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你儿子是断袖！（你们拜错邪神了）》彻泠

10、侉漠

　　雨势在子时渐歇，檐角铜铃最后一滴水珠坠在青石板上，碎成细碎的凉。
　　安祉立在望鸢殿廊下，望着庭院里被雨洗过的芭蕉叶，叶尖还悬着半滴未坠的水，映着檐角星子，亮得像要坠下来。
　　“站久了。”渊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清冽的夜露气。他披了件月白广袖，发间木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倒不似白日里那般冷硬。
　　安祉转身，见他手里端着盏青瓷茶，雾气袅袅漫上来，模糊了两人的眉眼：“神尊怎的还没睡？”
　　渊辰没回，反倒问道，“方才说的话，可吓到你了？”
　　安祉垂眸盯着地上积水里晃动的月影，轻声道：“神尊说鬼祖要掀翻五界根基……这等神鬼之事，为何要告知于我？”
　　“因你是始安的王。”渊辰倚着廊柱，目光掠过庭中那株玉楼春——七年前他初来时，这树还枯瘦得只剩枝桠，如今却抽出了绿芽，绽满了花，“且你有一定的修为。”
　　安祉手指无意识摩挲指节。他想起今日朝堂上，太子摔碎的茶盏，张大人断裂的玉扳指，陆昭发颤的虎符，还有皇君藏在袖中的叹息。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像极了当年他守边疆时，营帐外那堆烧得噼啪响的军报。
　　“今日我去查兵时，他们都说，愿拼死一战。”安祉说。
　　渊辰静了静，广袖扫过廊下青苔：“你今日在朝上提的人心，不是虚的。”
　　“可人心比刀剑更难握。”安祉仰头，苦涩从舌尖漫到咽喉，“路上有个老妇攥着我的衣角，说‘将军若能退了侉漠兵，我儿子便是累死也甘心’。您敢想，如若一次战败，散了人心，要面对的就是万般埋怨，始安就没有胜算了。”
　　月光漫过他的眉骨，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渊辰望着他，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额发。
　　安祉一怔，抬眼时撞进渊辰幽深的眼底。那双眼里有星河流转，有幽界鬼火，此刻却只盛着一捧月光似的温柔。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一阵风打断。
　　渊辰的手随即收回，沉默许久，指尖轻轻叩了叩廊柱，开了话头：“我曾经在忘川边遇见个母亲。她抱着溺死的儿子，求我把孩子的魂魄留下。她说‘他才三岁，还没吃过糖葫芦’。”
　　安祉静静听着，廊下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他披帛猎猎作响。
　　“我告诉她，魂魄入了轮回，来生或许能吃上糖葫芦。”渊辰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她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血把白裙子染得通红。她说‘来生太远，我要他现在就活过来’。”
　　树枝在风中簌簌作响，几片花瓣被吹落在两人脚边。安祉望着那抹淡粉，忽然伸手接下一片落花，放在鼻端轻嗅：“后来呢？”
　　“后来？”渊辰笑了笑，“我偷了半柱香的时间，用神力把他留在阳间。他醒过来时，抱着母亲的脖子喊‘阿娘’，母亲笑着哭，说他额头的伤像朵小红花。”
　　“再后来呢？”
　　“再后来，神祖发现了。”渊辰望着庭院里被雨打落的残花，“他说我私改轮回，要罚。那母亲跪在神坛前，求神祖杀她，说‘是我贪心，与他何干’。”
　　安祉的手指骤然收紧，那片落花在他掌心揉成碎瓣，汁水染红了指缝：“神尊……”
　　“神祖没罚我。”渊辰打断他，“他说，若我保证日后对他忠心，便许我保这对母子一世平安。”
　　夜风卷着淡香扑来，安祉望着渊辰被月光镀亮的侧脸，忽然明白他方才说的“站在死局棋盘中央”是何意。
　　这局里没有赢家，只有取舍——或是保始安山河，或是保五界安宁，或是其他他并不知情的取舍。
　　“所以神尊今日告诉我这些……”他声音发哑，“是想告诉我什么？”
　　渊辰转头看他：“我要你信我。”
　　安祉一怔。
　　“即便要逆天命，我也会将影响最小化。”渊辰道。
　　安祉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庆坪城门口，是穿墨色广袖的渊辰长老蹲下来，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说“我来接你回家”。
