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你儿子是断袖！（你们拜错邪神了）》彻泠

7、渊辰长老？

　　御剑有些招摇，安祉还是选择了走着回皇殿。虚珩拿了点银子，去街上帮他换了个斗笠，遮住脸。
　　安祉跟着虚珩拐过街角，面罩下的呼吸微微一滞——方才永生殿外的喧嚣已散得干干净净，青石板上还凝着未干的血渍，在日头下泛着暗褐。他伸手按住腰间的将离，剑鞘触手温凉，倒比刚才被虚珩握过时多了几分踏实。
　　“神尊，”他开口，声音被面罩闷得有些低，“方才那些百姓……”
　　开了话头，却又不知如何讲述。方才那些百姓，愚蠢？偏执？
　　于是静默数秒，声音还顿在咽喉，不知说什么。
　　“他们？愚昧。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虚珩脚步未停，广袖扫过墙根新开的野花，“要的是个能安放恐惧的靶子。你替他们担了，便算是圆满。”
　　安祉抿了抿唇。
　　他想起方才被人群围住时，有个老妇举着铜盆砸过来，口口声声骂“邪神害了我孙儿”；有个少年攥着菜刀冲上来，却在看清虚珩白斗篷下狠戾的目光时突然瘫软在地，哭嚎着“神尊饶命”。
　　原来恐惧到极点的人，连真相都懒得辨，只消一个能发泄怨恨的影子便够了。
　　“关于那永生殿的邪神，神尊可有些眉目？”
　　“应该是只怨魈，修为不低。它吸了几户人家的独子，用童魂养着傀儡术。不过奇怪，这傀儡术不像它应该会的。世上的傀儡术本就难练，除了我，比较精的也就一位神官，和他们，”虚珩忽然停步，抬手指向街角茶棚里几个裹黑斗篷的身影，“怨魈会这些，不太对。”
　　安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茶棚里的人正低头喝茶，斗篷边缘露出半截暗红丝绦——那是南疆巫门的标记。
　　“不过我是猜的。”虚珩扯了扯斗篷，继续往前走，“那魈修的是怨气，永生殿的腐臭味里混着生魂哭嚎。不过……”他侧头看了安祉一眼，“要剜去双眼的傀儡，倒是少见。而且它还能掩去一些事实，让我看得不全。”
　　“能在我眼前掩去事实的，修为绝对不低。”神尊平静地说着。
　　安祉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前面有两个道士背了一堆叮叮当当的物件，手上不知举着什么东西，正相互诉苦着:“原想在收邪神时出出风头，谋点钱的，怎么突然就有了神尊来收了那邪神呢？”
　　“神尊，”安祉欲言又止，“您说邪神的名号传得更广了，那……”
　　“传就传吧。”虚珩忽然笑了，那笑意像冰面裂开条细缝，露出底下的星子，“知道么？邪神的离谱传说多的是。人间说我是‘白瞳修罗’，‘袖里藏渊’，好心传了讯让他们避灾，还道我是‘飞花降祸’。他们爱编故事，我便由着他们编。”他顿了顿，声音放轻，“知道么？无厌看不下去，还改了神轴，不然那神轴，可以写满讨伐我的话语。”
　　安祉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想起方才虚珩举剑架在自己颈侧时，人群里有个小女孩攥着糖葫芦，踮脚问她娘：“那个白衣服的神仙，是不是和画本里的‘止戈仙君’一样厉害？”
　　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虚珩听到后也是一愣。
　　她娘抹着眼泪点头，说：“比画本里的还厉害，他连邪神都敢打。”
　　那时，虚珩垂着眼，把安祉“押”出了人群中心。
　　风掠过街角的桃树，落英缤纷。安祉望着虚珩的背影，忽然发现那袭白斗篷在阳光下泛着淡金——不是凡绢的光泽，倒像是沾了星子的月辉。
　　“神尊，”他轻声唤道。
　　“嗯？”
　　“您对我的恩情实在多，等哪天神尊有需要，尽管让我帮忙便好。”
　　虚珩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他望着远处飞檐上停着的寒鸦，声音里带着点促狭：“好啊。若真有那天，你擅武，替我打架好了。你得先替我挡三招——我向来不爱躲。”
　　安祉一怔，随即笑了。他摸了摸腰间的将离，剑鞘上的云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混着孩童的嬉闹声，倒比刚才的血腥气鲜活许多。
