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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恍然逐花梦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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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祉做了一场大梦。
这场梦很长很长。长到像是他重新在尘世里重新走了一遍,再一次经历他所经历过的。
如渊辰所言,他看见了所有。
……
暮春。茶靡花开。
世间落花纷纷扬扬,铺得满地碎烂花瓣。
一个人影站在花丛间,指尖玩弄着一朵纯白的花。他的头发火红,低低地扎在一侧,衣服上挂了几串铜钱,头上戴的竹编斗笠还没摘,高处的树叶还往下漏了几滴未干的雨水,砸在斗笠上。
他眼尾上挑,鸦黑长睫掩着他幽绿的眼眸,双眼下方有两道火纹,火红的像渗着血。
指尖是一朵雪色精致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堆在一起,花里盛的是将散的暮春。
寂静之中好像泛起一丝声浪,空气被破开,杀气直直向他射去。
他迅速地侧头躲过,一支剑擦过他的脸颊钉到了身后的树干上,牢牢地立住。
他的脸上绽开一道伤口,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可惜,差一点。”射出弓箭的人叹息道,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一队人马冲了出去,马蹄碾烂了地上的残花,一片破败腐烂,沤进污泥里,马蹄都染了花香。
枝叶上挂着的雨水被震落得更多,零零散散地落进泥里。
他有些木然地看着朝他奔来的那队人马,手上掐着那朵花,愣了几许,浑身燃焰火,转身跑了几步,在焰火里化作一只火狐,跳蹿着往深林里冲。
羽箭密密地追着他,用力地扎进了雨后泥泞的地里。
火狐嘴里叼着那枝雪白的花,浑身焰火,逃窜地很快,避开向他射来的弓箭,在丛林里七拐八拐,跃开许多障碍,甩了身后那队人马一段距离。
不对。
前方密林里有一种陌生的气息,在引他过去。
他急忙换了个方向,口中衔的白花落下两片花瓣,慢悠悠地落到地面,紧接着就被疾速追来的马匹踏进泥里。
侧旁也有几个人从枝叶里冒了出来,一手持刀一手拿符迎了上来。
他被包围住了,身上几处被带了符咒的弓箭射伤,流出的血液藏在了身上燃烧的烈火里。
焰火团成一团,他就缩在焰火里。雪白的花早已破败的不像样子,他松开那朵花,又在那雪白花朵落进泥泞前将它烧尽。
他最终还是被逼进了那团陌生气息里。是一个阵。
耳边是绵绵的低吟,明明吟诵得低柔,却像密不透风的无形屏障一般沉沉地往他身上压去。
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高压之下似乎要破裂。
有人在笑,得意地将弓弩搭上肩头,高高在上地看着趴在地上的他,说:“这只该死的狐妖总算被逮住了。”
周围很热闹,那些人在嬉笑,唾骂,围着阵蔑视他。
他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袒露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伤口的血迹已经干涸,将皮毛都黏成一片,贴在他的皮上。
灵魂被敲打,撕裂,意识却十分清醒,清醒地感到钻心的疼痛,难过,甚至是,酸涩的委屈。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嘴角也是,鲜血自体内被挤压上喉咙,噎在喉里,又汩汩地从嘴角涌出,口鼻一片血腥气息。
头好痛。他的脑一阵一阵地紧缩,耳边只剩下朝他威压过来的吟诵,针扎般的疼痛在他筋脉里乱撞,撞上他的命门,钻向他的七窍。
意识依旧清醒,他感受着自己被威压,被施咒,被剥去生命,最后,阵法渐渐黯淡了,人群散开了,他那副躯壳也不复存在了。
积云落雨,雨丝细细地垂下来,绵绵地将世间万物都缠得模模糊糊。
有人在轻声唤他,引他,身后就是一扇大门,转过身,踏进那扇门里,就可以忘却今世痛苦,踏入轮回。
可他没有名字,那人模糊不清的也不知道在朝他说什么。
他没有动。眼前终于能看清东西时,他发现自己只声下一具虚空的魂魄,黯淡的,透彻的,似乎可以被缠绵雨丝扎散。
他死了。
他看着面前的火狐躯壳,那是他的尸体。那火狐身体腐烂的很快,逐渐翻卷成泥,融进地里,融进残花烂叶里,融进缠绵细雨里。