　　那时他以为这神尊不过是寻常神官，昨日才知道，渊辰为虚珩，是邪神，是禁忌，是五界最锋利的刃。
　　“连神祖都要逆天命了，你道这世间怎么不乱。”渊辰的叹息散在风里。
　　这是连营界都要干涉的祸乱。再漠然旁观，五界具毁。
　　渊辰最后看了他一眼，伸手拿了张符纸出来:“睡吧，明日还要点兵。汤该凉了，你点燃此符即可。你的房里我已经放了些书籍，我现前带你练过些术法，但你修为并不深厚。融命后你的修为稍提，还需再努力。”
　　安祉望着他的双目，料峭春寒都似乎早已融开。
　　他应了一声，拿了东西往侧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见渊辰还立在廊下，仰头望着那株玉楼春。
　　月光漫过他的肩，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花枝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未画完的画。
　　次日清晨，安祉站在校场点兵。
　　晨雾未散，士兵们的铠甲泛着冷光。长期的灾祸，只要拿下这场胜利，便可以结束了，争得生前身后的美满。
　　他们要胜。
　　春寒料峭，却掩不住他们眼里的热忱。他举起令旗，风卷着旗帜猎猎作响，像团燃烧的火。
　　“时间耽误不得，明日启程，戎北！”
　　“杀！”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响彻校场，惊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安祉望着这些年轻的脸，感慨。
　　人心比刀剑更难握，可握住了，便是最锋利的刃。
　　他在军中许多年，积攒下的威望，此刻熔铸成了他的利剑。
　　晨风吹来，混着士兵们的呐喊，像首激昂的歌。
　　他笑了笑，举着令旗，阳光穿透晨雾，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士兵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面不会倒的旗。
　　安祉站在校场最高的瞭望台上，看士兵们将淬火的箭矢浸入桐油桶，火星溅在地上滋啦作响。陆昭从他身后经过，铠甲缝隙里渗出寒气：“王上，第三批粮草今晨已发往戎北。”
　　“嗯。”
　　突然有马蹄声破开晨雾，传令兵滚鞍下马：“报——！淮河粮道遭袭！”
　　安祉的瞳孔骤然收缩。陆昭心急，抓着那传令兵的肩问:“确定是真的？”
　　……
　　淮河渡口漂浮着焦黑的粮袋，黏稠的糖浆顺着结冰的河面蜿蜒。安祉俯身捞起半块焦炭，指尖被烫出红痕——这是他们特制的火油标记，此刻却像被野火烧过的麦穗般蜷曲。
　　“不是侉漠的人。”渊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广袖上沾着星屑般的银灰，“看狼烟走势，是往幽界去的。”
　　安祉攥紧焦炭，喉结滚动。
　　“昨夜星轨偏移。”渊辰摊开掌心，星砂在掌纹间流淌成河，他的身影逐渐模糊，“有人篡改了粮道布防图。我只是告知一声，告辞。”
　　河风卷着血腥气扑来，安祉望着对岸被烧成焦土的驿站。残破的旗杆上挂着半幅布幡，依稀能辨出庆坪城的云纹。
　　“王上！”陆昭的惊呼声传来。
　　河面上浮起数十具尸体，皆穿着庆坪守军的制式铠甲，胸口插着骨箭。最骇人的是他们的瞳孔——灰白的，像蒙了层雾。
　　安祉在河边蹲下身，指尖划过尸体僵硬的脖颈。皮肤下有细如发丝的银线在跳动，顺着脊椎往上，在后脑汇聚。
　　“王上小心！”
　　喝声未落，一支骨箭擦着他护腕飞过，带起一片血珠，坠入河中。火焰骤然腾起，照见箭尾符纸里浮起的鬼脸——青面獠牙，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正对着他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尖啸。
　　整片河滩的尸体同时震颤起来，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有的眼眶里缓缓爬出细长的蛇信，有的下颌脱臼般咧开，露出染血的牙齿。无一例外的是，他们的身上都已显现出蛇身。
　　“又是那蛇。”安祉回头，“撤！遇袭就刺傀儡的双目！”
　　话音未落，最近的傀尸已踉跄着扑来。安祉旋身避开，剑锋划过它的面门，却只擦出几点火星——这尸身竟比寻常尸体硬上许多。
　　身后传来马蹄声，他回头望去，只见伶舟愿一马当先，银枪挑落三具扑来的傀尸，发间的红缨在夜风里翻卷如焰：“王上！撤！”
