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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身至暗渊辰光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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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渊辰说。
很突然的,在晨雾未散的凌晨,花祈醒了。他醒来后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渊辰坐在他旁边,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时间过的很快,世间沧海桑田。
他们已经看遍了世间,一遍又一遍。
时间不快也不慢,可是转头回看时,就忽然发现,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好。”花祈点头,睡意全无。
“耳钉,手环和戒指不能摘。”渊辰又说。
“好。”花祈应下,低头避开渊辰的目光。
他们没有过多的寒暄或叮咛,一个转身走了,一个站在原地目送。
渊辰的背影高高的,白的亮眼,瘦的单薄。他的步子很轻,脚下像踏着云,长发披肩,被微风撩起。
渊辰没有回头,步子轻而坚决。
花祈手上拿着斗笠,红发还未经梳理,有些凌乱——
昨夜他睡的不安稳,今天醒来,红发已经乱了。
他们的告别很潦草,就像一场微不足道的梦,很随意,很短暂。
但渊辰真的走了。
花祈还在等这场梦醒来时,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真的告别了,渊辰离开了,那个纯白的神魂离开了。
那一天,花祈坐了很久很久,从朝阳未起,到星月浮沉。
他在回忆。回忆他们走过哪里,回忆他们看过什么。后来就觉得,已经够了,他能遇见那个纯白的神魂,已经够了,他收到过那个魂魄送的花,已经够了。甚至花祈这个名字,都是渊辰为他起的。
这天晚上,花祈第一次看见流星雨。一颗又一颗闪耀的星,拖着长尾,给夜空划开一道又一道口,然后口子迅速愈合,落下的星也不见了踪影。
繁星落成雨,天上星光依旧不减,星星点点地绕这温和明月,撒下的光明亮而温柔,披在花祈身上。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也应该走了。只要转头,看见那扇门后,转身往那扇门走去,踏进去,他就能踏入下一世的红尘。
他侧头,望了望身后那扇黑漆漆的敞开的门,还是没有动身。
他想,渊辰是掌管魂魄的神,若等渊辰塑成灵体,他在转世时,会不会再见到渊辰一面?
也许吧。
他抱着希望,找了一个幽静的地方,自己静静地待了很久。
那个地方离人烟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他可以坐在那里,望到山脚下的人间烟火。
这里环境不错,他的魂魄得到的滋养也不少。
那段时间日夜不分,模糊而混沌。每天,他都会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门,然后转回头,继续等。
他在等天光大吉的一天,他在等人间欢呼的一天,他等新神降世,等一盏新的神灯被点燃灯芯。
他惘然地看着日升日落,云起云散,落花结果,星起月坠。
他的视线不知道到底落在哪里,连记忆都没有一个聚焦的点,只记得鸟啼清脆,清风微凉,人间热闹,暖阳热烈。
终于,一天早上他被长长的鸟啼声唤醒,抬眼发现,祥云四起,天光普照。
往日日头才刚露一丝的时辰,今日已经天光大亮,云呈龙凤朝阳状,七彩祥云绕日光,鸟兽朝日,日月同天。
花祈看着这幅景象,怔住了。
他急急忙忙跑到人多的城镇,大部分人家都还未醒。他就坐在街上,等。
等街上终于有了动静,逐渐热闹起来,行人渐多,茶楼酒楼也都开了,店铺急急忙忙地提前开张,贴上几张红色的福纸,门前挂上彩布银铃。
茶楼里,说书的激情澎湃地给听众讲起新神降世。
“神明降世,万般皆宜!大赦人间,百无禁忌!日月同天,众生同福!”
