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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渭水初遇 渭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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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大晟永泰二十八年春末。
春末时分的渭水还泛着几丝寒意,几滴润雨如酥的春雨砸在危阙声的斗笠和剑鞘上,聚成小小的水流顺势蜿蜒而下落在船板上。
渭水河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一场春雨,危阙声见状抱着听雨剑躲进了小舟的船舱。
危阙声身着青衣轻甲,头戴斗笠,手持听雨剑,独自乘着一叶小舟自长安的渭水河畔漂流而下,此时恰逢途经落雁峡。
危阙声将头上戴着的斗笠摘下来,随手绞干了被雨水浸湿的发丝,搓了搓手闻到自己身上一股春雨黏腻的味道不自觉地撇了撇嘴,可惜船上并没有清洗更衣的地方,只能等到船靠岸了去找客栈清洗了。
他瞄了一眼解冻了没多久的河水,不动声色地抽了抽鼻子,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对他来说,让他现在跳下去渭水河里游个泳再爬上来更是绝无可能。
作为一个江湖风里来雨里去的剑客,行走江湖本该没有那么多讲究,可危阙声却与其他江湖中人有着相异的怪处便是——他极其爱洁喜净,用听雨剑杀了人后也得多次清洗自己的佩剑直至血腥味都消失了,他才能略微满意地缓平蹙紧的眉头。
因此他极少出手也不爱动手,除非万不得已才出手,然而他一出手则是一击毙命,不给人垂死挣扎逃脱机会的同时也不肯多白费些力气。
现如今他也只能无声地看着船舱外头下起的雨,百无聊赖地拿起手边的石子抛到距离小舟半尺的河面上打着水漂。
突然,船身猛然剧烈一动,几支飞疾的箭簇从岸上朝着船舱附近的水面上射过来,船身被射中的声音在危阙声的耳边嗡嗡响起。而后箭声破空,箭簇射中船舷的声音逐渐密集起来。
危阙声顿时心情一沉,面色一凝,反手戴上方才摘下的斗笠踏出船舱,一只手拔出扎在船舱上的箭,另一只手指腹擦过在剑鞘中嗡鸣着的听雨剑的剑柄,借着这个剑鞘扬起所带来的剑气剑势,将拔出来的箭簇全往回射出去,剑气如虹,箭无虚发,闷声见响,次次见血。
岸上的头儿捂着胸口处被箭头射中撕裂开来且被血液殷湿的伤口,而后恶狠狠地盯着站在船头的危阙声咬着牙发号施令:“撤!”
危阙声嘴唇微动,冷眼看着他们离去,倨傲地冷哼一声将手上剩下的石子丢到河里,没有心情也懒得去追。
危阙声将剑鞘猛地插进船身周围的水里,将河水里的人用剑鞘抬上来,听雨剑在雨幕里从河水到空中划出半阙残月,开口对河里的人说道:“抱紧剑鞘,不想死就抱紧点。”
危阙声感到手中的剑柄一沉,水中的剑鞘又往下落了几分,他用力将水中屏气的殷苍琊给掀出来,单手接住搂住他的腰抱着他的半个身子。
危阙声抱着殷苍琊走进船舱,在他身上点了几处穴道,把他体内在河里待得太久被灌进去呛进去的河水给逼出来。
殷苍琊撑在坐垫上呕出体内的水:“咳咳咳——”
殷苍琊这才略微恢复神志,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头戴斗笠、身着青衣轻甲、怀中还抱着一把佩剑的危阙声倚在船舱里的窗子旁,只支开了窗子的一条小缝,透过那条小缝看着窗外的雨色。
殷苍琊咳得身抖如筛糠还不忘道谢:“多谢少侠……抱歉,在下实在是给你带来不小的麻烦。”
危阙声不为所动,算是应承了殷苍琊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的说法,伸手把窗子掩上。
“麻烦。”危阙声来回扫了他几眼,吸了吸鼻子,捏着鼻子将听雨剑别在身上走近殷苍琊,一股子十足嫌弃的味道,但又不得不救人,像是一只嫌弃陌生人的狸奴一般,着实是十分有趣。
危阙声一向来话比较少,在殷苍琊面前蹲下吐出一字:“手。”
殷苍琊闻言乖乖地伸出自己的左手,危阙声用常年发凉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处给他号脉,眸子转了转从身上抠出来一个瓷瓶塞到殷苍琊手里,“吃了,带你去医馆。”
危阙声还未等殷苍琊反应过来,便立马披上蓑衣跑去船头,冒着雨拿起船桨船橹撑起船往渭南潼关处的渡口行去。
殷苍琊在舱室内手中握着那个瓷瓶出神地看着陷在雨幕中撑船的危阙声。
危阙声觉察到他的视线,略微有些不自在,但头也没回只是缩了几下脖子,晃了晃脑袋当作醒神,语气硬邦邦地开口提醒道:“再不吃药,当心死了。”
