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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冤骨负罪魂无泪 ...

  •   次日,花祈是被冷醒的。
      他刚睁开眼,就见渊辰坐在桌子前,垂眼看着他,目光柔和,轻柔地落在他身上。
      他一个激灵,马上坐起身,习惯性地理了两下头发,拘束地在渊辰的目光下坐着。
      “醒了。”渊辰点头。
      “醒了。发生什么了?”花祈的手抓着被角,莫名有些紧张。
      “不知道。走吧。”渊辰站起身,他的动作很轻也很利落,行动间似乎连空气都不曾被波动一分。
      他抬手解了封在门锁上的咒,接着直接从门板穿了出去。
      花祈跟了上去,穿过门板前,隐约听见一句“小心哦。”
      他不明所以,稍作犹豫后径直穿过门板,然后撞上一具挂在门前的尸体,生生地从尸体里穿了过去。
      那是个店里的伙计,汗巾还搭在肩上,他这时被一条麻绳挂在天花板上,面对着房门,头向下垂,舌头吐的很长,眼白布满血丝,瞳孔缩成一点,眼珠被勒的往外凸,发青的眼皮半掩住那瘆人的眼珠。
      “!这!”花祈瞪大双眼,无措地寻找另一个魂魄的影子。
      渊辰就平静地站在一旁,手垂在身侧。他耸了耸肩,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起伏:“昨夜死的。”
      “怎么会挂在我们待着的这间空房?”花祈问。
      渊辰指尖在门锁上划了两下,说:“昨夜他没打开门,等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花祈怔住,不安与愧疚将他埋没。他声音颤抖,问:“那我们不是害死了他?”
      “傻。”渊辰朝房门扬起下巴,没好气地回道,“你当昨夜为什么那么冷,不对劲的是房间里面。”
      “……”花祈闻言探头穿进房间里,往里面看去。
      很正常很普通的一间房,甚至还有些简陋,墙边摆了一张床,屋子中央立着一张方桌两把木椅。房间很旧,应该是许久没有人住过了,桌上椅上都积了灰,飞尘在阳光下到处晃荡。
      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除了有些冷。
      等他把头缩回来,渊辰斜蔑他一眼,嘴里又蹦出一个字:“傻。”
      “房间不对劲,很久没人开过。里面有阴邪的东西,你得感谢我昨晚耗费灵力帮你驱邪。”渊辰僵着脸,面无表情地往外蹦着字句,“那个伙计不太幸运,就被缠上了。”
      “怎么还缠上没进门的人?”
      “你问作祟的呀,我不知道。这里还剩了一点魂。”渊辰摊开手,指尖一拢,凝出一朵白花。他将花放到那尸体肩上,双手合十,闭上眼低声念了几句。
      花祈就学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低下头,静默地站了几秒。
      他听见渊辰说:“他太执着了,开门用了很久,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当他意识到的时候,邪魔早就缠上他了。”
      等花祈张开眼,渊辰正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说:“我记得你是火狐,我有些冷,借你灵力一用。”
      渊辰伸出只手,去戳花祈半透明的肩,说:“你看,我的手很冰。我很少驱邪,在阴邪地方待久了,怎么运转灵力都会冷。你是火狐,血脉里就是温热的,只要有人帮你调一下灵力就不会冷。”
      “我该怎么做?”花祈有些懵,也向着渊辰伸出手。
      渊辰皱眉,一脸不解地打量着花祈,把手放到他的手上,掌心相贴,没好气地说:“傻。灌灵力呀。”
      “哦。”花祈脸上有些发热,依言将暖热的灵力汇集到掌心,搭上渊辰的手,缓慢而轻柔地将灵力输了过去。
      他偷偷瞄对面那个纯白的魂魄。头发雪白,两支玉簪将他的长发半簪起来,眉眼雪白,雪色长睫根根分明,似乎还在微颤,半掩他白色的透澈的眼眸。那白色魂魄垂着眼,薄唇抿直,一副少年模样,冷漠的神情也掩不住他的俊美。他很安静,很乖顺,就那样接收着安祉输过去的暖流。
      这个魂魄明明看着这么温柔,怎么感觉脾气不太好呢。
      不过渊辰的手真的很冰,像雪季里的寒潭,冰得人发麻。
      按理来讲,不对,按花祈的观察来看,魂魄应该与本人长得一样,就像他,连服饰都不曾有所改变,面前这人浑身雪白,难不成世上真的有白色毛发白色眼睛的人?
