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你儿子是断袖！（你们拜错邪神了）》彻泠

5、还是不用看神轴了……

　　等众人散了，安祉回到屋里，黑发刚铺到枕上便沉沉地睡去。
　　说来奇怪，昨晚没放帘子，霞光被窗纸滤得只剩浅浅一层，投到安祉脸上时，他又猛地惊醒了——在一片狼藉里，虚珩神尊对渊辰长老挥下重重的一鞭的时候——虚汗透湿了衣服。
　　很无零头的怪梦。
　　他坐着，混沌的神识一点点聚拢。
　　窗台上站着只鸟，不知是怎么进来的。它头披金色缨羽，用艳红的嘴梳理着雪亮的羽毛，抬起的翅膀边缘染着青蓝。它抬头，歪头疑惑地和安祉瞪了一会儿，腾空一跃扑着翅膀飞起，流金的长尾坠在身后。
　　它从旁边一扇窗户边角的破洞里飞了出去。
　　安祉起身追到窗前把窗打开，那鸟已经没了影子。窗外湿润的泥土气息钻上来，叶子上残留的雨滴缓缓坠落进泥土里。
　　昨夜下雨了，青石地板上残留的一点血迹被冲的干干净净，有盏青灯斜斜地歪在地上，灯油漫在薄薄的雨水里。
　　朝霞刚刺破雨夜后的阴暗，在云端投下几束光柱。
　　安祉按了按额角。被扎中的地方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他松开衣服看了一眼，只剩一个针眼。伤是差不多好了，浑身上下有种筋骨都松散了的疲惫。
　　一只白隼还停在窗外枝头，原在小憩，听到动静，俯身看着屋内，不消一会就飞起，惊落些许残花。
　　安祉看见它了，伸手接下一片落花瓣碾了碾，雨水沾湿了手指。
　　门被敲响，安祉恰好收拾好，将腰封系好，拉开门栓。
　　刚刚飞走的白隼站在门前，爪子一松把一个白色小圆筒放在地上，利落地转身把腿向后一蹬，扑着宽翅飞走了。
　　有着玉一般光泽的小圆筒被它起飞时向后一踢，滚到安祉鞋尖。
　　安祉拾起，伸得离自己远了些，解开蜡封，小心地打开盖子。
　　星星点点的光被抖落出来，一点一点拼出一张素笺，字迹清瘦如竹：
　　“在老梧桐树和几株老芭蕉旁边的偏殿里用膳。太子醒了。”
　　安祉纸条塞回圆筒里随意地放进内袖，向外迈出步子，地上湿答答的，坑坑洼洼的青石板上积了一滩又一滩的水，积水里浮着半片残红。
　　安祉看见老梧桐树探出墙头的枝叶，向那处走去。路过一个殿时，门恰好打开，开门的人浑身白衣，恰好站在光里，温润的微笑显得格外慈善。
　　“问无厌神尊安。”
　　白衣神尊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柄湘妃竹伞含笑点头:“早。”
　　天上飘下雨丝。安祉问完安刚犹豫着要不要走，这时无厌拿着那把伞看向安祉，直起身:“稍等。雨丝细，沾不得寒气。”
　　“谢神尊。”安祉略俯首谢道。
　　“不必多礼。”无厌点点头，转身关上门，从台阶上走下，将那把伞递给安祉。
　　“我不用。”无厌看出安祉的迟疑，微笑着随手折了一条树枝，抖了抖，再立起来时撑开一把伞，他眼尾微弯，倒真像个邻家兄长：“起的真早。知道去哪用膳吗？”
　　“在老梧桐树和芭蕉旁边的偏殿里。”安祉走在他后面。
　　“嗯。”无厌点头，“还以为你不知道。”
　　路有些绕。雨丝绵绵往下飘，两人慢慢走着，无厌忽然问:“昨晚休息的还好吗？”
　　“还好。”
　　“你有心事？”
　　“我……”安祉喉结上下滑了滑。
　　“我们又不是不认识，怎的这么拘谨。你和渊辰也是这样相处的？”无厌温声平和地问着，停下脚步侧头来看他。
　　“不是。”安祉垂下眼，也跟着停下。
　　无厌轻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可是为着渊辰的事？”无厌问，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稳妥。
　　安祉喉结动了动。渊辰长老失踪许久，现在只有在战场遗迹里寻到半块染血的玉牌，说是被幽鬼掳了去。可和昨夜他交谈的小仆说虚珩神尊接了追凶的差使，渊辰长老不知去了哪里，传言是在其他界沉睡。
　　安祉抬脚跟在无厌身后:“有些。”