　　“神尊当真是平易近人。”安祉不禁说道。
　　虚珩终于转头看他。他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那双眼还是那样通透，像山涧里沉了千年的潭水，却又在深处漾着碎星。
　　“那我该怎样？一言不发？”虚珩暗暗思索，自己现在是和安祉刚认识的神尊的身份，虽然语气一直是平淡的没有情绪，但话确实是有些多了。
　　但是要解释的那些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啊。
　　安祉也笑了。
　　始安朝有两位神尊下凡庇佑，他对神尊保持敬畏，但并不是特别惧怕或疏远。
　　他跟着虚珩往前走，面罩下的呼吸渐渐平稳。
　　风里有野花的甜香，有茶棚飘来的茶香，有孩童手里糖葫芦的酸甜。
　　原来这人间的烟火气，比神界的清寒更让人安心。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虚珩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和安祉的影子叠在一起，在青石板上晃啊晃。
　　虚珩忽然停下，环视一周。
　　“神尊，怎么了？”
　　虚珩沉默几许，摇摇头:“还有银两吗？”
　　“还有。神尊需要多少？”
　　“路程很长，要喝杯茶么？”
　　“……喝茶？”安祉一头雾水，还是顺着神尊的话点点头。
　　前面就是一家小茶馆。
　　“白色眼睛太特殊了。”虚珩摇摇头，取下了自己的面罩，叠了几下，遮在双目上。“和渊辰长老像么？”
　　没想到神尊自己便提起了渊辰长老，安祉还有些吃惊，不过渊辰用的黑布，黑发黑瞳，虚珩浑身雪白，倒是不太相像。
　　但虚珩遮去双目，没有那双秀美的眼睛，这才突出了原本的清俊，鼻梁高挺，薄唇平直，倒是十分俊逸。
　　没等安祉回答，虚珩径自向前走:“走吧。”
　　那栋有些破烂的小茶楼迎来了一位十分俊美的蒙眼瞎子和一位出手阔绰的公子，不过二人一个用白斗篷把自己罩的严实，一位戴个斗笠蒙个面罩，不知道的以为正在被追杀呢。那蒙眼瞎子倒是奇怪，不用人指引都能自己走的稳妥。
　　安祉身上没带数目小的钱两，给了些碎银，和虚珩一起上了楼，小二脸上挂着的笑压都压不住，把毛巾一甩搭在肩上，领着他们进了个空茶间坐下。
　　虚珩摆手让别人都出去，放下了隔帘。
　　“神尊，有什么事情吗？”安祉忍不住，还是问道。
　　虚珩没摘下布条，淡定地拿起一盏茶小口抿了一下，道:“等会你就知道了。”
　　虚珩又拿了一截白玉般的东西，拿着把小刀开始雕。
　　于是出现了很神奇的一幕，一个白布蒙眼的人正在仔细地雕刻一个精巧的小物件。
　　安祉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
　　看那样子，又在雕骨哨。
　　安祉忽然皱起眉，转身将茶间的隔帘掀起一角，望了没多久后又放下，低声问道:“神尊，你有没有觉得，这茶楼不太对？”
　　“当然不太对。”神尊头也没抬，低声答道，又刮下些粉末，“耐心些。”
　　安祉闻言便不再说什么，陪着虚珩坐在茶间里，看白色粉末窸窸窣窣地往下落，虚珩动作很快，那节白骨在他手里逐渐雕刻成型。
　　落花裹着湿气撞进雕花窗棂。
　　他声线懒洋洋漫过来时，安祉正用指尖拨弄案头那盏缺了口的青瓷茶盏，茶渍在釉面洇出深褐的痕。
　　“无聊么？”细微的窸窣声里，虚珩抬了抬头，“闲得慌的话，这茶楼倒是可以翻出些东西。”
　　安祉笑了，指节抵着下颌，阳光穿过他发丝，在墙上映出淡金的影。
　　“比如...西墙木板后，那具带着怨气的骸骨？”他支着下巴往前倾了倾，眼底浮起点促狭的光，“还有供桌底下，被青花瓷瓶压着的半张黄符？”
　　虚珩收了刻刀，指节抵着下巴看他，唇角慢慢勾起来：“在渊辰那学的不错。”
　　“是长老教的好。”安祉歪头，腕间银链晃出细碎的光。
　　“这茶楼里的故事，比茶可浓多了。”虚珩提起茶壶，茶水从壶口细细往下流，泼到地上，洇开一片，被茶水冲过的地板，浮出一抹干涸许久的沉红血色。
　　“神尊发现的肯定不止这些。”安祉低头看着那抹血迹，那血迹应该是被人抹上去的，像是在画些什么。
　　“再等一等。”虚珩将茶壶放回桌面，微笑道:“要尝尝这茶么？”
