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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与你同望天雨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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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画面闪的很快,甚至有点模糊,他看得不太真切。他的脑子晕乎乎的,只记得他被诬陷,那群人到处传狐妖报仇,寻到狐妖白骨后还说要让狐妖魂魄碎的彻底。
他看得有些麻木,甚至不知道自己跟着渊辰走了多久,在渊辰把他的手拉起来的时候才突然回过神。
眼睛酸涩,但魂魄流不出泪。花祈心中一阵翻涌,不解比委屈更加凶烈。
“我说,你刚刚醒着吗?”渊辰语气里透露出烦躁,冷酷地盯着花祈的双眼,嘴角拉得笔直。
当然醒着,只是看得人都恍惚了,每一幕都闪的那样快,连那些人说话他都只听了个大概,现在回想过去,连回忆都是干巴的。
“醒着。”他接受下渊辰审视一般的注视,慢吞吞地说。
渊辰冷哼一声,木着脸,往花祈手上戴着什么。
是银手环,用一根链子系着个银戒指。手坏下挂了一圈细小的垂银,像水滴一样。整个手坏和戒指都做了镂空,雕着繁杂的花纹,连银链子上都挂了几朵银花,乍一看十分精致。
渊辰的指节蹭过的地方凉凉的,动作利索但不失耐心。
渊辰什么也没说,将戒指戴上花祈的手指后,又拿了个耳钉,掰过花祈的脸,伸手去戴。
身高不太够,他拽着花祈的衣领向下拉,花祈错愕一瞬,随即顺着力道弓下身,保持不动。
渊辰瞄了一眼花祈,把花祈的碎发撩到耳后,耳钉的钉尖抵在花祈的耳垂处。花祈垂着眼,没有动,任由渊辰摆弄。
渊辰发凉的指尖在他耳垂上揉搓,说:“这是钉魂的,把你魂魄镇住,等会他们要施法的时候,你不会受很重的伤。”
“谢谢你。”花祈小声说。
那个耳钉雕的是一轮残月,下面坠着一颗星,柔柔地向外散着光。
耳垂上传来细微的疼痛,钉尖穿过了他的耳垂。
“好了。”渊辰给他戴好耳钉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些,“我还是第一次给魂魄穿耳钉,什么感觉?”
花祈认真感受了一会,想要摸耳垂的手被渊辰拦下来。他答道:“有点凉。”
“哦。”渊辰松开拦着他的手,“不要乱碰,我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
“好。”
不知是时间过的快还是那群人准备的快,花祈没等多久,那些人就聚到城中央,围起一个法阵,把那具枯骨放到了阵中。
花祈是偷偷望见的。渊辰拉着他往别处走,他却总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看,于是就瞟到他们聚在一起,他们围起阵,他们心翼翼地把枯骨扔进去,他们向长老行礼,长老郑重地站在法阵前,嘴里念念有词。
他的衣袖又被拽了一下,渊辰幽幽地等着他,还伸手拨弄了一下他手上的银链。
见他们对视半天,花祈不曾有要说话的意思,渊辰无奈说道:“别看了。”
“好。”花祈点点头,渊辰却还是一直幽幽地盯着他,盯得他头皮发麻,别开头错开目光。
“不用担心。”渊辰看了许久,好似叹了口气,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这里不好看,我们去别处。”
花祈跟着他,也不说话,就闷头走着。
天色尚早,渊辰带他找到一间古寺。
这古寺藏在密林里,地上铺了一片青苔,寺里的神像依旧洁净,神像前的供台已经空了,有一只小猫窝在神像脚边像是感觉到了他们一般,懒洋洋地抬起头往外望了一眼。
青林古寺,十分幽静。
他们在寺院里坐下,没有进去叨扰。周围鸟蹄清脆,和斑驳的阳光一起从枝叶跃进寺院里。
两个孤魂又开始一言不发地坐着了。
天边云层很淡,阳光照下来,在密林里碎开无数片。虽说没有黑云满天,阳光也还不算暗淡,但天空像蒙了层雾纱一般,有些阴。
花祈的面色有些难看,手上的银链在抖动,带得那些细碎的饰品都响了起来,叮叮当当一片。