　　伶舟愿领一队兵马前来，骑兵纷纷搭弓往那群骇人傀尸射去。
　　被射中眼眶的傀尸眼珠爆开，溅出一片血污。
　　伶舟愿是一女将，伶舟薏的长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喊道:“王上！不要恋战，没有优势！”
　　安祉记得第一次在演武场见到她，那时她枪尖挑落的木人桩碎成齑粉，如今这杆银枪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想来又经历过不少恶战。他低喝一声，指尖凝起灵气注入剑中，剑刃泛起淡金光泽，所过之处傀尸的蛇信纷纷断裂，发出刺耳的嘶鸣。
　　他驾马跟在队伍最后。
　　伶舟愿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执着银枪，双腿踩紧马镫。
　　刚成的傀尸到底是跑不过战马的，被法阵隔绝在外。他们体内的蛇扭动着钻出尸体，含着眼珠又往别处去了，留下数十具空尸躺在城前。
　　安祉差了几个小兵把那些空尸拖出去葬了。渊辰正站在校练场门前，依旧用白斗篷将自己裹的严实。
　　“我去炼魂。保重。”渊辰最后说了一句，转身离开了。
　　众人长长一揖，直到神尊已消失在视野里。
　　“援兵来得及时。”安祉吐了口气。
　　“神尊示意的。他说你们寥寥几人，被缠上就麻烦了。”伶舟愿说着，拿出一个小物件，语气里竟有些心痛，“神尊说，这物件有用，不要丢了。”
　　神尊还说了，安祉死后，三日之内从他身上把这物件翻出来，交给神尊。
　　神尊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很肯定，仿佛安祉必死无疑。
　　那是个小巧的金锁，刻了些他们看不懂的灵咒，有银光在灵咒上暗暗流淌。
　　安祉接过金锁，入手微凉，锁身刻着的咒文似活物般流转。他郑重收进内袖，抬头时正撞进伶舟愿的目光——她的眼角添了细纹，发梢沾着风沙，不复当年演武场的利落模样。
　　“切记，千万别丢了。”伶舟愿皱着眉头又强调了一遍。
　　“好。”安祉许诺，“我今后一直带在身上，不会丢。”
　　伶舟点点头，思索一下，道:“王上，新的一批粮已经运往戎北，淮南还有一个封了许久的粮道可以启用，我已经差人通知太子改道，现有两队士兵正在加急清理旧粮道。”
　　“始安的粮草已经榨干了。我将以前囤的粮草尽数发放，这几批过后，真的没有余粮了。向百姓征收的粮也不多，百姓自己也苦着。只能看太子那边能运回多少粮。”伶舟愿的声音低哑。安祉看向她，她的长发高高束起，发丝在风中有些凌乱，她的面庞已在长年的战场风沙里变得粗糙。
　　“安祉。伶舟家的将军永不胆怯。若你决心要打，那么即使清楚不利的局面，你也不能因此动摇退缩。我们与戎北血脉相连。”
　　“是。”安祉坚定地应下。
　　“末将在雁门关守了十年，深知战场无侥幸。但…”她伸手拍了拍安祉的肩甲，力道不轻不重，“你若退，戎北百万百姓就要沦为幽鬼口中的食粮。”
　　安祉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稳:“我会守好。”
　　伶舟愿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星火：“当年我爹也是这么说的。后来他战死在青丘山，可青丘山的百姓至今记得他的名字。”她转身走向马队，披风扬起时，露出腰间那柄染血的剑穗——是当年随先王斩妖时留下的，“我让伙头军煮了热粥，在营里等你。”
　　安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后，又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河流。风起浪涌，河水反射出金光粼粼，倒像是那些死去的士兵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片土地。
　　他眺望着。像是想看见未来的战争。
　　是赢是输？或大捷或惨败？五界安稳或混乱？民众欢呼或哭嚎？
　　他看不见。他回望。他只能祈祷自己的准备是周全的。
　　“愿天不亡我始安。”
　　渊辰回到了营界。他的脚步碾过营界的青石板时，檐角银铃齐齐发出细碎的颤音。
　　众神官或跪或伏，连衣摆扫过的风都带着避如蛇蝎的怯意——毕竟他们此刻望着的那道身影，是连神祖都要侧目的邪神。
　　而邪神身侧，神祖正垂眸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指节间流转的灵光比记忆中更淡了几分。
