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你儿子是断袖！（你们拜错邪神了）》彻泠

9、食不言寝不语

　　安祉开口了:“城门口的守卫瘦得只剩骨头，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炊饼；城西的义庄停着上百具尸体，家属连棺材板都买不起；连侉漠的将军都在写信回朝，说要‘暂缓攻打’——”他抬眼看向太子，“因为他们的士兵也开始闹鬼了。”
　　“放肆！”太子猛地站起来，腰间的玉牌撞在桌角，“你当侉漠是我朝的属国？他们的将军会写这种丧气信？你不是一直呆在衍界，前不久才回来？别是你编些胡话来骗陛下！”
　　“殿下若不信，不妨派人去查。”安祉脊背挺得笔直，“我失踪前和侉漠交战过，也派过细作探查，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三日内必有回信。”
　　“你这细作当真可靠？”
　　陆昭“哐当”一声拍案，震得案上的银筷都跳起来：“太子这是何意？安将军带兵十年，连侉漠的巫师都怕他的火把，你倒要质疑他的细作？”
　　皇君抿了抿嘴，扶额不语。
　　“镇北将军莫不是被安将军灌了迷魂汤？”张大人揉着被撞疼的手腕，慢悠悠开口，“当是安将军打仗打着打着，打的一塌糊涂，人还不见了——”他忽然提高声音，“如今倒成了咱们该听他的？”
　　“够了！”皇君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太子的衣襟，“都静一静！”他扫过几人发红的脸，目光最后落在安祉身上，“祈夏说的，日后派人查便是。张大人，你派个心腹去戎北，亲眼看看是不是如安卿所说。”
　　“唉，好吵。不然你们还是遵循一下，食不言寝不语？要不就好好讲。”无厌扫视一圈看向太子。
　　太子攥紧了袖口的锦帕，指节发白。他望着安祉眼底跳动的光，忽然想起从前，他们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还相约，要一起护始安一世，现下却吵的这样凶。
　　他的目光暗了暗。那又怎样，现在可疑的是安祉。
　　“陛下。”太子突然开口，语气有些生硬，“庆坪刚遭灾，若再兴兵……”他瞥了眼安祉，“怕寒了百姓的心。”
　　安祉忽然笑了：“殿下放心。臣要的不是兵，也不是战功，是人心。”他端起茶盏抿了口，“侉漠的兵再凶，能凶得过几万百姓举着火把？”
　　“好了，既然这样，等祈夏整顿军队一番，迎战吧。这战总会打起来的，不管是守国，还是收复失地。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
　　殿外的竹影晃得更急了，漏下的光斑在安祉脸上跳着。
　　陆昭重重捶了下桌子：“好！就该这么办！早知如此，你们刚刚吵什么啊！”
　　他爽朗地笑起来，颇有些得意地看向张大人。
　　没眼看。安祉低头闭了闭眼。陆昭这个人就是粗犷，在什么情况下都这样随心所欲。
　　皇君还在旁边呢。
　　张大人脸色变了变，他的玉扳指又断了半截，既然皇君已经决定，他也劝不动了。他盯着安祉，忽然叹了口气：“老夫倒想看看，尔等怎么把鬼市变成戏台子。”
　　太子低头擦着被汤水烫到的手指，目光扫过安祉。
　　风卷着竹叶的清香钻进来。虚珩仍旧无言地坐在一边，像是在出神。
　　殊不知，他和无厌正传音聊着。
　　“你不是主守不主战？”无厌问。
　　“为什么要干涉常界事宜，能下界教导皇子，已经仁至义尽了。”
　　“果然是个典范的神。”无厌的声音略带笑意。
　　“那你呢？难道你要改变一切的发展？神和人不能相提并论，顺天道，不插手。”
　　“非也，觉得有趣而已。”
　　“当初为什么一定要找神官下界辅佐始安朝？”
　　“第一个统一的朝代，你想看见天下百姓一直打来打去，刚统一又分裂然后继续打的不可开交？”
　　“我一直觉得这是个很错误的决定。我在想当初为什么要同意。”
　　“可你已经做了，身入俗尘。事到如今，也没办法溯回时空，重新来过了。”
　　虚珩叹了口气，恰巧这时陆昭正在高谈阔论，讲着如何攻打如何突破侉漠防线之类的，听见神尊轻叹，心猛地一沉，语气都开始飘忽，小心翼翼问道:“下官可有哪里说错？”
　　“没事。在想别的。”虚珩抬眼，“你们继续。”
　　轮到张大人得意地扫陆昭一眼，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陆昭当做没看见，继续给皇君和安祉讲述他的伟大规划。
