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你儿子是断袖！（你们拜错邪神了）》彻泠

23、诸事不宜祸乱起

　　供着虚珩神像的庙里多多少少都多了些东西，时骸花，星轨，近看就会有字，无一例外都明白地告诉众人大祸将至，拜虚珩神尊的人也都听见了渺渺仙音，告诉他们该寻法子避祸了。
　　并不意外，虚珩神尊再次遭受唾骂。
　　“都是屁话！”街上不乏愤懑怒骂的人，“大年初一的，诸事不宜？祸患横起？狗屁！”
　　花祈不安，帮着虚珩神尊解释两句，于是遭受唾骂的又多了一位神官。
　　“他娘的！一会这一会那的，算不准还好意思出来瞎讲？说有大祸说了那么久，废那么多力去准备，大祸来了个屁！”
　　他们骂的一个比一个凶，准备的倒一个比一个周到，当然也不乏根本不信的人，该咋咋，旁人问他怎么不准备，他也只会嗤笑，说狗屁预言，要是成真算他倒霉，大不了死了算了。

　　和昭帝和花祈在议事殿里，面面相觑。
　　和昭帝沉吟一声，捋了捋花白胡须，道:“情况突变，世事难料，做些防备是应该的。”
　　花祈不语，只点了下头，行礼离开了。
　　他还是不信，把自己闷在房里，观测，叩问，连学的半吊子的卜卦都用上了，算出来确实变成了大凶大祸，算不出一点福相。
　　怎么可能，怎么会变成这样？！
　　卷轴上的灾祸姗姗来迟，偏偏要降临在人间热闹欢喜的一天
　　他看着可怖的结果，冷汗直流。
　　先前他观测的不可能出这么大的错，天象完全变了，大祸将至这件事还是虚珩神尊来通知他的，民间的道士也没有谁蹦出来说“国师算的不对！没有喜气！大祸将至！”难不成还有谁法力通天还能假造天象？
　　直到现在，民间的道士都没有人蹦出来说“国师算的是对的！大祸将至！”
　　大祸将至，大祸将至，总该有点预警，这下真的是灾祸砸下来砸了个措不及防。
　　旁人都说，本就年少老成的花祈，现在变得愈加沉默阴郁了，一张俊脸上能结出冰碴，凑得近些，当心被冻成冰雕！
　　他们也不敢在花祈附近说话，担心花祈是个神官，神通广大，把他们的话全都听去了，他们就离花祈远远的，找个角落，偷偷讲。
　　因此，花祈到哪，哪里就是一边寂静，像人都死光了一样，呼吸声都轻得不可察觉。要不是花祈还能看见他们身上有魂相生气，他都要怀疑站在周围的是不是一群尸体了。