殷苍琊这才回过神来,默不作声慢慢收回落在危阙声身上的眼神,从瓷瓶里掏出一颗草药药丸塞进嘴里咽下去。
危阙声撑着船来到渭南渡口河畔,从钱袋子里边掏出来一贯钱给了渡口看船的一位老者托付他替他看几日的船,然后便转身钻进船舱,在船舱中给殷苍琊披上蓑衣扶出他。
殷苍琊脚步虚浮,又发起了高热,几乎半副身子的重量全压在危阙声身上,口中还冒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
危阙声凝神一瞬,感觉到有些不对,抬手用手背探查了一下殷苍琊的额头,殷苍琊的额上已然散出高热,烫得像是被滚烫的铁水给浸了一遍,后背又生出一背的冷汗。
“抱紧了,不想死就别松手。”危阙声蹲下身子避开殷苍琊后背处被箭簇射中的伤口把殷苍琊背起来。
殷苍琊在迷迷糊糊间听到这话立马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危阙声足尖轻点,运起轻功往渭南城内赶去。
危阙声背着殷苍琊闯进渭南城一家城南的医馆,在医童的指引下将殷苍琊放下来,解开他身上的蓑衣,给医者让出路来,向他交代了病情始末,说出了他今日从长安出发到现在,他说的最长的一番话:“他中箭还落水了,现下还病得高烧不退。我给他喂过解毒丹了,劳烦你给他看看。”
危阙声留下几贯钱递给医童,交代了医童,想往医馆对面的客栈走去,却被殷苍琊死死抓住了衣摆,危阙声小心地掰开他的手指,而殷苍琊手指的力道十足依旧纹丝不动。
医童于心不忍,看着危阙声板着的冷脸忐忑不安地开口劝说道:“公子,你的这位朋友状态看起来可能还是需要你留在身边照看。”
“知道了,我去外边守着。”危阙声暗叹一声,点了点头。
殷苍琊这才松开手,危阙声踱步挪到外边的椅子上抱着剑坐下看着内室里医者给他施针。
殷苍琊在内室里“哇”地一声吐出几口黑血,在医者给他拔箭后身子抖如筛糠。
危阙声转着自己的手腕,长睫微颤,身上除了雨水更是沾上了殷苍琊温热的血腥味,心中对殷苍琊自然更是觉着麻烦,难免更是不喜。
危阙声不免得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出手沾染上殷苍琊这个麻烦,但若是再让他碰上这种情况、再遇上这样的人,他依旧会选择出手相助。
“这位小哥还请留步,”危阙声喊住医馆里的一个仆役问道:“敢问医馆里可有可食用的药酒?”
“药酒吗?应当是有的,公子可以问问掌柜。此等事务,掌柜比较清楚。”
危阙声拱手道谢:“多谢了。”
危阙声来到掌柜前,放下几枚铜币,“劳烦给我温几壶药酒来。”
掌柜暗地里从危阙声对方才医者给殷苍琊拔出体内箭头紧张得坐立难安的行径里头,看得出他只不过是鲜少开口但却是个极为古道热肠的人,伸手将铜币推了回去,驳了危阙声的主意,“公子方才付的那几贯钱业已够买酒钱了,我这边让人给公子温酒送来。”
危阙声闻言微微颔首,也不反驳,将钱拢进钱袋子里,“既如此,便多谢了。”
“我去去便回,酒温好了待我回来取便是。”危阙声想了想又走出医馆去附近的市集中买了两套衣裳,再赶回医馆。
他将其中的一套交给掌柜让医童送进殷苍琊所在的内室后,又前去医馆对面的客栈定下了仅剩的一间“天”字号客房去换上了新的衣裳,将头发重新清洗了一通绞干后又重新绑起来,随即拿起他方才从市集中购置的油纸伞和听雨剑,撑着伞前往医馆。
医馆内室里的医者给殷苍琊拔出箭头后又给他敷上药,给他换上了危阙声让医童送进来的干净的衣裳。
掌柜将几个装满酒的酒壶用绳子绑着扎在一块儿递给危阙声,“公子,这几壶酒刚温好,小老儿替您将几个酒壶捆在一块儿了。您拎着绳子便好,别碰着手了当心烫着了。”
“没事,多谢你了,费心了。”危阙声接过掌柜手里的绳子。
他正好在向掌柜取那刚温好的几壶酒时,余光却瞄见了从内室里走出来的大夫,取完酒随即转身向大夫问询道:“辛苦大夫了,他……如何了?”
大夫喝了一口医童递过来的水,润了润嗓子回答道:“里头那位公子体内的余毒已经清了,背上的几处伤口业已包扎好了。只不过他还受了寒气,这才高烧不退,这几日最好是卧床静养恢复元气为佳,后续再喝上我开的几帖子药差不多就能好了。”
危阙声拱手道谢:“多谢。”
邓大夫摆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需要让小厮给公子搭把手将里头那位公子送回去么?”
危阙声正想开口回答,外头的雨恰在这时候缓缓停了,雨云缓缓散尽,被撕开了几道金边。
“不必了。”危阙声答完掀开帘子走进内室,将床榻上的殷苍琊小心背起,单手抚着他的背,然后另一只手拨开帘子走出来,“打扰了。”
医童将油纸伞、扎好的药包以及装着殷苍琊换下来的衣服的包袱递给他,而后危阙声伸手接过道了声谢,背着殷苍琊往对面的客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