　　虚珩把帽子拉的更低了些，继续和无厌传音。
　　“你给太子讲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做？让他拯救始安朝？”
　　“没有。况且始安还没危到那个地步，怎的用上‘拯救’这个词了。”
　　“当真？我总觉得太子不太对劲。”
　　“当真。也许太子看见了什么，受到了刺激，疑神疑鬼的。你不是能看他在想什么么？”
　　“我看了。他在想这个邪神好奇怪，这个安祉很可疑，这个无厌神尊为什么不帮忙说话，不会是被邪神施了什么阴术吧。”
　　“……许是还不知晓你就是渊辰，不敢贸然相信不认识的。”
　　“你觉得他这个状态下知道我是渊辰他会信吗？”
　　“自然不会。应该还会怀疑一番是我与你和安祉一起来骗他。”
　　“更会怀疑我给你们两个灌了迷魂汤。”
　　“嗯，这倒是。不过他目前也是猜测而已，我们也问心无愧，没什么大事。”
　　“等会联合一群文官一起猜测呢？还没开始打就把内部搞得乌烟瘴气。”
　　“你不是秉承着只旁观的原则么？怎么，想帮忙了？”
　　“自然不会。他们能弄成什么样，那是他们的事。依靠神灵只会乱了天命轮回。但我总觉得我们现在已经影响到正常的朝堂了，太子在猜忌所有人。”
　　“是这个理没错。可看着自己培养的王朝和人一点点变糟糕，也不是什么很愉快的事。始安建立才多久？大概七年？”
　　“是。七年。”
　　“七年就遇上这么大的灾祸，国运不太好啊。”
　　“……无法反驳。”
　　“你当真忍心？”
　　“无厌神尊，你莫不是心悦了哪个俗尘里的人，如此想干涉常界自然运行？”
　　“非也。”无厌暗暗笑了，“再者，我们已经在干涉了。”
　　“我没有。我当初不该信你的话。”虚珩险些再叹一口气，看了眼桌上畅谈的人，咽了回去。
　　“你同意下界，不单单是因为信了我的话吧？”
　　虚珩一怔，和无厌直直地对上目光:“你呢？”
　　“我一时兴起，你是再续前缘？”
　　“……什么再续前缘？报恩缘而已。”
　　“我也算猜的大差不差吧，我能听听其中故事吗？”
　　“当然不能。况且，我也没有干预任何常界的事，我从未越界。但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没想干预什么事，不要再猜了。”
　　“可没有人清楚你当初要下界辅佐始安的原因，我也看不了，不是只能猜了么？”
　　“不必猜了。”无厌眼睛微弯，“就当我是发发善心，给自己找些事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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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现在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周围的人都好恐怖。
　　他敬爱的无厌神尊在和一个新来的俊美邪神眉来眼去，还微微一笑，安祉自然是在邪神那边的，毕竟连骨哨都有了，其他的皇君什么的倒还好，不过是在讨论征战的问题而已……但是，这两位神尊含情脉脉地对视，还时不时笑一笑，真的很惊悚啊！
　　他一直埋头喝汤吃菜，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腰间挂的玉牌，把玉牌都捂的带上了温度。
　　他拿筷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鬼渊里，身边都是要来害他的人。
　　他就这样思绪乱飞了许久，被无厌给拉了回来:“太子怎的这么沉默？”
　　神尊单纯的旁观时他人都会按老习惯先忽视神尊的存在，但神尊主动开了话头，其他人自然安静了下来。
　　太子抬起头，像是受惊了一般，含糊回道:“啊？没有，我不太了解这些，听一听便好了。”
　　“自己都拿虎符了，也领了兵，还是相互交流下比较好，不要总胡思乱想。”无厌说完朝他们抬抬下巴，“各位继续。”
　　“是。”太子小声应了。
　　“太子怎么了？”无厌传音问虚珩。
　　虚珩一贯顶着张冰块脸，没有情绪地回道:“他觉得我们两个含情脉脉的，很惊悚。”
　　无厌险些笑出来，抬手压了压嘴角:“不是什么大误会，不必在意。”
　　“呵。”虚珩扯扯嘴角，“你还是好好和太子聊聊吧。”