　　除夕了。
　　他主动找了虚珩神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脑子一热，想找那个清冷漠然但似乎胜券在握的神明，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在衍界的神殿前了。
　　他按了按眉心，自己来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正打算走，殿门却缓缓打开了。
　　一个看着像八九岁小孩的小仙童站在门口，扒着门，小心地看着这个来访的人，嗅到一丝仙气才放下心来，拉开门，双手交叠行了一礼，道:“止戈仙君来访，有何要事？虚珩神尊还在忙，请仙君到殿里稍等一下。”
　　“不必，打扰了。”花祈还了一礼，摇头说道。
　　小仙童不怕生，好奇问道:“仙君也怕邪神吗？很多人都来找神尊有事，又怕神尊，一副愁眉苦脸的，和您现在一模一样。”
　　花祈:……
　　小仙童在心里咕哝道，不过你比他们看着凶得多，吓死人了。
　　再加上花祈穿着一身贵气的黑衣，小仙童第一眼看见他还以为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地头蛇要来挑衅他家神尊了。
　　小仙童又说:“我们神尊很好的，不是邪神，不用怕他。”
　　另一个小仙童从一个屏风后冒了出来，到花祈面前，先行了一礼，再拉拉原先那个小仙童的衣角，小声道:“神尊忙完了。”
　　这个新出现的小仙童明显腼腆许多，说话都不好意思。
　　小仙童看着花祈，“神尊忙完了，我们领你进去吧。”
　　花祈再次道:“不用，打扰你们了，谢谢两位仙童。”
　　小仙童挠挠头，说道:“好吧，再见。”
　　两个小仙童一齐向他行了送别礼——毕竟花祈连门都没进根本不用送——然后目送花祈离开。
　　花祈回了自己的神殿。他的两个小仙童很安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打水给花祈烧新茶，然后窝在角落，像两坨白蘑菇一样，自己叽叽喳喳地讲话。
　　一个说:“出去这么久居然还记得自己是个神官，我以为他忘了咱们了。”
　　另一个回:“看他愁眉苦脸，说不定真的忘记我们了，他连看都没看咱们。”
　　“我知道他在愁什么，你想不想知道？”
　　“你说呗。”
　　“有大事要发生了……”
　　“喂。”花祈目光扫过角落两个窸窸窣窣的白蘑菇，两个小仙童感到无形的威压，被花祈冷冷的目光刮过如被刀割，立马噤了声，转身面向花祈，老老实实地背着手垂着头，一副等待发落的模样。
　　他们觉得自己说话已经非常小声了……
　　“吵，抄符咒去吧。”花祈悠悠说道，“每种符咒都抄好几份，传送符多抄点，要好用。”
　　两个白蘑菇不吭声，自己垂着头溜去另一个角落，闷头抄符咒。
　　一个小仙童忽然抬起头，往门外望了一眼，遥遥向花祈行了一礼，去殿门前拉开门。
　　“是虚珩神尊。”小仙童向花祈传音。
　　“进。”花祈传音回道。
　　花祈起身去迎，两个小仙童接了他的指令自己去偏殿里呆着了。
　　虚珩神尊站在殿门，向花祈颔首，算是回礼。
　　虚珩的脸上带上一丝疲态，但面色依旧平静，目光淡然，几根细碎发丝垂在额前，与他雪色长睫相衬，显得俊美。
　　花祈一时无言，只唤了一句:“虚珩神尊。”
　　“止戈仙君，不久前找我，应该有话要说吧？”虚珩神尊说道。
　　花祈摇头道:“无事。”
　　虚珩神尊扯了扯嘴角，似是哂笑，他目光跃过花祈看向殿里的桌案，说:“殿里有新茶，赏杯茶喝？”
　　等花祈恍恍惚惚中再回过神来，他和虚珩神尊正坐在桌前，他正给虚珩神尊斟满一盏新茶。
　　虚珩的耳羽一直垂在发间，乌黑的羽毛在光下呈出五彩。
　　虚珩问道:“关于你魂魄受损的事，你记得多少？”
　　“不记得了。”
　　“无厌神尊有与你聊过此事吗？”
　　“没有。”
　　虚珩神尊抬头瞥他一眼，不满道:“答的太快，有细想吗？”
　　花祈顿了两秒，认真思索后才道:“……好像说过。”
　　“说。”
　　“他说，”花祈看着虚珩神尊，斟酌着久久未开口，于是被虚珩蹙眉打断:“直说无妨。”
　　花祈便直说了:“与虚珩神尊有一些关系。”
　　虚珩神尊没等到下文，问:“没了？”
　　花祈摇头，反问:“没了。神尊问的这些可是与我重要的事？”
　　虚珩神尊按了按眉心，道:“不是什么大事，该忘的忘了便是。”
　　既然无厌神尊说花祈该忘了，虚珩也没理由再和他聊这些，更没理由把花祈被无厌清了的记忆再恢复。虚珩怕的是花祈没忘干净，或是记忆扭曲了，总之完全记得和完全忘记都比没忘干净强。
　　世上唯一会喊渊辰本名的那个孤魂也没有了，世上只剩一句又一句恭敬又疏离的“虚珩神尊。”
　　渊辰那一刻的表情是有些怅然的，但马上被掩了过去。不过花祈还是留意到了神尊那瞬流露出的失落，神尊那一刻的表情有些空白，下一刻马上恢复成平常那样平静的冷脸。
　　“忘了也好。”虚珩神尊指尖叩着桌案，喃喃道。
　　花祈不明所以，挑眉看着虚珩神尊，等着神尊的下文。
　　虚珩神尊却没再开口，无言地看着花祈。
　　许久未见，花祈脸上不见笑意，身量比他还是魂魄时要高，一举一动也沉稳了许多，没先前那么呆了。花祈冷着脸时，压迫感十足。
　　虚珩神尊思忖一番，开口打破沉默:“明天，大年初一，你打算怎么办？”
　　花祈斟满新茶，目光与丝丝缕缕的白气相绕，语气生硬:“没办法，硬抗拖时间。”
　　“天灾难避。”虚珩神尊说道。花祈见他嘴唇翕动，以为他要说“节哀”，不想虚珩神尊抿了一口新茶，道:“尽力。”
　　花祈点头。
　　送虚珩神尊出殿时，殿门旁的四季花开的灿烂，神尊走在他前面，背影与花相衬。
　　好熟悉。
　　那一刻，花祈几乎要问出口: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你对我好像很重要，很重要。
　　他把话都咽回去了，行礼，看着虚珩神尊的身影消失在法阵里。
　　他抬手接下一片花瓣，花瓣在掌中被狠狠碾碎，汁水顺着掌纹滑下，腕上银链磕到银环，发出清脆声响。