最后剩下一具白骨,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周围的枝叶还算茂盛,倒是可以掩一掩这具白骨,不至于让他太过凄凉。
他为什么会死。
他为什么会被追杀。
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他。
记忆有些模糊了。
他坐在细雨里想了很久,丝丝雨滴透过他的魂魄,他居然感觉有些冷。
记忆终于一片一片地拼凑到一起。他都想起来了。
他是个狐妖,那些人都说他罪恶多端。
可他明明记得,他只是一只活的久了些的狐狸,偶然找到一方灵地,在那修炼一番,攒了些修为。
他不常出去与人碰面,最多也就在花丛里,站一会儿,看一看那些开的正好的花。
他没有名字,那些人都称他为,那只该死的狐妖,那只该死的火狐,该死的狐狸,该死的。总之,都带着该死二字。
他没有杀过人,也没有害过人,但那些人都说他害过,于是明明没有几个人见过他,他的臭名也传了不少。
他记得:
当时天气不太好,附近暗暗有邪气涌动。他遇见了几个人,眼睛上翻,行动僵硬,身上里里外外都被死气浸的彻底。
有个意识尚存的人,跪在他面前,手拽着他的衣角,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那人说:“没救了,没救了,杀了我吧。”
他没有动手,可是他看见有个人的手臂上明显凸出了一条,往他头部钻涌。然后那人的眼眶爆开血珠——那人的眼珠被一只蛇生生地含进了嘴里!
“好痛……杀了我们吧……”那个跪着的人用尽力气拉拽他的衣角,涕泪齐下,吐出来的声音都是破碎的,“我求求你了。没救了,没救了,你相信我。”
明明说的是自己,那人却很笃定,没救了。
他最终还是杀了人,手卡上那些人的咽喉,用力掐按。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了几下,地上躺了几具尸体,蛇在他们体内乱蹿,尸体上依旧显现出那些蛇的影子。
还没来得及收拾一下,又有一队人赶了过来。他们相互瞪了几秒,有几个人拿着武器就上来与他交战,一个妇人扑向其中一具尸体,跪地痛哭。
“我说怎么有邪魔气息,原来这有个狐妖在害人!”有人凶恶地说。
他后来逃走了,也是化作了火狐,披着一身灵火甩开了那些人。
该死的火狐的臭名就是这时候开始传的。
后来,零零碎碎的,邪魔气息乱窜,鬼祟作恶多端,不知怎的,罪名全都安在了他身上,也许是只有他被其他人抓包过吧。
他明明是妖,身上的邪气却越来越重。曾经还有过一个蹩脚道士,没有修为,不知道他是妖,硬要拉着他给他算命,一卦还没算完,那道士就吓的跑了,腿脚哆嗦得都有点不利索,嘴里还说着什么“煞气太重,太阴邪了,完了完了,我也要撞霉运了。”
他不明所以,在原地愣了很久,也学着那道士的样子,看自己的掌心,目光顺着掌纹划过。他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只知道自己是妖罢了。
该死的火狐被那些人追了许多回,骂了许多次,直到现在,这该死的火狐终于死了,那些人吐了口气,快活地过日子去了。
他坐在一旁的丛林里,缩成一团。
不知看了多久,一个浑身雪白的家伙悠哉悠哉地飘了过来。
那也是一个魂魄,身上似乎还往外散着光,如月光一般柔和,星光一般亮眼。
那个魂魄很奇怪,可以真实地触碰到世间的实物,甚至还能拿起放下。
他看见那个魂魄静静地看了那白骨一会儿,挖了个坑,把白骨埋了进去。
雨后的地面很泥泞,地上的泥巴湿湿黏黏,那魂魄没有沾染半点污秽,很是郑重地葬下了那具白骨。
他安静地盯着那个魂魄,那个魂魄安静地盯着刚刚葬过白骨的地方。
他方才看见还余了一丝魂魄在白骨上,原来刚刚体内撕裂般的剧痛,真的在撕扯他的魂魄。
那个埋葬了白骨的魂魄手上还拿了一枝花。他遗留的那一丝魂魄探来探去,从土里钻出来,缠上了那枝花,还扭扭捏捏地顺着花枝往那魂魄的手靠去。
那个魂魄显然愣住了,看了手上的花许久,两手将花拢在掌中,星光亮起,在那魂魄手里被融成一团,不消多久,那魂魄手里就绽开了一朵硕大的花,纯白无比,花瓣层层叠叠,堆起来有他的手掌大。
那是一朵吐纳星海的花,星光点点悬绕在花的周围,发出的光融开在空气里。
那个魂魄似乎也觉得新奇,就坐在那里,看了手上的花好一会儿。后来那魂魄把花放在刚刚葬白骨的地方。
他以为那魂魄要走了,可那魂魄依然坐在原地,抱着膝不知在想什么。
他磨磨蹭蹭地过去,坐到那魂魄旁边。
那魂魄转头,两个孤魂就这样对上目光。那魂的眼睫也是白的,眼眸也是白的,很纯净,很安静。
两个魂傻愣愣地在一块坐着。
他对那魂魄说:“谢谢你。”
那魂魄眨了眨眼睛,指着那朵漂亮的花,也指着花下被埋葬的白骨,问他:“那是你吗?”