　　“不用担心他。他对始安朝向来尽心尽力，时刻挂念着呢，不会一声不吭走了。再说，虚珩现在不是和你一块儿？”
　　“是。”安祉不说话了，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无厌试探道:“你怕虚珩？”
　　“没有。虚珩神尊很好。”安祉没由来的慌张，舌头有点打结。
　　“你就是怕他。我看出来了。你怕他是邪神。”无厌又笑着看一眼安祉，“听了昨天闯进去的幽鬼的话，不敢信虚珩？”
　　“不是。”安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渊辰和虚珩一样的。不用担心。虚珩是衍界最会驯鬼的神尊。”无厌望着远处青灰色的殿宇，“当年我在幽界平乱，他还曾帮我镇过十万阴兵。”他忽然笑了，“你刚回来始安，不知从哪沾了身妖气就算了，说话都不利索了。在想什么？”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不太了解这个神尊，有些……不自在。”听出无厌对妖气一事的嫌弃，安祉有些不安，若是自己已经成妖的事被发现了，又该怎么办？
　　“不是什么大事。实在担心，可以看看神轴。虚珩若是想害你，早在除咒的时候就索你命了。”无厌叹了口气。
　　“是。”
　　老梧桐的影子在地上铺成绿毯，偏殿里飘着甜丝丝的香气。伶舟妃正站在廊下逗猫，见了他们便笑吟吟地招手。
　　“无厌神尊，祈夏。”她迎上来，“起的好生早，我原想着做点好吃的起早点，没想到大家都起这么早。”
　　伶舟薏煮了芙蓉莲子粥，刚被盛出锅的粥还腾腾地冒着热气，傍边摆了两盘包子。太阳还没升多高，天边霞光颜色正浓。
　　“我做了糕点，不过没做好。先吃些早点吧。”伶舟妃笑着，眉眼弯起，满是温柔。
　　“母妃辛苦了。”安祉点头，看着伶舟妃有些憔悴的面色，不免心疼。
　　虚珩神尊站在殿内，向他们微微颔首。
　　“你现在怎么样？”待几人都坐下，虚珩向着安祉问道。
　　“还好，就是觉得有些许乏力。”
　　虚珩点点头:“正常。不劳累过度不会出什么事。”
　　“你们先聊，我去找太子。”无厌没有坐下，仿佛只是把安祉送来偏殿而已，这时伶舟拿了个刚装好的食盒，在和神尊一起去找太子和请求神尊帮忙捎带中快速抉择，问道:“太子殿下刚清醒，臣妾刚想去送些吃食，若是神尊要去找他，我去那也有些不便，不知能否斗胆请神尊帮忙捎带？”
　　“好。”无厌微笑道，接过了食盒。
　　“麻烦神尊了。”伶舟妃说着，送无厌神尊出门，回来又向两人笑了笑，“太子殿下没清醒时一直吃不下东西，都靠给他灌的白米粥活的，有些瘦了。现在皇殿布置也有些乱了，才决定在偏殿用膳，见笑了。我先去看一看糕点。”
　　等伶舟出了门，剩下安祉和虚珩神尊尴尬坐着。安祉闷头吃粥，融在粥里的清香在他口中化开。
　　“将离还好用吗？”神尊随口问道，他坐在一旁，雕刻着一个小物件，散下来的粉末都安分地在空中聚着，团成一小团。
　　安祉急忙咽下口中的东西，回道:“还算顺手。”
　　虚珩点点头，目光一直放在那小物件上，不时用指尖磕落上面的粉末。
　　“渊辰回来之前，我顶他的位置。”虚珩抬眼看他，眉峰微凛，淡声道，“没什么差别。”
　　“是。”
　　伶舟妃提着一个食盒匆匆回来，放到桌上，一掀开，热气便涌了出来，丝丝缕缕地在空气里缠绕升腾。
　　“尝尝吧，刚做好。”伶舟妃放到他们面前。
　　“看着很好。安祉尝吧，我不用了。”虚珩把碟子往安祉那挪了些，继续雕着。
　　“神尊手好巧。”伶舟妃笑道，“这物件好生精致。”
　　“嗯。”
　　“祈夏，今天早餐怎么样？”伶舟妃问，温柔地看着安祉。
　　“很好，母妃的厨艺愈发好了。”安祉说罢又咬下一口米糕，慢慢嚼着。
　　“好久没人说话了，我都憋的慌。”她轻叹一口气，“后来都不想讲话了，只盼天下太平。”
　　安祉低低地应了一声，斜眼瞄了一眼神尊。
　　那东西应该是雕完了，神尊打量一阵后收在手心，把雕下的废料握住碾了碾，废料不知化做了什么，消失了。
　　他雕完了，就侧头沉默地看着安祉。
　　伶舟妃还在细细地和安祉聊着，安祉感觉自己背着的目光比千钧还重，尽力地把每一个动作都表现的文雅。
