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你儿子是断袖！（你们拜错邪神了）》彻泠

21、寻昨夜梦中繁花

　　十七岁时，花祈已经大名远扬。
　　他的先生都是学识渊博的老先生，教他教的最久的先生是曾经的问愿国师，教治国，教策略，教仙道。
　　他学业有成，被和昭帝召见。和昭帝甚是欢喜，夸赞花家教子有方，花堪也因此得到提拔。问愿先生说，你一定会成就一番大业。
　　这时的花祈正是得意少年时，意气风发，策马寻花，笑起来时眼睛亮亮的。

　　十八岁。
　　年初，他生了一场大病，一种怪病。浑身都很冷，从骨子里泛起寒气，细细密密地如同细小的冰晶一般往他的肉里扎。头痛欲裂，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意识，敲打他的头脑。
　　他混混沌沌在床上躺了一周，府上忙忙碌碌守了一周，各种名医神医全都看遍了，后来来了个坡脚道士，拿银针往安祉身上扎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
　　花祈手上的银饰在震动，银链晃起来带得链上的小物件碰撞着响起来。
　　花祈终于醒了。但道士悄悄告诉他，你命数不全，活不了太久。
　　花祈重新回到朝堂上，再次受到和昭帝重用和提拔。
　　他的修为深厚，他冷静，理性，聪颖，从为人处世上看，他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像上辈子的学识修为没被洗干净这辈子遥遥领先。
　　他意气风发，但他没有那种活泼灵动的得意少年气，总是冷着脸，漫不经心的同时给人一种他稳操胜券的感觉，他抬眼看人时，眼中冷峻看不出情绪，明明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却有一种威压感。
　　不少人都说，他那么帅气英俊的一张脸，也只能远远地看，凑上去小心给你冻死。
　　他知道这些传闻，并没有什么看法。他只是累，没由来的累，他不想流露什么情绪，也不想和其他外人打交道。他的话很少。
　　大家都说，他年少有成，大家也说，他少年老成。只有花堪和阮月怡会拍拍他的肩，问他，城里有处花开得好看，要不要去赏花？
　　他喜欢花。他觉得花应该是大地送给他们的少有的温柔与明媚。你想，一颗种子蓄力那么久，芽冲破了土地，然后不断往外抽，抽出枝叶，然后又抽出花芽，把自己最明媚鲜艳的颜色包在花芽里，再绽开，这样多的花堆成一簇一簇的，很美。
　　喜欢花也许还有一个原因。阮月怡喜欢，她总会拉着花堪去赏花，有时会拉上花晟和花祈。家里总是摆着花，阮月怡总是会给他们讲，这是什么花，有什么意思，还会笑吟吟地往自己头上别一朵花，问花堪好不好看。
　　花祈还记得，自己和哥哥小时候也被阮怡安在头上别过花，那时花晟头上顶了一脑袋的花，虽然气鼓鼓的，但还是老实地背着手让阮月怡继续别，阮月怡说，今生簪花，来世漂亮，转头就问花堪要不要来簪几朵，花堪连忙摆手拒绝。后来，花晟还被蜜蜂蛰了下手背，揉着发痛的手指往花堪头上歪歪扭扭地别了几朵花。
　　花祈对花好像天生就有种向往和喜欢，花很好看，是天神送来给人的繁盛美丽的礼物，然后由人送给其他他在意的人。
　　他手上戴的银链上，就挂着一朵小小的精致的银花。

　　十九岁。
　　年轻的花祈成为了国师。
　　是的，国师。
　　国师是一个让百姓心安的角色，花祈确实能很好地做到这一点。
　　他能与仙家对话，观测天象，祈问神意，他能安抚民心，为国效力。
　　他行事果决，不做无用功，前前后后考虑得周到，很可靠。他凭着冷峻的外表，光是站在那，就有一种压迫感，同时又让人安心。
　　这候正是大大小小国家相互攻占吞并的年代，乱，但花祈总有办法能保护这个王朝。
　　和昭帝赐号止戈。
　　他是止戈国师。