　　“能让血迹显现出来，应该不只是茶水吧？”安祉捏着茶盏，指尖在杯口抹了抹。
　　“当然。”虚珩食指抵在唇前，悄声道，“听。”
　　周围安静的可怕。像极了当初在那座废城里，安静到空气似乎都凝固住了，沉重地压着整个世界。
　　楼下原是有客人的，小二原是爱在门口吆喝的，说书的老先生原是在楼下侃侃而谈的。
　　不知什么时候，一切都变得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个还在低声交谈。
　　很静。
　　虚珩摘了蒙着眼的布条，重新展开成面罩戴上，双眼静静地盯着安祉，眼尾微扬。
　　安静得凝重的茶间里，有一丝响动，像什么东西，缓缓地擦过墙壁。
　　很近。
　　“蛇。”虚珩轻声说。他捏着手上刚雕好的东西，递给安祉，“拿着，以后有用。”
　　“谢过神尊。”安祉拿过来，细细地打量几眼。果然是个长哨，哨身精致地雕了些花，一朵一朵叠在一起，往外延出一条月弧，周围缀着些星轨。
　　“不是真的白骨。”虚珩屈指叩了叩案头那方檀木，尾音像沾了露水的蛛丝，“虽然都是些阴邪物什，但我不用恶心的东西。也不喜欢吹别人骨头。”
　　安祉不知道回什么，便点头表示知道了，指腹摩挲着刚完工的长哨，雕花刀留下的细痕还泛着浅淡的清香。
　　“收着，别乱吹。”虚珩微微一笑，“傀儡的事你很快也能看懂了。”
　　周围又恢复一片寂静。虚珩率先站起身，先开帘子往外走。原本说书的老先生正在楼梯上往上爬，看见他们，急忙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费力地用嘶哑的嗓音喊着——虽然只漏了些许气音——“我……我还……还有救……救我……”
　　他咳嗽两声，嘴角漏出鲜血。
　　虚珩蹲下身，伸手按上老先生的脉搏，按了几秒，挪开手捂上他的眼。
　　老先生咳的更厉害了些，面色通红。虚珩挪手，缓缓移到老先生的手臂处，一条东西在他皮肤上显现出来，渐渐鼓起一团。
　　安祉上前，手掌搭上老先生的颈侧，尝试着为他调息。虚珩看他一眼，略带些欣慰。
　　“拿剑划道口子。”虚珩向安祉抬头。
　　安祉照做，剑锋刚破开皮肉，一条东西蹿涌出来，虚珩马上掐住那东西，沾了满手血。那一条不断伸缩着挣扎，像条乱甩的鞭子一样，溅出来一圈血点。
　　安祉用手按住老先生的伤口，老先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住地道谢:“谢谢……谢谢……谢两位公子的救命之恩……”
　　虚珩用力一掐，那条蛇就没了动静，软软地垂着，虚珩一松手，那蛇“啪叽”一下摔到地上。
　　虚珩不急不慢地拿出块帕子擦手。
　　那蛇不是普通的蛇，鳞片外层有层黏膜，滑溜溜的，此时瘫软在地，信子长长地伸在外面。仔细一看，那蛇没有眼睛。
　　虚珩将沾血的帕子扔到一旁，挑眉看向安祉。
　　茶间里飘着陈年普洱的苦香，老先生被安祉半搀半扶着坐下，脊背贴着斑驳的木墙，喘气声像破风箱。他浑浊的眼珠半阖着，额角冷汗把银须都洇湿了，倒真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儒。
　　安祉跟着虚珩下楼时，靴底碾过几星碎血。楼梯转角点了跟香烛，烛火忽明忽暗。铁锈味灌满了茶楼，楼下满地横陈的尸体——有粗布短打的伙计，有锦袍玉带的富商，此刻都成了蛇的温床。
　　虚珩停在一具仰躺的尸体前，靴跟轻叩青石板：“猜猜蛇的眼睛在哪？”他指尖划过尸体脖颈处蜿蜒的暗红，“随便挑一具，身上都藏着那么一两条。”
　　话音未落，柜台后传来吱呀一声。蒙着黑布的人打开门，带得铜铃叮当乱响。他浑身是血，黑布上还沾着浆血，手里攥着两条细蛇，蛇身黏滑，正往他腕上攀。
　　那人抬眼笑时，黑布下的空洞被阳光映得发青，“虚珩神尊，安将军，别来无恙？”
　　“渊辰长老？”安祉往前迈了半步。
　　“渊辰？”虚珩迟疑地出声，饶有兴致地抱手看着他。
　　“虚珩神尊。”渊辰很有礼貌地向他一揖。
　　渊辰转向安祉时，笑意在嘴角凝了凝，声音却放得更柔：“这儿血腥气重，先出去吧。”话音刚落，安祉便觉耳畔一热——是他渡来的传音，带着点急：“小心虚珩。”
　　虚珩仍然站在原地，不做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倒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码。