　　安祉第一次一边吃饭还要一边开争论赛，国家危急的情况下每个人早就都放下了什么食不言的礼仪，好在这张争论很快收了势，没多久饭局也散了。
　　门扉外青石板上积着的雨渍早已被风卷干，只余下几处浅淡的水痕，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在青灰色的砖面上洇出模糊的印子。
　　陆昭同安祉并肩走着，青铜虎符在他掌心焐得温热，他伸手理了理衣服，将虎符双手奉上：“王上，这几月练兵的事全在我肩上担着。”
　　安祉接过虎符，指尖触到符身斑驳的铜锈，那是历年征战的痕迹。
　　三年前初登王位时，陆昭跪在阶下呈上虎符的模样突然浮上来——那时陆昭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将军，意气风发。如今虎符依旧，持符的人却添了鬓角霜色，明明也才刚三十多岁，却似是苍老了许多，连腰间的玉牌都磨得没了新气。
　　“虽比不得当年皇君亲征时的铁血气象，”陆昭继续说道，“可军心不至于太涣散。王上，我敢说，您一回来，这旗就绝对不倒。”
　　远处传来巡城士兵的号角声，带着几分苍凉的调子。安祉望着陆昭投在地上的短影，忽然开口：“陆卿，你说这仗真能赢么？”
　　陆昭垂眸，双手在袖中紧紧交叠：“我认为，不必要的仗能避则避，能拖则拖。”他抬眼时，眼底映着坚决，“不能避的……臣陪您打。”
　　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咚声里，安祉摸着虎符上“镇北”二字，不知在想什么。
　　渊辰在自己住的望鸢殿里坐了很久。
　　暮色早已将庆坪盖的严严实实，街上又变得寂静空荡。
　　庆坪是个很奇特的地方。里面包含了几座城，有的地方破烂拥挤，连狭小的阴沟里都挤了人在住，有的地方依旧整洁舒适热闹，没有一点处于乱世的狼狈景象，比皇殿还要好，晚上甚至还能看见夜间开张的商铺和行走的路人。最正常是庆坪这一块的庆坪城，处在庆坪中心，不过分狼狈也不过分安然。
　　竹枝在风里窸窸窣窣，窗外似乎又飘起了细雨。月光已尽数被黑云遮住。
　　安祉这才回了皇殿。
　　伶舟妃提了个食盒，撑着伞逮住他，念叨着:“晚饭吃了没？我给你热了些米饭和菜汤，不要淋着雨，你那引咒针拔了才多久？什么时候要开战？你那些护腕护甲还能用吧？有没有缺什么？”
　　“护腕好像废了一只。”安祉把伞拿过来，往母妃那倾了些。
　　“怎的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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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安祉回到望鸢殿的偏殿，侧头发现主殿的窗纸上映出一个浅淡的人影，似乎静止了一般，他看了许久，那影子也一动不动地杵了许久。
　　安祉站到檐下，收了伞，连同食盒一起放下在地，神差鬼使地伸了手要叩门，在即将敲响的前一刻住了手，暗自哂笑道神尊静坐也不是什么不常见的事，担心什么。
　　殿里，渊辰缓缓地睁了眼，唤道:“安祉。”
　　“在。”门外的安祉一愣，“神尊，我进来了？”
　　“进。”渊辰回道。
　　屋内烛火跳动两下，安祉看见渊辰的脸色比以往都要严肃。
　　“坐。”渊辰的语气并无什么异常。
　　青铜鹤首灯在案头投下暖黄光晕，桌上搁着几份军报。
　　安祉恭敬地一揖，这才拘谨地坐下。
　　“神尊可是有什么事？”
　　“是。”渊辰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双白眸像是结了冰一般冷，“战事准备的如何？”
　　“还好。兵一直都有在练，刀枪都淬了新霜，马厩里的战马喂得不算瘦弱，今天去看了，还是可以上战场的。”
　　“粮草呢？”
　　“还有余粮，征收的粮食也够撑一会。太子已经带人去查探淮南地区，余粮应该还能支撑一段时间，让太子将淮南的积粮运回。他们中途会经过一个官仓，压了些陈粮，皇君虽然以前也去那运了些粮来庆坪，但剩下的粮运回来，也够撑些日子。已经着手在运了。”
　　“险。”渊辰突然开口，“太险了。”他望着窗外渐急的雨势，檐角铜铃被风吹得乱响，“侉漠的骑兵最善奔袭，如果拼速度，我们胜算不大。况且，至今没摸清他们囤了多少粮草。”
　　安祉没回。
　　若不赌，始安朝今年冬天就得折在这铁蹄下——像当年被侉漠吞并的其他小国，百姓被屠城，宫殿烧作焦土；若赌……