　　虚珩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闷在心里。和他同行了近百年的那个孤魂没有了以往的记忆。他葬了那个孤魂的尸骨，留那个孤魂独自入轮回，然后看着那个魂魄投胎，长大，得到赏识，年少有成，甚至飞升。
　　常人飞升要修炼数十年上百年，渡天劫才能得以飞升，花祈天生慧智，灵脉早成，天劫对他也不是多大的困难。
　　于是那个呆瓜孤魂成了他的同僚。
　　然后那个呆瓜孤魂还被神祖清了记忆。
　　而且那个呆瓜孤魂现在心情还非常不好。
　　虚珩神尊看着也挺难受的。不仅仅是多年挚友变成陌生人，即将到来的灾祸也让人难受。
　　这场灾祸太诡异了，天道降祸也不会如此突然和凶猛，还这么霸道不讲理地四处横虐，不对，就逮着燕夏造，造的还很猛，搞得三大国之一就这样坍塌覆灭。
　　他其实也仔细想了一下。既然是天生横祸，必然有天道因果，不至于无缘无故地毁了这么多人的人生，以及一个大国前程。
　　他是能观遍世间的神明，强大到可以窥探天理，但天理毕竟凌驾于五界之上，不能完全看清楚。只能结合窥探到的和他看到的想。
　　再怎么想，他也只能想到这和花祈是有关的。
　　花祈本就该亡，却在渊辰的帮助下偷了一条命，燕夏是花祈现生的国家，也是花祈效忠并无比在意和热爱的一片土地，花祈在这里成就一番事业，甚至飞升成神。
　　但，就算花祈负了天债该受天谴，为何会报复到燕夏那些无辜百姓上？
　　让人惊心。
　　花祈此番抗灾，一来必受大损，二来信仰皆失，接受谩骂，三来一定会被贬，被扔出营界不再为神。
　　用大片无辜魂魄换花祈的煎熬，天道的报复似乎太弯绕了些，别是有鬼祟蓄谋的横祸。
　　但以往的横祸都是幽鬼作妖搞出来的大动静，这次除了鬼祟居然还有岩浆和洪水，倒是很反常，不单纯是鬼怪作妖了。
　　只能说，天要亡花祈，天要亡燕夏。
　　渊辰扶额，瞌目沉思。

　　除夕夜灯火不熄，彻夜通明，氛围却比以往更为萧瑟。
　　安氏，花氏，两大家族已提前去了边疆地区避灾，伶舟氏一脉本就在边疆地区，静观其变。皇族不能乱了阵脚，只加强了防御措施，依然镇守燕夏。
　　大年初一，晴空万里，街上积雪被扫到一旁，炮竹声响彻云霄。介于神降警示，百姓不敢安心，留下过年的也不多，显得冷清，只余东一处西一处的炮竹声轮番炸响。
　　过的很平静，很平淡。
　　花祈就站在鬼市旧址等。
　　鬼市旧址被封着，处处落灰，一片肃杀。
　　花祈发现，大灾过后鬼城大开，无一点损伤迹象，鬼城除了鬼祟袭扰外竟是燕夏最安全的地方。
　　在所有人都放下戒备之时，黑云翻涌没过晴朗天空，鬼市地面松动，破出一座更为阔气雄伟的城。
　　黑夜伴随鬼城一齐出现，笼罩在鬼城之上，接着不断扩大，扩大，最后终于完全显露出黑夜下灯火通明的鬼城。
　　妖自鬼城向外，尖叫着杀出去，垂涎去寻可口的生魂作食。
　　花祈持剑拦路，灵火自外燃起袭击外出妖祟。剑光火光相映，百妖丧命剑刃之下。
　　于此同时，地面迅速裂开裂缝，自鬼城向外延伸，岩浆在地下沸腾，漫出，像是有生命一般地在地面爬动，卷上房屋，塑出一尊尊焦黑石像。
　　不满黑云的天空在向下压，漫满岩浆的地面在向下推，空气逐渐变得灼热，膨胀着压住每一个逃跑的人。
　　花祈昨日已提前让两个小仙童下界发符，让常人得以利用符传送到鬼城来。
　　花祈在里头清出一栋较为安全的茶楼，下了一道坚固的结界封住，让传送来的人先在楼里待着。
　　鬼城里明月高悬，黑夜罩天，鬼祟肆虐，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这楼，以及楼中那么多的生魂。
　　花祈一边守，一边继续争取更多的地方，同时，传送符花费的也是花祈的灵力，那么多人，有些依然来不及救——
　　即使逃到边疆也无法幸免，整个燕夏地面裂开大缝，甚至有的缝直接吞下一栋楼，吐出阵阵黑烟。
　　那布满黑云的天越压越低，他们才看清楚，那团团黑云是叫嚣着的灰黑冤魂，尖笑声在耳边炸开，顿时被吼得魂不附体，浑身麻木脑子一片空白。
　　岩浆漫上来，流淌过的地方万生皆亡，烫伤的皮肤大片大片裂开然后又被岩浆覆盖，最后只剩一片碳黑。
　　岩浆会顺着躯体向上爬，直到封住那个人，将他的生命闷进焦黑的人像里。
　　百姓只能往境外逃，或是拿着符纸传送到鬼城里。慌不择路的人弄坏了符纸，竟还争夺起来，两败俱伤。
　　有人刚传送到鬼城就崩溃了，以为即将命丧于此，无法冷静，吱哇乱叫地要逃，结果马上被鬼祟抓了吃食干净。
　　不知鬼市联通哪里，鬼怪源源不断地涌出，甚至恶毒的阴邪煞魂都似龙卷风一般卷来，千万煞魂齐齐尖笑，肆虐鬼市之内，拍打花祈布下的结界。
　　花祈别无他法，岩浆无法阻止，只能从鬼怪手中抢夺安全之地。
　　所幸鬼城虽鬼怪凶悍，但地盘不小。
　　一个时辰过去，地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尸体。死去的鬼怪将怨气煞魂都附着在花祈身上，寒气直逼骨髓，让他的动作更加艰难和迟缓。
　　花祈身上无数细小伤口都在往外渗血，他的灵力依旧未尽，灵火绕住结界阻拦由鬼入内。
　　这一刻，百姓终于没有人谩骂，他们看着那个手持白剑，笼天黑夜中仙气凛然，一身血衣依旧不停驱鬼的止戈仙君，不再言语。
　　“很痛吧。我都要掉眼泪了。”一个人跪在地上，朝拜状面向空中威风不减的武神止戈，手里紧紧攥着衣角。
　　“你已经流泪了。”另一个人也跪拜着止戈仙君，声音带着哭腔说道。
　　褪去神职，花祈也不过是个年满三十不久的人。
　　花祈作为飞升仅仅两年不到的武神，修为如此深厚，灵力如此充沛已是十分出众。若非鬼怪源源不断地出现，而且越往后的邪祟越是强大，恐怕半座鬼城都被他屠光了。
　　但还是不够，不够。
　　邪祟越来越难杀，攻势越来越强，一心难以二用，他感觉破绽已经被鬼祟抓住。
　　花祈抹去嘴角溢出的血，口腔鼻腔一片血气。
　　不断向他扑来的鬼祟不给他修复自身伤口的机会，向他布下的结界撞击的大片煞魂如狂风一般席卷向内，被结界堪堪拦住，倒扯得花祈灵脉生疼。
　　“止戈仙君，我来助你！”一道声音自上空传来。