　　止戈国师做过五件大事，青史留名。
　　一，革新变法，整治官场，保障民生。燕夏一跃成为一个繁盛的国家，夜不灭灯，街不断商，道无偷掠，人无潦倒，春风过门，繁花满城。举国皆欢。
　　二，整顿军队，随军亲征，仅仅两年，驱逐入侵戎北的异族，肃清地方割据势力，保证领土安全，仅是站在营帐里，或是在随军马车里，指点下令，就已树下军中威望，扫平了各方对他的质疑。
　　三，与仙对话，为国祈福，他为和昭帝安排好祭典事宜，不残酷，不血腥，不过度，天官赐福，天神降喜，民消苦楚，皇君赦天下，样样福祉深得民心。
　　最为让人信服的，莫过于一次多国出现突发灾祸时，花祈不慌不忙，静坐三日，只是让百姓过好平常生活，军队战士守好，不要动摇，和昭帝则需静坐神像前，清心寡欲，不做任何有关侵略的部署。一众国家里，就燕夏没有出现什么灾祸。
　　四，立状出征，合并六国，使燕夏成为中原三大国之一。花祈花了七年时间，拿下厥西和戎北地区，以及溪南地区的六个小国家，合并进燕夏的版图里。
　　五，赤忱护主，银剑斩杀气。和昭帝龙体抱恙，在殿里与花祈谈话，撑着头已是有些困倦。
　　花祈忽然拔剑——不过几瞬，和昭帝安然无恙，只是略有些无措与慌张，而地上躺了四个刺客的尸体，一旁的花祈浑身是血，衣服被破开的口子下露出狰狞的伤口，他强撑着单膝跪在地上，护卫才匆匆破开门，也只有收拾尸体的份了。
　　他护住了一个明哲的君主，自己遍体鳞伤。
　　那年他二十九岁，经常在深夜静坐。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命数将尽。
　　不奇怪，他从十几岁开始，就已经探出来自己命数不齐。他将修为越攒越深厚，却也没法延长自己的寿命。
　　可他不甘，明明这么努力，凭什么给他一个这样的结局，明明他才干如此出色，凭什么不让他继续为国效力。

　　那些年，还有几件大事，越传越远。
　　淮南出现鬼城，皆为魂魄傀儡，吸食人间气息，残害不少凡人。
　　城主为狐妖，号为无赦。城里四处花开，白花，花瓣层层叠叠，萦绕星光——是时骸。
　　每每有讯息传出，哪日是吉日，偏偏都会开出几朵时骸，明明洁白得素净，却像警示一般扎着每个人的眼睛。
　　若你去碰一碰那花，花就会散成星点，凑出的字告诉他们，会发生什么灾祸。
　　——又是时骸。
　　有一个跛脚道士，从修仙的衍界被赶了回来，疯疯癫癫，神志不清，嘴里总念着虚珩神尊，提着酒葫芦四处发了疯，几日后又消失不见，走之前还和遇见的每个人哈哈大笑着说，嘿！我要去当绘神官啦！
　　诡异的事情似乎总与虚珩神尊有关，不出几年，虚珩神尊已经成为了他们口中的邪神。
　　虚珩的神像越来越少，香火越来越稀，人们提到他，都嫌晦气。
　　偏偏虚珩有时会赐福，或是延命，或是指点避灾，可能是神尊真的赐福了，也可能只是巧合，总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神尊显灵，拜过他的无路之人，多多少少没有原先那么惨了。
　　久而久之，诚心拜他的人不多，都是为了那点福泽或是警示而拜，平常并不愿意和虚珩神尊有一点关系。
　　拜完还要生气:真晦气！怎么可能发生那样的悲剧！神尊怕不是在乱讲！
　　但花祈不会。他还会在神像面前摆上一朵花。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神尊很熟悉，又觉得，这个神像或者画像应当是不像虚珩神尊本尊的。
　　他与星辰对话，他拜掌魂神尊。虽然没有收到过什么回应，但他想，神尊也也许听见了吧，让神尊在忙碌中能听他讲话，他应该谢谢神尊才是。
　　他只拜两个神，神祖无厌神尊，虚珩神尊。
　　就是不知道，他的话语能不能通过神像传到神尊那里去。