      他缓缓地输送暖流,明显感到渊辰的手褪去了寒凉,至少不会将他冻得忍不住想收回手。
      渊辰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心。他也在运转被输入体内的暖流,毕竟面前这个傻愣愣的魂魄,估计是不懂得怎样将暖流输送到他全身。
      浑身的寒冷一点一点地降,下去,还有些疼,就像冰渣在寒水里流淌,刺得人发麻。
      周身活络起来,像寒水里的冰块终于出现裂缝,像积雪下的初春终于抽出新芽,逐渐破开那层刺骨的寒凉。
      “好了。”渊辰把手掌拿开,自己调节体内的灵力,将暖流一遍一遍地输送到全身。
      他的指尖还是苍白的,他抬手碰了下脸,没错,指尖依旧在泛着寒气。
      “好。”花祈放下手,站在渊辰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具尸体。
      渊辰一直静静地站着,他也一言不发,跟在旁边站着。他低头没有看那具尸体,转而看起自己有些透明的双腿。
      不知道站了许久,花祈的大脑感觉都已经放空了。
      “来了。”渊辰忽然说。
      “谁?”花祈闻言抬起头,问。
      “来调查的。”渊辰回道,饶有兴致地看向楼梯,眼睛里都带了光,“你若觉得无聊,可以自己出去逛一逛。”
      花祈没有动,仍旧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只是摇了两下头。
      上来的人都穿着白袍,白衣翩翩,身上仿佛带了仙气一般。他们一脸正义凛然,拿着符纸站在尸体面前。
      掌柜一脸憔悴,跟在那些人后头,急匆匆地上了楼。
      “麻烦长老了。”掌柜对领头的人作揖。
      那个长老没有回话,自顾自地伸手往尸体脖颈探去,道:“魂魄已经被吃干抹净了,血肉也被吸食干净,就剩一具空壳,和其他地方挂的尸体一样。”
      “哪有这么邪门的事情呐。”掌柜眼泪都要下来了,脸上汗珠细细密密,花白胡子一抖一抖,手背拍手心,一脸焦急。
      昨夜来过他店家住下的人,今天早上几乎都成了尸体,被分散地挂在城里,或是哪户人家的屋檐下,或是哪家铺子的铺门前,甚至是高塔门前,尸体都是一副面目狰狞的模样,脖子被勒地发青发紫甚至发黑。这家店里,还活着待在房间里的人没有几个。
      可笑的是,街道地面上还有昨夜留下来的彩花和爆竹碎,零零散散地东铺一片西铺一片,咋一看还有些热闹的气氛。
      今天早上确实热闹起来了,不过这热闹里掺杂的是恐慌,城里的尸体东一具西一具,人声嘈杂,全都在讨论这些离奇的事情。
      没多久,又一个穿着白袍的人跑上来,衣袍翻飞。他模样生的年轻,眉眼里一股傲气,不太沉稳,像个新来的弟子。
      “长老,那狐妖的骨头真的不见啦!”那人气都还没喘顺,就急忙说道。
      “难道又是那狐妖作祟?”有人问。
      “估计是,八九不离十。”其余人回。
      那位长老咬破手指,在符纸上行云流水地画好咒,把门打开,捏紧手上的符纸往里一扔。
      符纸马上变黑,在空中燃起来,往最中间的桌子飘去。
      长老的声音低沉,面色凝重:“屋里有阵。专门诱人送上命魂,供它吸食。”
      “好端端的,屋里怎的会有阵嘛!”掌柜急得跺脚,“诶呦!我这家店还怎么往下开呀!”