体内气劲滞胀,经脉发热,他感觉有些晕,闷着头不做声。手饰和耳钉都是冰凉的,丝丝凉气入骨,帮他镇压经脉里的疼痛。
他还在难受,钻入他体内的灵力愈发汹涌,但又十分柔和地护上他的命门,贴在他的穴位。
他好像听见渊辰轻声说了一句“别怕”。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太阳穴很胀,意识被搅成一团。
他想到,身后那扇门一直没有消失,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敞开的朱红大门,通往一片幽深。
那扇门催促他进入轮回,世间凡人急切地要灭他魂魄,可他只想留下来。
他遇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纯白魂魄,他想多待一会儿。
他咬紧牙关,眼睫止不住地颤抖。
那种挫骨的痛虽被削去大半,但依旧扰得他不得安生,像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血肉里慢慢地磨。
毫无征兆的,周围落下几滴雨来,雨滴渐渐密了起来,在地上开起一片水花。
“我们进去躲……”花祈的声音很低,他忽然没说下去了,兀自笑了笑。
我们进去躲雨吧。
不过我们是魂魄,好像不用躲雨。
“要去屋檐下吗?”渊辰问。
“不用,在哪都可以。”花祈摇头,把头埋得更深。
若他不是个魂魄,恐怕这时已经呕出鲜血来。
不知道这种酷刑到底折磨了他多久,等他倍受煎熬后意识回笼,才发觉渊辰和他贴在一块坐着,腿挨着腿,肩挨着肩,他的手腕被渊辰握在手里。
“过去了。”渊辰对他笑道,那笑里分明带着无力。
他这才惊觉,渊辰的手冰凉,比先前找他借灵力时还要冰凉。渊辰原本俊美的面庞此时透露出苍白的病态。
花祈心急,挣开他的手,反握住他的手腕,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渊辰任由他握着,一手环住膝盖,下巴磕在手臂上,转而又把半张脸埋进手臂里,眼帘低垂,声音低了几分:“没什么事。如果你还有暖身的灵气,可以借我些吗。我冷。”
花祈顾不上其他,扣着他的手,与他掌心相贴,将自己的灵气毫无保留地输送到渊辰体内,试着将暖流输送向他的经脉,然后顺着渊辰的经脉输往他的全是。
他和渊辰贴的很近,只要渊辰抬眼,就可以在花祈的眼眸中看见自己。
他听见渊辰模糊地说了一句:“有进步。”
他害怕,于是用力抓着渊辰的手,手指都与渊辰扣在一起,生怕这个纯白的魂魄消散了。
渊辰的手还是很冰。他用两只手去包住渊辰冰凉的手,在输送暖流的同时居然开始祈祷了。
愿天神福佑渊辰。
愿天神福佑渊辰。
愿渊辰福泽深厚。
慌张盖过了一切,花祈抬眼看着渊辰,看见他依旧恹恹地埋起半张脸,眼睛闭上,雪色长睫安静地覆在眼帘上。他连呼吸都很轻。
温热的灵气就这样不断地涌进渊辰的经脉,给他带去片刻的暖意。
他忽然皱起眉,长睫在颤抖,他用力地抽出自己的手,声音低哑地说道:“可以了。”
花祈抓的牢,他没成功将手抽出去,于是睁开眼,撞上花祈的目光。那目光里是紧张和急切,眉头紧皱,今天渊辰的话后带了些不悦,手扣的更紧了:“你知道你的手有多冰吗?”
寒气像被冻过的湿棉花,塞在渊辰的经脉里,灵力运转得滞涩。
“没事的。”渊辰的声音有些虚,依旧维持着平静与冷淡,心虚地把目光撇到一旁。
花祈冷冷地问:“没事?”
两个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灵气还在暗暗地涌进渊辰体内。
“到底怎么回事?”花祈又问。
“还以为你是个不会主动说话的木头。”渊辰咧了咧嘴,没有回。
花祈没打算放过这个话头,再次问道:“所以是怎么回事?”
“说了你也不一定信。”渊辰没再挣脱,手被花祈握着与他紧紧相贴。
花祈挑起眉,认真回道:“我信。”
渊辰偏头,与他对视了许久。
经脉里终于没有那么寒冷,滞涩的寒气终于被溶开。花祈还在等他开口。他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在颤抖。
“我不是普通人。”渊辰说,“我很无聊,就到处走。”
他顿住,不知道在出神还是在思索,许久没有开口。
花祈就主动说道:“你之前说你还没降世?”
“嗯。”渊辰低低地回了一句,又陷入沉默。
“我们可以当朋友吗?”花祈莫名问道。
“为什么?”