　　“吃饱了吗？”伶舟见他放下筷子，问道。
　　“饱了。”安祉硬着头皮向神尊问道:“神尊有什么安排？”
　　神尊站起身，披上斗篷，戴上斗篷的帽子把自己裹严实:“先和我去见太子。”
　　伶舟妃送他们时，安祉落后神尊一截，悄悄问伶舟:“母亲，神轴收在哪里？”
　　“应该该问问无厌神尊，我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母亲了解虚珩神尊吗？”
　　“虚珩……虚珩？邪神？喜欢玩骨头的邪神，”她想到了什么，向安祉示意一下前面的虚珩，“这位神尊是……”
　　“虚珩神尊。我回来的时候与你们说过了，母亲不记得了？”
　　“……忘了。”伶舟妃尴尬地笑了笑，“当时应该没顾着听。”
　　“好吧。”安祉看看路程，“差不多了，我先跟着虚珩神尊。”
　　“你可要小心些。”伶舟妃便挥挥手让他去了，自己回了偏殿。
　　“到了。”虚珩回头，看见安祉正加快脚步跟到他身后。他挑了下眉，有些不解，但没有什么好说的，侧目让下人打开门。
　　“无厌。太子。”虚珩走进屋，向里面的人致意一下。安祉也跟进来，行礼:“无厌神尊，太子殿下。”
　　太子忙起身作了一揖，偷偷打量了一下这包裹严实的神尊，见他一对白眸，身上有种淡然气质，应该是无厌和他讲过的虚珩神尊。四人在都落了座，一个丫鬟端了托盘，添了两杯茶水。
　　“太子殿下现在状况怎样？”虚珩开口，声音透过斗篷，闷闷的，不知在是问太子还是问无厌。
　　不见无厌神尊回答，太子出声答道:“还好，谢神尊关心。”
　　“你还记得昏迷前在哪，遭遇了什么吗？”虚珩又问。
　　“当时军队里有骚动，我去查看，是一只白色的猿猴在军营闹，后来把送情报的人抓伤，抢了书信，我追着他，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太子顿了一下，身体在微微发抖，“很可怕，很多鬼怪，我硬着头皮抢了情报，后来怎么也出不去，被鬼怪缠上了。”
　　“白色猿猴的脚可是红色的？”虚珩追问。
　　“是。”
　　“朱厌带灾祸，下次还是要当心些。”无厌摇摇头，神情有些无奈。
　　太子应下，自觉害臊。
　　“不过截不截下那书信，太子都会被缠住。那书信是引你去另一个陷阱的。”虚珩压了压斗篷。
　　“他应该是被拉去幽界了。”无厌看向虚珩，“衍界几乎不会出现这种到处是鬼怪的情况。安祉有被拉去幽界吗？”
　　“他在衍界。”虚珩答，“他不知道怎么搞的，到衍界的祭神台去了。
　　“那奇怪了，”无厌眸光暗动，看向安祉:“你怎么去衍界了？”
　　“我不知道。当时在和邪祟厮杀，我以为我死了，只剩一口气……”安祉还在斟酌怎么说，就听见虚珩接话:“他执念够深，刚好命数未尽，之前又有神尊佑福，很凑巧。”
　　无厌没说话，总觉得有些异常，严肃地打量着安祉，半晌才道:“命数好。”
　　安祉的心脏都快骤停了，无厌向来厌恨妖鬼，偏偏他权威最大，要是他真的发现了点什么，安祉估计要走上逃亡路了。直到听见无厌开口，他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渊辰长老佑的福够厚啊。”无厌带着笑意看向虚珩。
　　“渊辰长老是不是也在衍界？”太子忽然开口，两个神尊对视着沉默一会儿，他们可没有告诉太子关于渊辰的事。虚珩回道:“是。”
　　安祉觉得他们有点古怪，小心地看向太子，太子正巧也看着他，面色严肃。
　　“怎么都挂念着渊辰，都说了，他回来之前，我先顶替。”虚珩佯装不悦地说道，白色的眼眸扫过两人，而后垂下长睫谁都不看。
　　“对不起。”安祉低声说。
　　“我确实是邪神，但我也没有害人的打算。”虚珩认真地看着安祉，那对通透清美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你还要猜忌我多久？要看神轴吗？神轴上几乎都是假的，本尊就在你面前，你宁愿看两句假话都不想和我多说两句话？”
　　“不是的，神尊。”
　　“哪里不是？我睁只眼就能全部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不带情绪，甚至有些慢悠悠的，但他抛出的语句却让人难以回答，“如果你敬爱的渊辰长老被冠上了‘邪’的名号，你会怎样？杀了他？”