      “无妨,把阵拆解,今夜留人捕那阴邪东西便好。”长老不紧不慢,“昨日锁了些狐妖的灵,正是为方便探查狐妖的魂魄是否还留在这里作祟。”
      “哪有怨魂作祟还要把自己骨头搬走的。”渊辰一边摇头,一边嘀咕,暗自想笑,“假道门。”
      说着那长老又扬手画了一道咒,手松开。所有人都盯着那张符纸。
      “不太妙。”渊辰说,他也看着那符纸,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下巴。
      符纸悠悠地四处飘了一圈,在床铺那边稍作停滞,最后打着转飞回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跟着那张符纸,东飘,西飘,然后再兜一圈,最后,那符纸自己落到地上燃烧起来。
      “没有吗?”有人握紧腰间佩剑,紧张地问,“不应该啊。”
      长老闭目思索,答道:“应该来过。符纸在屋里飘荡了许久才显示找不到的,平常这符要么直指方向,要么落地燃烧,今天这情况不对。”
      “长老,弟子愚昧,会不会是狐妖作祟后,拿其他气息将自己的掩过去?”刚刚报信的那个弟子忐忑地说道。
      长老思索一番,觉得有理,颇为赞赏地点头回道:“很大可能是这样。”
      被认同的人暗自高兴了好一阵,脸上挂着的笑意都撤不去,头似乎都扬的高了些。
      “这是怎么回事?”花祈看向渊辰。
      渊辰抵了抵鼻尖,收回目光对上安祉的眼眸,回道:“大抵是我的灵气掩过去了。”说完他又把头转回去,淡淡地飘了一句:“不过,这个他们倒是说对了。”
      两个无所事事的魂魄跟着那群人到处荡了一圈,然后看着他们非常肯定地得出结论:“狐妖怨念深厚,阴魂未散,要报复我们。”
      掌柜面色愈发憔悴,一副火急攻心的模样。
      “好水的驱魔道人。”渊辰忍不住说。
      花祈没有回应。渊辰都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的有点傻,一直呆呆地跟着他不说话,像个木讷的傀儡。
      “花祈?”渊辰唤道。
      “怎么了?”花祈回道。
      “……既然已经成了魂魄,我们不看这些让人不悦的,去别处看看。”渊辰背着手,转身随便调了个方向走。
      花祈没说话,又像个木讷的傻子一样跟着他。他就故意很慢很慢地走,看这个傻子会不会傻愣愣地往前冲,结果这傻子也跟着他放缓脚步,慢慢地走。
      他也不急,就慢慢地打量这座城。城里许多地方供着神像,香火飘飘,有户人家的大门敞开,正对着门的是个供台,也摆着尊神像。
      当真是被邪魔折磨的不轻,渊辰想。
      才走了一小段路,花祈忽然开口,把渊辰吓了一跳。
      花祈拉了拉渊辰月白的广袖,停住脚步,说:“渊辰,我想看看是谁杀了这么多人。”
      渊辰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就回头了,十分愉悦地抖了抖广袖,说道:“嗯?也行。”
      安祉恍恍惚惚中想,这个时候的神尊,当真是很可亲的,没有后来那么冷冰冰。
      于是渊辰闭上眼,指尖捻出一朵花,花朵飘起,慢悠悠的带着他们朝一个方向飘去。
      “走吧。”渊辰侧头看他。
      他们又找到了那群很水的“道门仙人”。
      天色阴沉,空中却不见积云。整片天地的光仿佛都黯淡了。冷风拂过,凉丝丝的。
      那些人正围在一起,最中间的自然是那个长老,他们在严肃地讨论如何应对作祟的妖。
      “按以往经验来看,狐妖作祟之地邪气暴涨,现在他成了怨魂,理应会带有怨气。现下尸体出现之处恰好都有怨气,印实了这一点。”长老故作深沉,缓缓讲道。
      花祈嘴角抽了一下,道:“我们不是要找作祟之人吗?”
      “是。他还没露出什么马脚。”渊辰思索一下,勉强地说道:“好吧,我提示你,你注意掌柜。”
      掌柜上了年纪,脸上皱巴巴的,布满了汗珠。他在神像面前拜了拜,转头问长老:“长老,我的店家,还有办法继续开么?”
      “这我怎么知道?”长老不悦,背着手,“我们只管驱邪,不管经营。”
      掌柜急忙陪着笑,连连作揖:“小的失礼,小的失礼。我只是问问店里的邪魔能不能散。”
      “你怀疑我们在诓你?”有个弟子问。
      “不是不是,”掌柜笑里都带着沧桑和无奈,“小的不敢,不敢。”
      他心里正暗自嘀咕:做事又不真,还摆这么大架子,吓唬谁!不就是多扯两句话,凶什么?