神轴已经更新。新的神明为虚珩神尊,掌星辰,掌魂魄——
辛丑年秋,渡厄星现,神魂归位,镇幽冥,斩因果。
天光大吉,祥云环日,神明降世。虚无之中明万事,衡心如玉目圣洁,神号虚珩。
虚珩神尊掌星轨,星辰通魂,魂聚成星。时骸花开缠星海,星光绕花引渡魂。
虚珩神尊生八目,常目无异,首目睁则审虚实善恶,次目睁则明辨万事,再目睁则悯善赐福,八目齐睁则判渡众生。
“新神赐福呐——拜天祈福呐——星轨成文刻悲喜呀——”街上有人在唱,锣鼓唢呐连声,“说那八目新神,圣目望苍生呀——九宸斩厄伪呐……”
花祈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待的地方的。听了神词,他敢肯定,这就是渊辰。
渊辰降世了,世上多了一个神明,虚珩神尊。
他最后望了一眼空中祥云,郑重地行了一礼,久久未起。
他也该走了。他转头面向身后那道门,朱漆大门敞开。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单膝跪在地上,手掌贴紧地面。
那一天,正是落叶纷纷的秋季,金黄落叶纷纷扬扬,早已填满天地。
那一天,枯木生花,朽木抽芽,满城繁花洋洋洒洒,盖在一片萧瑟之上。
世人都称那一天为燃花奇景——
繁花四处堆砌,近看却不见踪影。好容易寻到一朵,碰一下却化成了飞蝶,扇起流金流火的翅膀,向着空中的七彩祥云飞去,不久便消散在秋风里。
这样的奇景,整整持续了一天。满城繁花绽放,热闹而美艳。
花祈没有再犹豫,回头面向那扇始终向他敞开的门,缓步走了进去。
两边是悠悠的铜铃,一声一声慢慢地响。明明是一片幽暗,他却在铜铃声中听出一条路。身前有银铃声细细地响,引他往前走。
每走一步,银铃声就清脆一分。
等他他走出黑雾,朦胧的黑雾不再蒙着他的双眼,显露出道路两旁的铜铃,铜铃上挂着五彩布条,随铜铃响动而飘晃。
前方还有一扇门,朱门紧闭,旁边站了两个人,带着白色面具,面具一片纯白没有五官,身上穿的像个小仙官。
其中一个手上挑着长竹竿,竹竿末挂了五彩的细长布条,中间挂了一个银铃,在门另一边站着的手上则拿了个硕大的花苞,端端正正地捧着。
花祈走到了门前,拿着竹竿的小仙官把竹竿一伸拦在门前,银铃和布条恰好在门的正中央,拦住路。
拿着花的小仙官白衣飘飘,走上前,将花苞递给他。他捧在手上,花开始向外舒展花瓣,有细碎的星点从花里掉出来,然后马上浮起,绕在花朵周围。
花瓣层层叠叠,洁白如玉。等花瓣完全展开,中间有一根短小的白烛。
白烛燃起,火苗从豆大一点,一点一点地从烛芯钻出来,一跳一跳地燃成正常烛火大小。烛光亦是洁白的,像黑夜里柔静的月光。
竹竿被移开,银铃摇摇晃晃地响起来。两个小仙官把门推开,站在朱门两旁,竹竿带着布条和银铃摇晃,示意花祈进门。
花祈捧着花,花很轻,摸上去凉凉的,散出的光将他的手都照得亮了一分。他在银铃声中,缓步踏入门里。
等他进去,身后的门马上合上了。他回头看去,已经没有那门的影子了。
门里和人间无异,只是在这里的从人变成了魂。
有的魂不想那么快转世,就拿着花待在这里,有的是因为还没轮到他转世,就也拿着花待在这里。
不过花祈发现,他们的花是半开的状态,而自己手上的,一直绽开着,每一片花瓣都在极力往外舒展,没有要合起的意思,花芯的烛火也不曾熄灭。
“你这花挺漂亮。”有个魂凑上来,看他的花,“我们的花都没这好看嘞,这是新神造的花吧。”
“应该吧。”
“今天来的新魂魄都拿着这种花,”那人砸吧两下嘴,用力点点头,“好看,真羡慕你们。”
“是好看。”另一个人也凑上来,“不过,你的烛火一直在燃,花合不上,你马上要入轮回啦。”
“怎么入轮回?”花祈问。
“不知道。我也没入轮回,我还不想转世呢,待在这里怪舒服的,把花一合,就能延缓转世,不过也待不了多久,总要入轮回的。”
花祈没有留下的念头,没有尝试合起那花。他捧着花,四处望。
直觉告诉他,往前走就好了。
他照做。
银铃声又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固定在离他几步远的距离,四周逐渐变模糊,黑雾又把他包裹了起来。
花祈寻着银铃声,往前走,脚步有点急促。
忽然他被人撞了一下,撞的很用力,半边身子撞得生疼,耳钉似乎划了一下,耳垂上有种被撕裂的痛。
眼前立马变得清晰,黑雾如退潮般散开。与此同时,魂魄被生生挫散的感觉又翻涌上来。
他忍痛看向撞他的人——或许算不上人,那魂魄一身煞气,眼神凶恶,身上捆了许多铁锁,锁链钉在那魂的身上,那魂的皮肤被灼烧到开裂,竟是一片皮开肉绽,血污覆体,锁链上挂的小铃铛不停地发出急促刺耳的响声。
“我记得你。”那个凶神恶煞的魂吐出一口乌黑煞气,咳了两声,嘴角扯起狰狞的笑。
花祈自觉无辜,不断用灵力压住体内被撕扯的疼痛,一手压低斗笠遮住自己的脸,一手抚上耳垂,两指捻着耳钉,似乎在寻找曾经为他镇魂的灵力。
他稳住声音低声问:“你是谁?”