　　“当然不是。”安祉心中不住地道歉，慌乱地组织着语言，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我邪门，不邪恶。外面不知怎的，早传开了，邪神顶了长老的的位置，都在叫始安要完了。你怎么看？”
　　虚珩又看向太子，淡声道:“我不是来害人的。”无厌哈哈笑着圆场:“大家不用太紧张，都是来帮始安朝的神尊，差别不大。”
　　“太子殿下，皇君传话让你过去议事。”无厌腕上的银铃轻响几声，他和太子说完，便扫视一眼虚珩和安祉，道:“失陪。”
　　来传令的小仆差点撞上准备出门的两人，慌忙赔着礼跟在两人身后。
　　两人走后，虚珩也起身离去。安祉有点懵，不知神尊为何突然生了气，也不好追上去解释。
　　解释什么？对不起，以前你的行为有点可疑，所以我以为你要害我，以为你要害了始安朝？我以后不猜忌你了？
　　一个黑色身影站在门前，是渊辰长老的侍从之一，雪尚。
　　雪尚想安祉行了一礼，取了骨哨。
　　安祉就看着他只是叩了两下哨口，一只白隼抓着一卷卷轴就飞进殿来，带起一阵风。它把爪子一松，扔下卷轴，雪尚接了卷轴，挥手让它离开。
　　他把卷轴递给安祉:“王上，你盼的神轴。”
　　“……倒也不是。”安祉脸上一热，怎么渊辰长老以前的侍从来了这里？
　　雪尚哈哈一笑，解释这是他自己要送来的:“不必多心，求个安心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借我这个身份，可以告诉王上一句，可以信任这个虚珩神尊。”
　　雪尚将卷轴展开，点了些灵力进去，卷轴自己缓缓卷动，展开有关虚珩神尊的部分。
　　这下倒好，两个人都说不出话了。
　　卷轴上画的虚珩神尊，正是安祉的模样，五官冷峻，半垂着眼眸，身上的红白衣裳——应该是画神像的人改的——似在风中飘动，一手捧时骸，一手执了根白色长骨鞭，两根凤羽飘摇与骨鞭相衬。
　　其实这都还好了，比太阳穴上长了三对眼睛好。骨鞭画的也比之前稍好一些，虽然不多。
　　雪尚愣了一下:“我的个天呐，啥情况？”
　　安祉头皮发麻，没有回话。
　　画像旁边就是有关虚珩神尊的介绍：
　　“虚珩神尊，邪神，戏骨神，星辰魂魄法术，髅骨法术，喜白骨，法力强，武艺高，武器为骨鞭九宸。辛丑年秋，渡厄星现，邪神归位，镇幽冥，斩因果。”
　　“邪神生八目，常目无异，首目睁审虚实善恶，次目睁明辨万事，再目睁悯善赐福，八目齐睁则大事将至。常居衍界，髅骨法术制造骇人傀儡，骨哨唤鬼魂。神尊会赐永生，但难得，已有多人殒命，不常显灵，赐福少。”
　　安祉总觉得就差把“别拜这神”写在介绍的最后了。
　　“不是啊，啥情况？咋画的你啊？”雪尚没有放过这个话题。
　　安祉讪笑:“可能是之前的一些误会。”
　　“我的个天呐，算了，还有什么猜忌，你一并提了，我给你讲。”雪尚拿着神轴，抬头看安祉，“不是我说，我有时候很难理解你们脑子里想的究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神尊想杀你们还不简单，哪用在你们面前装模作样。”
　　“不是，我只是在一些看上去可疑的细节上总会多想一些。就是，思考一下有没有诈之类的。”
　　“那不就是猜忌？”
　　“但神尊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着的。”
　　雪尚闭了闭眼，心道哪里不一样？这不是猜忌是什么？他又问:“你很担心渊辰？还是因为害怕我所以想渊辰？”
　　“担心，只是担心。”
　　“渊辰很好。他回来了虚珩神尊自然会走，不必再挂心。”雪尚嘻嘻笑道，但安祉竟从他的双眸中看出一丝莫名的满意。
　　在满意什么？莫名其妙。
　　“拿好你的剑，等天边红色褪去就去找永生殿吧，神尊人还是很好的，肯定会帮你。”雪尚挥两下手，把神轴一收，告辞离去。
　　安祉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