      花祈见旁边的渊辰一直闭着眼睛,还以为他在休息,这时却见他忽然笑了,便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渊辰感觉到了,睁开双眼,目光柔柔的,斜瞟一眼花祈:“你若是能看见一切的真相,你也会笑的。”
      “唔。”花祈低低应了一声,抱着双臂继续站着。
      这人好没意思。渊辰撇了下嘴,暗自想着。
      两个魂魄等啊等,那个掌柜等啊等,那群弟子也等啊等,终于等到暮色罩上天际。
      等的人都焦急,魂魄都要发麻。
      城里的人家都早早地锁好了门窗,落日余晖还红艳艳地铺在地上时,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
      现在,就剩下缩在店家里的掌柜和店里的伙计,以及还站在街道上的道门弟子和长老。
      “有劳灵城南宫家。”掌柜恭敬地向长老行完一礼,郑重地说。
      长老扬起头,没有说话。
      掌柜便自己退回了店里,锁好门。
      街上更夫敲起梆子,声音一下一下地回荡在街道上,逐渐远去。
      渊辰带着花祈,直接进了店家,上楼。
      他们又回到房间里。
      房间里依旧阴冷,那种冷气是一团一团地,从脚边开始,慢慢的朝你身上爬,它爬过的地方,都会裹上一团棉花一样的阴邪之气,冷气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把你包住,最后像水漫上头顶一般,把你淹没。
      渊辰又抬手搭上花祈的肩,一团灵气被注入花祈体内,逐渐散开,把他护了起来。
      “房间里重新布了阵。”渊辰抛下一句话,自己四处看了起来。花祈不懂这些,就机械地跟着渊辰,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渊辰把压在床脚下的一个方木块取出来,把墙里镶的一块碎砖扣出来,把墙角不起眼的一粒石子捡起来,无一例外,它们上面都用人血画了咒。
      至于怨气——
      他把桌子移开,下面铺了块脏旧的编草毯子。把毯子一掀,打开地上的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个稻草扎的小人。
      小人身上缠着黑气,不断往外冒。
      “不出意外,这是店伙计的魂,撕了一片,被捆在这里,怨气冲天。”渊辰嫌脏,把小人丟回暗格里,站起身,“这么简单的阵,威力这么大,看来吸食的魂魄不少。”
      “我们为什么不去盯着掌柜?”花祈问道。
      “盯着他做什么?魂早被抽没了,一具空壳罢了。”渊辰转身就往房间外走。
      花祈看了一眼暗格里的小人,也跟着往外走去。
      “你看,”渊辰已经飘到了掌柜旁边,勾手让花祈过去。
      他敲了下掌柜的后脑勺,掌柜的脑袋发出空响。渊辰说:“一具空壳而已,拿来骗人的。他的魂魄不知道被捆到哪里了,所思所举都是捆他灵魂的人发出的。”
      “这种空壳人不少哦。想不想猜猜是谁干的?”渊辰又问。
      “谁?”
      “那个报信的小弟子啊。拿了不少魂,天天往外传你坏话,还偷偷侵蚀了那个长老,长老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了傻子。”
      花祈沉默地望着那群弟子。
      “这个事情是不是很简单?”渊辰咧开嘴笑了,“南宫家是靠不住了,今夜过去,会有另一家来查的。看,他们中招了。”
      已经有几个人目光呆滞地向其他地方走去,他们走路时膝盖手臂都是伸直的,动作十分僵硬机械。
      一个在这个住房的店前顿了一下,径直走进店里,翻找半天,寻出一条麻绳,仔细地在脖子上系好,然后搬了个高椅,踏上去把麻绳另一头捆在横梁上,用力地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最后脚一蹬,椅子被踹开,整个人猛地向下跌。
      他像是忽然醒了,双手用力去拽脖子上的绳,两条腿在空中扑腾,嘴巴大张只吐出些气音。
      他脚下的地面燃起火光,幽绿的火焰舔舐他的脚底。
      死在这的正是这个报信的小弟子。
      花祈后来还和渊辰去了埋花祈尸骨的地方。渊辰刨开土,白骨真的不见了,倒是这地方遗留下凝重的怨气。
      渊辰摸着那里的土地,闭着眼睛,说道:“手段真低劣,那些人好傻。”
      次日,不出意料,所有人都笃定是狐妖干的,因为怨气深重,缠在那些空壳尸体上,每具尸体脚下的地面都有一片妖火烧过的痕迹,莹绿色的,像是在挑衅一般。
      他们说,那些弟子到底是有些修为,还有一丝余魂缠绕在他们弟子的尸体上不肯走。长老审了一个魂,确确切切地听到:“是狐妖做的。”
      又有一个小弟子带来一个大好消息:他找到狐妖的白骨啦!说是有同门的魂灵带他寻到的。
      他们都说,要布个阵法,把狐妖的魂魄给绞散了。他们也这么做了。
      “那邪魔吃饱了走了,还要把罪名安给你。”渊辰摇摇头,拉过花祈的手,“给你个镇魂的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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