“你说你无聊,刚好我很孤独。”花祈手上灵气不停,生怕一松手,渊辰又被寒气包裹。
“唔。”渊辰额头抵着环膝的手臂,低低地应道。
“那是同意?”
渊辰含糊道:“应该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花祈摇头:“你若不想说也没必要问了。我们去屋檐下吧。”
渊辰就被他拉起来,走到屋檐下。花祈一只手依旧握着他,掌心贴合未曾分离,很暖。渊辰低着头,目光放在两只相握的手上,心里翻涌起一种他不知道的情绪。
两个人坐在长满青苔的台阶上。花祈抬头望,空中已经积成一片乌青色,雨淅淅沥沥地下,地上粗糙的石砖块铺的不平,缝隙里积满水,混着泥沙,是混浊的。
“好了。”渊辰又挣了一下,“忽然来这里做什么?”
花祈感觉渊辰的手没那么冰了,终于如言松开了手,让渊辰把手抽了出去。他笑了笑,示意渊辰向外看,说:“和你一起看雨。”
渊辰扯起嘴角,小声抱怨一般:“有什么好看的。”
花祈也不恼,就和他一起坐在这里,听雨声四处响起,将他们围在这雨中的静默孤岛里。
“我是个还没有降世的魂魄。”渊辰忽然说,“你知道神明吗?”
“知道,由修为很高的仙人飞升而成。”
“那是神官。”渊辰很轻地摇头,“神明不一样。神明是孕育而生。”
花祈耐心地等他继续说。
“神母以万物为炉,化天地灵气为胎,经日月锻形,方得神明真身。这样的神明,须得有凡人的信仰。若人间怨毒漫过头顶,神台灯灭,便是陨落。”渊辰的语速放的很慢,像在念书一般。
花祈诧异,但表情没变,跟平常无异地问:“你是神明?”
“我是神魂,还没降世。本应该待着在一个地方塑造灵体,但我已经出来逛了许久了。”
花祈记下,没说什么,也没有表现地过分惊讶。他知道,渊辰想要的不是一个大惊小怪的听众或是死心塌地的信徒,也许想要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
他在心里暗暗回想。神明需要信仰,而渊辰作为一个未降世的神明,是没有信徒的。他的灵力,只能来源于自己的修为,他两次浑身变得冰凉,寒气透骨,一次是为护他在阴邪的阵里平安度过一夜,一次是为护他在魂魄被挫时护他魂魄不散。
他好像知道渊辰每次突然变得很冷的原因了。他的心里一阵酸涩,渊辰到底还不是个成熟的神,就敢毫不怜惜地挥霍灵力地保护别人。渊辰曾经护过谁他不知道,但在这些被渊辰保护过的人里,他还被护了两次。
渊辰碰了碰他的手背,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会是个很好的神明。”花祈答。
“也许吧。”渊辰看上去有些失落,“可我更想是个很好的朋友。”
花祈的眼睛弯起,朝他笑道:“你是。”
落雨声淹过他们的低声交谈,到后来,只剩下淅沥雨声。
渊辰发现花祈的目光一直放在他手上的银链上。他也侧头看着花祈,花祈没有注意。
花祈垂眼的时候,上挑的眼尾便愈发明显。光看长相,就能看出他有几分狐狸的神态,狭长的眼里含着邪魅,幽绿的眼睛却透出几分纯善,眼下的火纹隐隐发光。红发被简单地扎在一侧,发尾垂到胸前,和发绳绳尾缠在一块。
渊辰顺着花祈的目光看向那些银饰:“好看吗?”
“好看。”花祈抬眼看渊辰的眼眸。
“别摘了,安魂的。”
“好。这是你做的么?”
“是。我之前无聊,站在一个匠人旁边,学着雕,做的有些粗糙。若是当时没学,也许这些都是没被打磨过的粗糙物什。”
花祈仔细打量着手上的饰品,道:“很好看。上面雕的是什么?”
“花,还有灵咒。”
他们同望天雨色,直到空中积压的乌青都化作暮春细雨落下,紧接着是热烈的晚霞裹上天边,将方才的湿冷都驱散。
余晖透过他们的身体,照进这间古老的寺里。
窝在神像脚边的猫慵懒地抻腰,而后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门边,在他们身边坐下,一下一下地舔起爪子来。
花祈伸手碰了碰那猫的脑袋,指尖穿过它的耳朵,那只白猫就甩了下头。花祈遍问:“他看得见我们吗?”