那魂咳得几乎要呕吐出来,他恶狠狠地啐道:“你管我是谁,你是我的替死鬼,你怎么那么没用。”
花祈转身要走,护着手上的花,不曾想被那魂魄用力一扯,拽得他与那魂魄面对面对视。那魂魄凑到他耳边,目光锁上那朵花,声音低哑:“怎么你能直接转世,我要在这受苦?”
花祈的声音在疼痛中变得低哑颤抖:“你自己做的恶事,怪不到谁头上。”
“你不是也杀了那么多人?你怎么不去死?”那个魂魄面目狰狞,一双眼球突出,眼珠只有小小一点。他的体内是冤魂噬体,寒凉刺骨,皮肉受灼烧之伤,疼痛难忍。
花祈抱着花,用力挣开他的手,体内经脉暴涨,刺得生疼。
花祈丢下一句“和你说不通”,马上转身离开。
“你魂碎了。”那个恶魂突然笑了,手一松,重重地拍了几下花祈的肩,“原来,原来你也没好到哪去。”
花祈闷哼一声,将疼痛尽数咽下,双手用力地环住花,继续跟着铃声。
眼前恢复了一片朦胧的黑,那恶魂的笑还回荡在耳边,久久不去。
花祈脚步踉跄,一边压制魂魄的痛,拢起散魂,一边保持清醒地循着银铃声走。越是清醒,疼痛就越是分明。
等疼痛已经淹过了理智,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往前走,脑中只有一个念想:轮回。
他捧花的手在颤抖,花中烛火一晃一晃,星光洒了出来,又马上环到花祈周围。
原来没有渊辰护他的魂的话,魂魄被撕散是这么痛。
他喘不过气,咽喉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心口又是胀痛又是酸涩,压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的脚步逐渐变缓,步幅变小。
烛火还没熄灭,星光还没散完,银铃还在前方叮铃作响,他还有希望。
到后来,他几乎要跪到地上。
那一天,幽界的人都知道,有一个妖魂,魂已经散了,还护着手里的时骸花,意识不清地在轮回路上走,即使跪倒在地,手中的时骸也不曾掉落。
那妖魂的双膝磨得一片脏污,只是伤口流不出血。他身后已经拖出了残魂的重影,但他仍然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明明魂魄流不出血,可他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一条血路。
后来妖魂化回了最初的样子,一只赤狐。他嘴里衔着花,匍匐在地往前挪。
许多魂在轮回路旁,沉默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这个妖魂经历了什么,但也在心中暗暗祈祷他能成功地踏入轮回。
“很痛吧。我都要掉眼泪了。”一个魂魄抹了抹眼睛。
“哪有眼泪给你流。”另一个魂用肩膀撞她。
“那哪有血液给他流?”那个魂魄指着花祈身后长长的一条血路,反问道。
另一个魂不说话了。
花祈身处暗渊,根本不知道到底还有多远,到底还要走多久。
铃五响,灵力散,铃十响,修为还,铃百响,记忆清,至此新魂入红尘。
花祈的全身像沐浴在火中,此时没有了身为狐妖的自身灵力庇佑,浑身都被灼烧得火辣辣的疼。
手上花中的白色烛火在一片漆黑中,像一颗永明星,在他眼前静静地亮着,不急不躁地等他。他就拼命地向前,跟着那星光。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星光,这不过就是他自己捧着的烛火罢了。