　　安祉走在渊辰身侧，默默打量着两位奇怪的神尊。
　　安祉垂眸掩去眼底戒备，随渊辰往门外走。渊辰侧身，要和安祉说些什么，不想安祉突然抬手，向他脸上的黑布掀去。
　　黑布飘落的刹那，风卷着腐臭扑来——那里根本没有眼窝。
　　黑布下，没有双眼！
　　安祉猛地推开渊辰，渊辰这时扑向安祉，伸手向安祉的眼睛抓去，指甲尖长，安祉拔剑砍开，迅速刺向渊辰。
　　剑刃破开伪装的瞬间，腥臭的血溅在安祉脸上。那“渊辰”踉跄后退，后腰撞在条凳上，随后瘫倒在地。安祉这才看清，他腰间系着的，竟是店小二常系的靛青围裙，还沾着未干的茶水。
　　安祉半跪在地上，指尖刚触到店小二抽搐的脖颈，店小二的一边眼眶一瞬间变得血肉模糊，一条蛇从他的眼眶蹿出，暗红血珠溅在他鸦羽般的睫羽上，那蛇很快被安祉擒住。他掐着蛇嘴两边，逼那蛇张开嘴，里面豁然长着一颗人眼珠！
　　那眼珠子猩红浑浊，眼珠裹着层雾翳，遍布血丝，猩红瞳孔却诡异地转动着，倒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他对视后，居然还转动两下。安祉一用力，掐断那蛇脊骨，蛇的嘴巴合上，包住了眼珠。
　　“傀儡术怎么回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虚珩这才出声。
　　“知道了。”安祉应道，“这蛇不会也是从其他界跑出来的吧？”
　　“应该是。”虚珩低头，踢了踢脚边的一条死蛇，“还以为你又不信我，正等着看你被渊辰偷袭。”
　　安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起之前的猜忌，自知理亏:“怎么会。不过这傀儡应该炼的不是很好，气息藏的不好，活动也不太灵活。”
　　“确实。蛇都还没捂热，宿主受的影响不大。”
　　虚珩抬脚向外走，看见安祉正往楼上望去，说道：“老先生会有人来处理，走吧。”
　　安祉含糊应了一声，跟着他出了这破旧的茶楼。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哀嚎——那本该气绝多时的店小二，正缓缓爬向楼梯，眼眶处钻出密密麻麻的赤红丝线，又一条蛇从其他尸体里钻向那小二的身体，店小二抽搐不再动弹。
　　“以后看见渊辰出现都不用信了。”虚珩垂眸望着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声音像浸了凉水的玉，“不管对面多么像真正的渊辰，都是假的。”尾音散在风里，轻得像片就要化在空气里的雾。
　　安祉抬步的动作顿了顿，腕上银链随他踉跄撞出细碎响。他望着虚珩微抿的唇角，喉结动了动：“神尊为什么这么肯定？渊辰长老不回来了吗？”
　　虚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看看影子。”虚珩忽然道。“神尊的影子都比常人浅的多。”
　　安祉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下意识低头，果真如此。
　　他再抬头时，虚珩已转过脸，眉峰在阳光里镀着层淡金：“走了。回去再讲。”
　　他脚步轻快得像要甩开什么，安祉望着他挺直的脊背，到底没继续追问，只跟着加快脚步，任风卷着满地碎香，把疑问都埋进了影子里。
　　终于回到皇殿，太子正一脸焦急地侯着，见了他们，匆匆行了礼就问:“庆坪现下是不是也不太平了？”
　　神尊颔首。安祉问道:“你不是一直待在皇殿里？”
　　太子到底是个被宠惯了的少年，没那么沉稳，急道:“无厌神尊接了虚珩神尊传的音，道是大白天的街上都有邪祟作妖，现下可该怎么办呐！”
　　“你不必急。休息去吧。”虚珩一副漠然的样子，向自己住处走去，“安祉，要找我的话，随时奉陪。”
　　等虚珩走远，太子这才神戳戳地问:“你说，这邪神，真的是好心来帮我们的吗？”
　　“不要总猜忌他。”
　　“还有，我看神轴上，虚珩神尊怎么画的是你的样子？”
　　“……说来话长，等有空闲时我再一一告诉皇兄。”安祉淡淡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