他点点头。
两个魂继续傻愣愣地坐在一块。
“我不是坏妖。我没害过人。”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哦。看出来了。”那魂魄点头,回道。
两个魂又继续傻愣愣地坐在一块。
那魂魄问他:“你是谁?怎么还不入轮回?”
“不想走。”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我没有名字。”
“哦。”
他不想继续傻愣愣地和一个陌生的孤魂坐在一块发呆了,就问:“你是谁?你也没入轮回,我可以跟着你吗?”
“为什么要跟着我?”那魂魄一脸稀奇,撑着下巴,歪头打量着他。
“没当过鬼,不知道该去哪里,干什么。”他有些失落地垂头,盯着那朵漂亮的花看。
“其实我也没当过鬼,我还没死。”那魂魄微微一笑,“我还没降世呢。”
“你要走了吗?”
那魂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回道:“我还没那么快降世呢。勉强允许你跟着我吧。”
他有些莫名的兴奋。
一朵残花落下,被那魂魄接住,递给了他。他刚要接,那朵落花却径直穿过了他的手掌,落到地上。
他忽然很失落,没劲,遗憾,无奈。他把头埋在臂弯里,伸手用指尖摸了摸那朵落花。
“那你要有个名字。”那魂魄一本正经地说,“你喜欢花吗?”
他点点头,没说话。
“那你叫花祈吧。”那魂魄接着说。
“为什么?”他皱眉,问道。
“折花祈福,为你祈福。”魂魄微笑道,细长的雪色眼眸眯起,弯弯的,带着笑意看他。
“好吧。”他心里忽然没那么难受了,欣然接受了这个名字。
他有名字,他叫花祈。
花祈说:“那你也要有个名字。”
“我叫渊辰。”那魂魄回道。
花祈提醒:“没有渊这个姓。”
“可我就叫渊辰。你就当有这个姓吧。”渊辰抬头看天。暮色渐浓,他们还傻愣愣地坐在这里。
“哦。”
坐了一会儿,花祈忍不住问:“我们要一直坐在这里吗?”
“不用啊。”渊辰回道,“我以为你在伤心,没好意思叫你。”
“不伤心。我们去哪?”
“不知道。我平常都到处走走。”
于是花祈就跟着渊辰,真的在胡乱地走。
他们去了城镇里,四处乱逛,一条巷子都能重复走上好几遍。
镇上灯火通明,街边行人来来往往,都在传递一个喜讯:
那该死的狐妖死啦!以后可以安生过日子啦!
还有大户人家在庆祝,家门前请了人敲锣打鼓,给过路的人撒些碎钱碎花。
酒铺里,说书的讲的热火朝天,一片人声嘈杂,叽叽喳喳地讲他们的人马如何帅气地射出弓箭,如何迅速地追赶狐妖,如何利落地将狐妖压迫进阵里,如何果决地吟诵咒文夺了那狐妖的命。
然后再描述一下,狐妖被追赶的多么狼狈,逃窜的多么慌张,死去的多么凄惨,甚至都不见全尸,无人埋葬,就那样被遗弃在密林里,遭受雨水的冲刷,让寒气包裹,让污泥沾染,虫子啃噬。
渊辰也听见了,每次都拉着花祈匆匆走开,去其他地方看,但逛来逛去,四处都在讨论这些事。
花祈就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后头。
“我们去别处逛吧。”渊辰的眉眼已经显露出困倦,但他还是拽了拽花祈的衣袖,问道。
“不必了,找地方休息吧。”
“太吵了,我们换个地方吧。”
“哪里有个店家,去里头寻间空屋子住下吧。”花祈说完,又想到什么,问:“魂魄睡觉有什么要求吗?”