　　虚珩被无厌领着，来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他踉跄两步，抬头便撞进一片混沌的光里——天地在这里被揉成了一方绣帕，枝桠穿透云层扎根水底，星子在浪尖碎成银砂。
　　那地方联通五界。
　　天空延展被织在枝叶上，枝叶聚拢扎根于土地，土地渐渐延伸到水域里，水无边无际漫上了天边。日月同天，晴雨同域，星点闪烁，草枝摇曳。
　　忘川河边，一棵老柳树低垂，枝叶流金。垂下的柳绦密密地垂下，拢着。
　　它的主干要七人合抱，枝条却细得像少女的发丝，垂落时沾了水的金芒，在虚珩脚边织出一片流动的星网。
　　虚珩能感受到有一丝魂魄就被围在那些柳条中央，静静的漂浮，汲取天地灵气。
　　“提魂吧。越快越好，”无厌轻叹，搭上，虚珩的肩，为他注入了大团大团的灵力，似是不会枯竭一般，将自己的灵力尽数倾给虚珩，“越快越好。”
　　灵力如滚烫的熔金顺着血脉涌进来。虚珩没有做声。
　　无厌很快离开，留虚珩一人在那里。
　　虚珩掌心竟有些发汗，他围了阵，星轨悬浮，零零散散地围了一圈。他坐在柳前，闭上双目，手覆上一支柳条。
　　虚珩伸手触碰柳枝的刹那，指尖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他这才惊觉，那些看似柔韧的金丝里，竟缠着无数细如牛毛的咒文，每根都在啃噬着他的灵识。
　　没有多久，他的额上已经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而这项工程，至少还要五日。
　　平日里取之不尽的灵力此刻正在飞速地消耗。他从未感受过像这般灵力被迅速烧竭的无力。他只能一点一点地吸取星辰之气，用自己的修为一点一点地补上消耗的灵力，然后再迅速被消耗。
　　无力。
　　痛苦。
　　绝望。
　　煎熬。
　　他坐在那里，一刻也不敢停。
　　有时往往就差那些时间，就能逆转未来。
　　他要尽快将神魂提炼出来，尽管他已经感受到淤血积上心口，涌上咽喉。
　　这才多久，第一日都没过……
　　他无心思考其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提魂中。
　　意识模糊的前一刻，他在想，愿始安安好，愿安祉平安。
　　后来他的意识都朦朦胧胧，但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镇静地坐在柳前，烧耗自己的灵力，只为凝出那道能拯救五界的神魂。
　　他在想，三百年前，那道微薄的孤魂护着他时，也是这般劳累与煎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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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日，虚珩盘坐在柳树下，星轨在头顶排成八卦。他指尖掐着魂诀，柳条却像活物般缠上他的手腕，金芒顺着血管往心脏钻。
　　神识一片混沌中，他咬着牙念诵清心咒，额角的汗却顺着下颌砸在青石板上，星轨绕着他，小幅飘动。
　　第二日，柳芯的金芒突然暴涨。
　　虚珩眼前闪过无数碎片：血色的战场，破碎的冠冕，还有个穿玄色广袖的身影，还有……
　　三百年前，蓝木林间，那道孤魂对他舒展的笑颜，那一刻星月的光都黯淡。
　　第三日，虚珩的灵力开始反噬。他咳出血沫，染脏了雪白的法袍。
　　柳条却缠得更紧了，金芒里隐约浮出一道白光。
　　“是你？”他喘息着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道影子，“是你吗？”
　　第四日，虚珩的灵力近乎枯竭，心脉抽痛。
　　他依旧掐诀，让魂魄一丝一丝聚拢。他靠着柳树干滑坐在地，望着头顶摇晃的星轨，突然笑了——“神母，请原谅我。”他说。
　　神母也许会被惊醒吧。
　　愿神母不会降怒。
　　第五日，虚珩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出，滴在柳条上，金芒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恍惚间，他听见号角的声音，那样凄凉，那样孤勇。他还要回始安看一看战况，看那猎猎红旗有没有倒下。
　　再睁眼时，柳芯的金芒已经凝成实质。
　　提魂成功了。
　　那团光在金色柳枝间迅速成形，汇出一道人影，伸手拨开了柳枝。他眼尾的一点朱砂像滴凝固了的血。
　　虚珩淡然一笑，松了力气，法阵尽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