　　没有神祖指示，基本无人擅自下去帮忙，除了镇守的土地官无人下界。
　　虚珩神尊被召到无厌神尊的神殿里。
　　虚珩神尊沉默地等了一会，无厌神尊只是无言地翻看书籍，不曾有所指示。
　　虚珩神尊便要告辞，被无厌神尊叫住。
　　“虚珩神尊急去何事？”
　　虚珩的神情恹恹的，冷声回道:“您清楚是什么事。天降大祸，众生无辜，为何不救？”
　　“止戈仙君应该可以处理好。各地土地官也在尽力，文规神君一个文神也溜下去帮忙了，何来不救之说？”
　　虚珩神尊不答，在无厌神尊的注视下坐回桌前，悄悄睁开耳羽间的眼睛。
　　“虚珩神尊，相比于这场天灾，我比较关心这个花祈。”无厌神尊依旧保持着和善的微笑，“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虚珩神尊怔住，面上浮起浅红，指尖捻着温玉骨哨，没有吭声。
　　“他上一世是个妖，生辰八字阴邪的很，魂魄还没完全入轮回，与他现世魂魄有所牵连加上天资确实不差，倒真是便宜他占了这么好的先天条件，早早飞升成神了。”无厌神尊温声讲着。
　　“我无意冒犯，只是为他清记忆的时候发现，他的错命，似乎与你有些关系，虚珩神尊？”
　　虚珩神尊认下:“是。”
　　无厌点点头，继续说道:“前些天，大差不差的事情又发生了一遍。丧子的母亲哭的实在可怜，你便又召了那孩子魂魄回体。怜悯不是恶事，但不能犯下会惹大祸的事。”
　　“像这次天谴，明显与花祈有些渊源。天道没有找到你身上，倒是祸害了无辜众生，你说，该当何罪？”
　　虚珩神尊垂眼:“听神祖处置。”
　　无厌神尊敛了笑意，道:“神明与神官不同，有充足能力弥补错误。你的灵力十分强，往后听从调遣，能对五界有益便可，这事就算过了吧。”
　　“神尊是要我往后对您忠心便可？”虚珩神尊没有表情，冷声问。
　　无厌神尊笑道:“这样说似乎也没错，不过神尊本来也是这样的，倒犯不着我这么再次强调，是我失言。”
　　虚珩神尊冷冷应下，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