渊辰道:“没有啊,你还可以不睡觉,就是夜里有些无聊罢了。鲜少有人会管到处乱晃的孤魂。”
“那我们走吧。”花祈指了指那个店家。
“唔,好。”渊辰说。
经过店家一楼时,花祈听见有个小孩,脆生生地讲:“那不是坏狐妖,他帮人的!”然后那小孩就被斥责了,说她小孩子不要乱讲话。
那小孩就委屈地抓着手里的红色发绳,一圈一圈地缠在手上,头上扎的发髻有些散,她扶了一下发扣,继续摆弄手上的发绳。
花祈看着他,眯起眼,想起来了这个小孩。
他很久以前见过这个小女孩,那时她比现在还矮了一截。她贪玩,跟着大人上山采药时,自己去其他地方追蝴蝶,踩到一条蛇,手上被咬了一口,怕被大人发现,自己捂着嘴,眼泪不住地流。
伤口处的皮肤迅速变得黑紫,然后往外扩散。她害怕了,按着伤口,无措地要走去大人那边,又刹住脚步走回来。眼泪已经布满了脸颊。
这时一个救星出现了。他穿着红衣服,衣服上挂了铜钱,头上带了斗笠,要遮他的红色头发。他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小心地看着小女孩,问:“我帮你吧?”
“谢谢你。”小女孩呜咽着说,鼻音很重。
安祉摘了她的发绳,绑在她的手上,扎紧,然后手搭上她的脉搏,探了一下。
小女孩感觉有种神奇的力量在往她手里钻,很温柔,还有点痒。手上的黑紫色慢慢褪去了,没一会儿,安祉解开了发绳,递回给她。
“谢谢你。”小女孩抬头看着他,脸上的泪痕干了,一条一条的。她在兜里摸了摸,拿了个东西递给安祉:“我,我送你朵花。”
“好。谢谢你。”安祉笑了笑,接了花,向她挥了挥手,“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隐匿在深林里。
这时有人在喊“囡囡,囡囡!”
“在这里!”小女孩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怎么了?”有人赶过来,急切地拉着她问。
“摔了一跤,头发散了。”小女孩支支吾吾地答道。
花祈就藏着身影,躲在一旁,闻言松了口气。
……
花祈跟着渊辰上了二楼,找了最角落的一间空屋,穿了进去。
“你这样不行啊。”渊辰施了点咒把门锁了,坐在桌前,斜倚桌沿,懒洋洋地说,“我教你积些修为,不然以后连个东西都拿不起来。”
折腾一阵过后,花祈总算不会直接穿过床铺躺到地上了。
花祈侧躺在床上,靠着外边。渊辰睡在里边,他说他怕冷,要用被子裹住。
“不要觉得奇怪,”渊辰面对着墙壁,声音闷闷的,“我不骗你。”
“我没有觉得奇怪。”花祈说。
渊辰没有继续回话了。应该是睡着了。
花祈躺在外侧,久久没有入睡。
原来当魂魄是这样的。他想。
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外头的热闹已经渐渐散了,余下一片寂静。
这个房间确实有些冷了。花祈抱紧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
原来魂魄也会冷吗?他觉得新奇。
“你冷吗?”渊辰低声问,不等花祈回答,他就把被子分了一半,盖到花祈身上。
“谢谢。”花祈往被子里缩了缩。那种寒冷却始终不散,甚至有些加重。
他还活着的时候,遇到寒冷天气,会调动自身气力,顺着经脉去暖自己的身体。
现在他也在尝试这样,但寒冷只被减弱了一些。
身后窸窸窣窣,花祈紧张地握紧手。
一只手搭在他身上,他吓得不敢呼吸。
“你胆子好小。”渊辰说。
有暖流顺着手掌注入花祈体内,帮他驱走寒冷。
“休息吧。”渊辰最后轻声说了一句,松开了手,“这屋子有点问题。”
周身暖和起来后,困意确实浓了些。安祉闭眼,昏昏欲睡,听见这屋子有问题,也来不及想,就睡了过去。
门外有人还在捣鼓门锁,嘟囔着:“这锁怎么打不开。”越捣鼓,周身寒意越重,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浑身紧绷,大气不敢喘一下,飞速地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