　　他二十九岁那年，护下和昭帝，身负重伤，与此同时，一场大病缠上他的身体。
　　熟悉的感觉，冷，刺骨的冷，冰锥穿透了他的骨髓，划破他的魂魄。疼，钻心的疼。
　　他不甘。
　　他要见世间太平，要见百姓安定。
　　蝉鸣绕耳，他裹着厚重的毛裘，独自上山。病痛拖着他的身躯，他的每一步走得都艰难无比，脚步沉重而缓慢。
　　昨夜他做了一个梦，长满青苔的破旧庙院里，繁花开的轰轰烈烈，盛大而灿烂，院旁一株玉楼春开得正好，火红的海棠花纷纷扬扬地往下飘落，一个素白清冷的身影站在树下，与一只火红的赤狐四目相对。
　　山上枝叶正繁茂。他踏过一片湿泥，感觉有些异样，艰难地蹲下身，去扒那层湿土。
　　直觉告诉他，这很重要。
　　土层有些深，但土都是松软秽烂的。他僵硬地拨开那些土，汗水不断地从脸侧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挖出了东西——几块白骨。
　　埋在深土里不知多久，这些骨头却依旧洁白，干干净净不沾一点污秽。
　　他往旁边又挖了几下，一块较大的骨头露出来，他费力地把骨头扯出来，是一个头骨。不过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的。
　　……这哪里重要了？
　　他把骨头埋回去，低低地喘着气，撑膝站起身，眼前瞬间一阵眩晕，甚至有些站不住脚。他沉住呼吸，紧攥毛裘缓了一会，再次睁开眼，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山上走。
　　山上有座废弃的神庙，庙里没有神像，也没有挂画像。
　　他坐在庙院的台阶上，已经没有力气再动了。台阶上的青苔滑腻，绿痕蔓延到庙里。他挨着门，抬头看繁盛的枝叶。
　　许是刚刚挖那片土废了不少时间，他来时日头还高高地悬在枝叶顶端，现在已经西斜向天边，就要坠下去。
　　他静静地看着天边暮色愈浓，手扶着门框站起来，推开破旧掉漆的朱红木门，踏着吱呀的声响走进庙里。
　　庙院里还有花，花藤四处缠绕，一片一片，花开的正好，引得暮色都在花瓣上流连徘徊。
　　他喜欢这个破庙。自从一次偶然发现后，闲时常会来这里，看景望山望日落，拜拜神佛祈祈福。
　　这一次他的脸上却尽显疲态，拿出一卷画像，走进庙里，在原本应该摆着神像挂画的地方，艰难地挂上那副画像。
　　是虚珩神尊。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矮胖的白烛，手有些颤抖。他用打火石将白烛点燃，放在神像前，自己虔诚地跪在白烛前，闭着眼。
　　他在问。
　　为什么？
　　他也只能问的出为什么了。他不甘，可他明白，命数这种东西不是人能决定的。你贡献再大又如何？你效力再多又如何？世间轮回百变，能让人们关注的只有更迭的朝代，你想见世间太平又能怎样？谁不想见，又有谁能真正地看见。
　　释怀吧。
　　接受吧。
　　他的眼睫在颤抖。
　　明明还不是将死之人，为什么记忆已经开始走马观花般地回顾起此生种种。
　　他还是不甘。
　　为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总觉得还有事情未完成，他要看燕夏崛起，要看天下太平，要看山河归一，他的谋略是一流的，他不能就此殒命。
　　他甚至承认，是执念。
　　他想试试，没有一个好的结果也没关系。
　　他也许会坦然地接受自己将死的事实，也许会自此郁郁寡欢，但，如果真的有神明降怜呢？
　　为何神明不怜悯，为何命错无人纠。
　　他在那座废弃的庙里不吃不喝跪了三天，在疑问，也在祈求。
　　每天夜晚，都会梦见那个繁花盛开的美好景象。繁盛，却离他很远很远，美好，却使他望不可及。
　　庙里很静，花藤无声息地趴在庙院里，白烛烛光三日未灭。
　　第三次星光漫上天际时，花祈睁开眼，眼眶发红，尽管披着厚重的毛裘，他依然冷得四肢僵硬。
　　他知道父母就在附近守着他，三日。
　　他的心中一片胀痛，甚至想过修些邪道来求得永生。
　　一只狐狸坐在庙门正中央，黑金的毛发在月光下格外贵气。
　　他听见那个狐狸问他，想求永生吗？声音轻佻而魅惑，加上他自己的一些执念，引得他不觉动了这个念头。
　　他依然背对着狐狸跪坐着，面前就是神像，但他犹豫了，最终还是点了头。
　　狐狸缓缓向他走来，脚步轻盈优雅，不紧不慢。
　　一滴泪从花祈发红的眼眶里滑下来。
　　明明觉得自己会坦然接受的。
　　他也许是疯了。
　　他疯了。
　　为什么会同意这样疯狂的想法。
　　他听见一声叹息，很近，就绕在耳边，又很远，像来自渺远的天边。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落，很沉，重若千钧压在他的心头。
　　那是一声带着怜悯的叹息。
　　庙里那只狐狸转身就跑了。
　　“因果有乱，转世不全，才致使天之骄子命数有异。”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花祈转过身，垂头跪下：“无厌神尊。”
　　来者不是虚珩神尊，而是神祖无厌。无厌手执一株朴素的小花，神情慈悲怜悯，温和而淡漠。
　　“你应有飞升的命格。”无厌说，“但不知为何，你魂魄不齐。”
　　“许是转世时出了差错。”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平静不带情绪，“上一世的因果影响到了魂魄。”
　　花祈垂着头，没有做声，只是又道了一句“神尊。”
　　“矫正吧。”无厌说道，“乱因该断，如若不行，就放弃。不过你们应该也不想看到，零散的碎魂牵扯出几世的混乱因果，还是矫正了为好。”
　　“是。”另一个神尊应下。无厌的身影渐渐消失，花祈小心地抬起头，看见周围环绕星轨，庙前站着一个人影，一身白衣洁净，月白广袖几乎垂地。
　　那个神尊走近了，才见那神尊的眼眸都是雪白的，雪白发间还有三对耳羽收拢。
　　“虚珩神尊。”花祈再次垂下头。
　　虚珩神尊淡淡说道：“起来吧。你的悲剧是我造成的。抱歉。”
　　花祈一愣，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跪在地上依旧未动。
　　“我将你原先的碎魂融回你的魂魄里，很煎熬，你能接受吗？”
　　“能。”花祈点头。
　　“若你的其余碎魂还未经过轮回洗涤，保留妖的修为呢？”虚珩神尊声音很冷，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若你的碎魂经过轮回洗涤，会投胎成其他的人，那时再融魂，已经来不及了。”
　　“可以接受。”花祈的嘴唇发白，依然坚决地说道。
　　虚珩神尊沉默了许久，说:“我带你去衍界。残魂执念太深，留在衍界。”
　　“好。”
　　附近一处草丛里发出些声响，神尊没有理会，手覆上花祈额心。

