王党在朝堂上分相径庭、暗流涌动,不知暗地里交手了多少次。
但太子现在还只是半君,皇帝虽然年迈,可年迈的山君可还有一战之力呢。
江南漕帮运盐一案牵扯出来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算是出自太子门下。
哪怕太子不想保这些人,演一出自断臂膀、忠心耿耿的戏目给皇帝看,也抵不过底下的人盘根错节、利益交往硬逼着他不得不出面保下这些人。
届时太子被底下的臣子硬逼着架上去和自己走上去的局面,在皇帝看来又有何分别呢?
只是皇帝这么做,是要断了太子的臂膀,亦或是是要考验太子?
那么……太子知道这件事么?
这情状恐怕……太子知不知道对于双方而言也没什么所谓了。
殷苍琊自然不会自信地觉得皇帝将此事全权让他负责是在抬举宁王党,只不过是皇帝在进一步激化太子党和宁王党之间的矛盾,再加上他回长安遇刺的消息传回去在朝堂大抵掀起了不小的风波,被太子一党压倒了东风,让皇帝面上不好看罢了。
殷苍琊被皇帝抬上来与太子打擂台制衡,只因太子有致命的软肋。
是了,太子没兵权。可皇帝也有软肋,他年迈手中权势大不如前,只能靠扶持宁王党来制衡太子。
殷苍琊一个亲王与太子年岁相差无几,只比太子小了两三岁,又都是同父同母的嫡子,还常年加授大将军和行军总管等衔,手握各个大小军营兵权以及军队防卫部署事务,手下谋臣在朝堂之上大多被太子一派认为是皇帝派,明里暗里被横加打压,这一情状反而正是让他与太子旗鼓相当。
皇帝这两年行事倒是愈加昏聩,朝臣暗地里皆有所怨言。皇帝引发激起同父同母又都是嫡子的二子相残相争来制衡朝堂,自己想坐收渔翁之利,朝堂之上宁王党和太子党东风压倒西风,哪一方呈现出弱势他便偏帮哪一方。
太子行事也愈发偏激,竟能丝毫不顾及同胞兄弟之情,与齐王、翊王联手想置他于死地。
殷苍琊暗叹了一口气,将这些书信一一收好丢进火炉里焚毁后又走出房屋。
“信看完了?”危阙声头也不抬地擦拭干净自己手里的剑。
殷苍琊点了点头,“看完了。”
危阙声将剑收回剑鞘,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看进殷苍琊的眼睛里,“那些人什么时候来?”
“什么?”殷苍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旋即又反应过来,答道:“过几日吧,处理府中的事情总归有些棘手。”
危阙声的剑眉微拧又松缓开来,点了点头,握着剑往客栈前院走。
“你去哪儿?”殷苍琊的话来到嘴边,只后悔没能来得及咽回去,他也没指望危阙声听到后回应他。
危阙声侧过脸但没回头,薄唇微启:“去城郊竹林。”
一小阵诡异的沉默过后,危阙声抬脚时又补充了两字:“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