可是在目光都无法聚焦的暗渊里,这一点光是他唯一的追寻。他的爪子很疼,腿腕处捆的银链给他一丝凉意。这是在无边的煎熬中,赐他的一点慰藉。
花祈最后做到了。在魂魄即将彻底碎开之前。
他攒起最后的力气起身,前方的门终于不再是一片虚无的黑暗,而是一片光明。
他往那片光明里扑去,跌进一片柔和。
有些可惜,他好像有一件事没有做到。他想。至于是什么事,他已经忘记了。
他手里的时骸花瓣散开,星光四处流淌,把他包裹起来。
有一股灵力在冲刷他的脑畔,他的经脉。他已经失去了感知,失去了记忆。不过没有关系了,他踏入轮回了。
他只记得他要入轮回。
和昭年间,壬寅年夏。
花家正妻诞下花家二公子。
这位二公子出生时,左耳上有一道细长胎记,耳垂钉了小小的一颗银钉。他两手紧握,接生婆把他的手掰开,发现他的右手上竟然戴有银环银戒。
他出生时身上戴的配饰都流淌着灵光。花家家主大喜——这是祥瑞之兆。
巧合的是,正巧是在神明降世燃花奇景的那一天,花家专雇的医者,断言花家正妻有孕。
灵胎生于花家,乃是福兆,象征神明为花家赐福。
花家家主给花家二公子起名花了不少时间,夫妻俩商量许久,终于定下名来。
花家二公子,名为花祈。
燃花奇景,望花祈福。
只是花二公子出生时脉象虚弱,害得整府上下担心了一宿,两个奶妈和医者轮流看着,直到次日,花祈的生命迹象才稳定下来,花家家主终于撑不住,倒头睡着了。
花祈。
他现在的名字叫花祈。
他是昭城花府的二公子,他的父亲是花家家主,花堪。花堪算是半个仙道之人,学识也不浅,深得和昭帝赏识。
花祈早已出了名,不少人家着急要和花家二公子定婚。不过花堪的妻子阮月怡不同意,通通回绝。
花祈出生第二天,府上来了个道士,非要见一见这个花二公子。
花家夫妇怀疑有诈,不肯让他见。后来耐不住道士一直坚持,花堪就把花祈牢牢抱在怀里,周围围了一群下人堵住屋子出路,花堪隔着几步距离给那道士瞧了瞧怀里的花祈。
道士撮了撮胡子,说道:“福泽不够深厚,他这耳钉和银饰,无论何时,可是万万不能摘呀。”
花堪应了,没有人动过花祈身上的银饰。
后来,抓周时,花祈抓了一只毛笔。花堪和阮月怡十分高兴,自花祈会讲话起,他们就给花祈讲了许多东西,即使花祈听不懂,他们也会隔几天就讲一遍。
从最简单的礼仪开始讲,到后来花祈识字念书,他们给花祈物色的都是很好的先生。
“花二啊,如果你听累了就讲,爹和娘带你去玩去。”花家夫妇经常和他讲,也确实经常带他和他哥出去玩,吃的穿的也没亏待过他。
花祈天生聪明,也听的进去,他们给他讲什么,他就学什么。先生都夸他,天赋异禀。他研读诗书,十四岁作诗,十五岁写词做赋,不光如此,他还学各种治国大道,天天和老先生聊统一天下。
花堪和阮悦怡很满意。花家大公子花晟学武领兵,当了个小将领,花家二公子花祈学文论理,花家这一代,可谓文武双全。
他们花家原本是修些仙道,替人除患,或是写写文章,出书赚钱。能有这样的儿子,已是非常满足。
他们也不给太多压力给两个儿子,他们若不愿意学,他们也不会逼迫他们去做,甚至还怕他们受不了,经常问:“累不累呀?是不是把你逼太紧了?”
花祈成长得算是快乐。
安祉就以第一视角,慢慢地看完了漫长岁月。花祈从矮到高,写的字由乱到美,读过的书日渐增多。
这么久的缓慢成长过程,慢慢看,慢慢看,也不觉得烦躁,只觉岁月静好。
心里很安稳。
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