　　花祈第一次见到如此奇异的世界。
　　天空是一块一块的，地域是一片一片隔开的，也许这片还是波涛汹涌的海，旁边就是干旱的荒漠。
　　虚珩神尊带着他找到一个界域。
　　界里的场景很熟悉，繁茂的枝叶，破旧的庙宇，一只赤狐守在花前，旁边是另一个安静沉默的白色孤魂。
　　庙宇的景象，与他先前梦中一样，繁花四处绽开，洋洋洒洒铺向天边，空中七彩祥云朝日，鸟兽逐蝶，满城花开。
　　虚珩神尊正站在树下，那是海棠花树，枝上火红花瓣飘落，被他轻轻拂开，耳羽低垂微颤，目光冷淡，倒与这纷纷落英格格不入。
　　花祈比虚珩神尊高一些，从他的角度看，神尊的白色长睫半掩眼眸，看不出情绪。
　　花祈从未想过真能寻到梦中那灿烂的繁花。
　　“熟悉吗？”虚珩神尊问。
　　“熟悉。”花祈迟疑地回道。
　　“为何熟悉？”
　　花祈如实答道：“这几日梦中曾见过这场面。”
　　虚珩神尊表情僵了一瞬，不着痕迹地掩过去，点点头。
　　他摊开手，手上开出一朵白花，星光流溢。
　　时骸花开，漫天星散，神明垂问，魂魄归净。
　　“为何在此？”虚珩神尊的声音低冷，他站在那只赤狐面前，时骸就在赤狐眼前。
　　“尔有何念？”虚珩神尊的声音轻轻的，平淡却带威压。
　　“他看见了吗？”赤狐目光呆滞，开口问道。
　　虚珩神尊展开耳羽，平静地开口回道：“他看见了。”
　　不等赤狐再次开口，周围已经围起星轨，一点一点地圈住那只赤狐。
　　后来发生了什么花祈不清楚，他只知道骨子里的寒气越涌越烈，冰渣一般刺着他的血肉，撕咬他的意识，他喘不上气，每呼吸一次都似千针穿心，冷汗直淌。
　　他只记得，漫天花开散尽，纯白神殿素洁。魂魄恍惚入体，意识混沌入梦。
　　梦中又是那大片大片的祥云，放眼望去四处花开，人间烟火美好，四处喧嚣，都道今日喜上加喜，福泽渡众。
　　冷冷的灵流安抚花祈经脉中的热痛。繁花归于一片虚无，眼前又是一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