“也许吧,我不知道。”渊辰和猫中间隔了个花祈,他只能倾身去望。
花祈不知道自己贴近渊辰时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心中一阵躁动,此刻眼中只有面前这个温柔的纯洁的魂魄。那个魂魄正侧着身,歪头看他旁边的那只猫。
他僵住了,吐气都是轻缓的,直到那只猫晃了两下头,跑到了渊辰脚前。
渊辰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上猫的脑袋,目光没有离开过那只小猫。
渊辰说:“作祟的那个妖魔露了些马脚,应该很快就会被收了。”
花祈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句“什么?”脱口而出。
“那个栽赃到你身上的妖魔啊。”
“哦。这样啊。”
渊辰转头,眼眸盛满笑意:“我能看见世上所有的事情。”
花祈也跟着笑起来。明明魂魄是没有心跳的,但他感觉心口那处有什么在萌动。
再后来,夕阳也落进了深林里,把暖烈的光都埋到了高山后。
他们进了寺里,恭敬地拜过神像。那个神像雕的是神祖,无厌神尊,脸上挂着慈悲的笑,似是默许。
他们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窝着躺下,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花祈问:“我们以后去哪里?”
“我不知道。也许哪里都去。”
“你什么时候会降世?”
渊辰迟疑了一下:“等我看遍了这世间,再回去塑造灵体,然后才降世。”
“好神奇。”
“是有些。”
“你为什么会了解这么多?”
“也许是祂告诉我的。我生来就知道。”
“你会是什么样的神?”
“掌管星辰和魂魄。我能审判众生。”
“那我以后踏入轮回是不是会见到你一面?”
“也许不会,你可能会见到其他神官。”
渊辰印象里像个木头的小傻子居然和他聊了许久,聊到四周都寂静,他们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最终冲散在一片枝叶窸窣声里。
次日醒来,渊辰感觉浑身暖融,睁眼一看,怀里多了一只狐狸。那只狐狸蜷缩着,枕着它蓬松的尾巴,一身火红皮毛十分漂亮。它把脸埋在尾巴里,白色的尾巴尖碰着渊辰的白衣。
“花祈?”他戳了一下那只魂魄形态的狐狸,唤道。
他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昨夜在睡梦里他冷得难受,那种阴冷是从骨子里一阵一阵往外散的,最后积淤在各处要穴,冻得他意识模糊,动一下手指头都疼。
他紧闭双眼,不断运转体内灵力,想要冲破堵塞在筋脉里的寒气,但每一下都刺得他生疼。
也许是违背天理受到的神罚吧。他葬了一个不认识的妖,救了一个该消散的魂。
后来有暖流不断地涌进他体内,他也就贪婪地汲取着难得的暖意,将那股灵气输往全身。
现在想想,当初真的是冻得意识都僵了,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有暖流往他体内钻呢。
狐狸拍了下尾巴,抬起头,幽绿的眼睛望向渊辰。
“谢谢你。”渊辰很累,依旧躺着,闭上双眼,搂了搂怀里的狐狸——抱着很暖和很舒服——他的脸和花祈凑的很近,白色长睫就在花祈眼前。
花祈就这样窝在渊辰怀里,偷取只有他一个人懂的愉悦,很开心,又很慌张,或者说是紧张。他被人唾弃的尸骨是渊辰葬的,他负罪的魂魄是渊辰留下的。但他对渊辰的情感好像不止感激,从遇见渊辰开始,心里似乎有一株花抽出芽,一株他没有见过的花。
他尽量放松,装作和普通狐狸一样,窝着,蜷着,享受神明的怀抱。
后来,两个魂魄到处游荡,他们看雾里的高山,看晚夜的星辰,看朝霞下的新夜,看雪夜里的傲梅。
他们看大大小小的国家,他们不常聊天,但他们心有灵犀,一个眼神便足矣。
很美好,也过的很快。
每一天,花祈都在努力地记住。他不知道究竟哪一天,会是他最后与这纯洁的神魂的告别之日,所以他珍惜,他会看着落下的夕阳感到惋惜,心里变得空落落的,但在朝霞重新卷上天际时,抬眼看见身边的人,心里又重新满了。
他们就这样,在记忆里描绘下一副又一副山河画卷,相伴着走过历史的一页又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