　　安祉伸手拢了拢披帛，窗外的雨忽然大了，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烛火在他脸上晃出一片阴影。
　　“我可以传信让太子加快脚程，”他说，“再派五百精骑去淮河边上守着，若见着侉漠的狼旗……”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先烧了粮道。”
　　“烧了粮道更会激发他们速战速决的决心和杀性。”
　　“粮道被毁，尽力拖他们时间何尝不是战术。我清楚他们打起仗来很凶，可我们已经在戎北与他们对峙了这么久，对他们的招数也不是没有反制方法。”
　　“始安的江山，赔不起。”安祉毅然道。
　　“会发生很糟糕的事。你清楚，我向来不会帮忙。你会恨我。”渊辰平静地阐述，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一般“侉漠是威胁，别忘了，还有妖魔。”
　　他又提醒道:“狐妖将命抵给了你，二命相合，不代表你死不了。”
　　“神尊可是看见了什么事情？”
　　“你相信邪神的预测吗？灾祸这一块，我猜的向来准。”
　　“总要搏的。”安祉垂了眼。
　　“世界上不止是有你眼前看到的这些。现在有一个死局。”渊辰闭上了眼，不再睁开，烛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像是寺院里被香火熏得沉静的檀木神像。“现在，我们站在死局的棋盘中央。”
　　安祉屈指叩了叩桌面，案上的烛火应声跳了跳：“愿闻其详。”
　　“无厌要造神。”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安祉的瞳孔微微收缩：“可神官皆是飞升而成……”
　　“神官是飞升，神明却是孕育。”渊辰终于睁眼，眼底浮着两簇幽微的光，“神母以万物为炉，化天地灵气为胎，经日月锻形，方得神明真身。这样的神明，须得有凡人的信仰做养料——比神官更金贵，却也更脆弱。若人间怨毒漫过头顶，神台灯一灭，便是陨落的下场。”
　　神明，要有信仰才得以诞生。同样，较神官而言，神明更易陨落，若全是怨言和愤懑，神明会被弑杀。神台灯熄，神明陨落。
　　他抬手虚虚划了个圈，烛火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将影子拉得老长：“如今有尊新神的魂刚落了种，但距离神明降世还差很长时间。你可知，我是掌管星辰的神，也是掌管魂灵的神。他希望我，去聚拢神魂，让新神降世。”
　　“可这是违逆天命。”安祉皱起眉，指节抵着石桌边缘，骨节泛出青白，“死局究竟在何处？”
　　灯案烛芯不时爆些星火。
　　营界必然会受到影响，每个神都程度不一，幽界会趁乱膨胀，衍界影响最小，异界应该没什么影响，可能会稍有混乱，常界还在争战，那么幽界的鬼怪会影响常界的争斗，常界的灾祸会导致常人进入衍界，至此身心受困，无法释怀。
　　“我断然是不会同意的。”渊辰有些挣扎，“但神祖说，他发现了鬼祖。”
　　安祉一惊。
　　“鬼祖酝酿着一场极大的灾祸若不能平息，五界至此将混乱破灭，甚至合并。他知道一个节点，需要能溯回时间的神。而这位新神，恰好是位有关时间的神明。”
　　“可怕的是，我用灵识看了很多遍，无厌说的不是假话。”渊辰睁开了眼，尽管声音并无波澜，可他的眼睫在颤抖，“神祖也没有祸乱五界的理由。”
　　窗外的虫鸣忽然静了一瞬，仿佛连天地都在屏息听他说下去：“若我应了，五界的气数便会乱作一团。幽界鬼气会顺着裂隙涌进常界，正在交战的常界军士若沾了阴煞，死了便要往衍界去——那地方最是磨人，执念越深，困得越牢。”
　　“更糟的是，”他的喉结动了动，“神祖说，他寻到了鬼祖的踪迹。”
　　安祉猛地抬头，烛火在他眼底晃出一片碎金。
　　“鬼祖要掀翻的，是整个五界的根基。”渊辰的声音沉了下去，“若不能在那节点前镇住，五界会乱成一锅浆糊，最后，”他顿了顿，“合并成一个混沌。现在能做的，只有溯回时空。”
　　“始安的兵马正在校场点兵，皇君让人翻查驱邪典籍；幽界的鬼差最近总在界碑附近晃悠，鬼祟都开始往阳间跑。”渊辰突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要大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