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神尊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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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祉和渊辰进了营帐，其余三人各自散了。
“神尊之前还说出现了渊辰那一定是假的。”安祉笑道。
“现在是真的了。”渊辰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总不能不穿黑衣服了你就认不得了。”
安祉却怔了一下，神尊的嘴唇颜色比平日里浅上了许多。好在除了面色，其他表现没有什么异常。
“虚珩本尊还在神殿里静养，吸收灵气。想着来看一眼，就用戏髅来了。”渊辰解释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低冷。
安祉简单地说了下遇到的事情。
“知道了。”渊辰点头。营帐里没有他人，渊辰指尖轻勾褪下黑绸帷幔。安祉猝然撞进那双琉璃般的瞳孔，银白虹膜泛着冷光，仿佛千年玄冰雕琢的眼眸盛着永不消融的霜。
渊辰的脸如瓷器一般白，真的没有血色，恰好眼眸又是雪色，显得人有种病态而脆弱的美，但眉眼中那种冷是浸在骨缝里的，透露出一丝凶狠。
他的眉峰压得极低，眉骨在苍白的皮肤下凸出利落的弧度，倒像是匠人用刻刀在瓷面上凿出的棱，偏生睫毛又浓得惊人，根根蘸着霜色，垂落时在眼下投出蛛丝般的阴影，倒把那锋利软了几分。
安祉愣了神。
“伸出手，待我看一看。”渊辰蹙眉看他，抬了抬下颌。
安祉如言伸了手，将袖子拉起，露出一截手腕。
渊辰搭上他的手腕。渊辰的手很凉，贴到安祉手腕上，像放了块冰。
他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安祉的双眼。安祉别开目光，生怕冲撞了那一抹纯净。
“对视。”渊辰冷冷地说，“戏髅法力不及我本尊，你的情况又特殊，一时看不太清楚。”
安祉又挪回目光，静静地望进渊辰透白的眼底。
渊辰眼尾微微吊起，瞳仁又是极淡的雪色，像初融的冰湖，看着要碎不碎的。
若仔细了看，会发现那眼尾细纹里凝着点青灰，像雪地里落了星子似的，明明是最脆弱的地方，抬眼时又冷得彻骨，可又忍不住想再看他，明知那眼里没有温度，却贪恋那点破碎的、易折的美。
他连眨眼睛都带着一股子钝感，睫毛垂落时慢得像雪片坠地，再抬眼时又利得割人。
不知看了多久，渊辰挪开了手，说:“好了。”
安祉耳根泛着红，挪开眼。
“有些事你本不该知道的。”渊辰的手覆上那个青铜面具，轻声叹息。面具刻成了狐狸面貌，泛着诡异的沉青色，面具上刻了黑色符咒，死死地嵌进青铜里。
“……神尊，我活不过二十二岁，是真的吗？”
“真的。”渊辰点头，“但你融了魂，现命数已全，魂魄已齐，长命百岁。”
何止百岁。渊辰垂眸，暗自想着。
安祉没搭话。
渊辰又说:“多说无益，有些事，你会慢慢知道的。”
“好。”安祉有些失落。
扩充两句，大概就是:我说了你也不懂，有些事情你自己看看说不定能看完，看完了你就懂了，所以你自己看去吧，省的我解释得废口舌。
这是又要他自己去猜的意思。
“去用膳，然后给我安排个住处。”
“营帐都安排满了，神尊在这个营帐凑合一下可好？老先生说了，战争七日内就会结束，现在已经过了五日了。”
“好。”渊辰用黑绸带重新蒙上双眼，“你去吃饭吧。”
安祉应了一声，不见渊辰动身，便自己出了营帐。
渊辰静静坐了一会儿，起身掀开帘子，缓步在军营里走。
有个小兵刚骑马回来，利落地翻身下马，向一旁啃着干粮的人喊了一句:“阿肖！等会帮我的马刮下汗！”
阿肖嘴里还塞着干粮，闻言用力咽了一下，回道：“好！”
那小兵毛毛躁躁的，把捆在马鞍旁的一个纸筒拿下来，急匆匆地转身疾走，险些迎面撞上渊辰。
他干瞪了会眼，看着面前俊美的脸，张着嘴老半天才说:“抱，抱歉。”
“无事。”渊辰回道，声音如冷冽的清泉一般，冷而润。
那小兵离开时的脚步都要飘忽了。
“饿不？来吃点！”有个人朝那小兵喊了一句。
“给我留点，我要去找王上！”小兵摆摆手回道。
“王上刚出了营帐，你去也找不到他嘞！你拿了再去也不迟，等他的时候还能吃两口。”有个人拿了份干粮，抛给小兵。
“谢了！”小兵高兴地接过，朝那人扬了扬手里的干粮。干粮是干巴的饼，硬邦邦的。他往嘴里塞了两口，向安祉的营帐走去。
陆昭也在营帐前，抱臂靠着个木桩。
小兵远远望见，用力嚼了几下嘴里的干粮，囫囵咽下，把剩下的干粮塞到怀里，急急忙忙地向陆昭行礼:“陆将军。”
“嗯。”陆昭抬了下头，正一脸凝重，“找仡戎王？”
“是。”小兵拘谨地低着头。
“等会吧。他刚出去。”陆昭靠着木桩，侧头看着营帐的帘子。
“是。”
于是二人沉默地站在营帐前等，一人抱臂懒散地倚着木桩，一人恭恭敬敬十分拘束地站在一旁，摸着怀里的干粮想吃又不敢吃，瘪着嘴偷瞟着旁边的将军。
陆昭一脸严肃，鼻梁高挺，横眉耸立，威压很强。他肤色有些黑，脸上已经显露出了沧桑。
看着很凶的样子。
小兵站的更笔直了一些。
将军也在打量着他。那小兵是个少年模样，长得嫩，两只眼睛很清澈，正垂眼乱瞟，他的脸还没有被战场的风沙磨的粗粝，头发有些乱，斜斜地束在头顶，还炸了两撮毛。
结果两人打量几个来回，不小心对上了目光，小兵跟触电似的扭头看向一旁，陆昭倒是坦然，继续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好在安祉没多久就回来了。
“有情况？”他看见营帐外的两人，挑了下眉，“进去说。”
……
“侉漠那边有动静了，点兵排阵，怕是不久就要攻打过来了。”
“今日侉漠派了几队步兵持弓箭埋伏在渡月岭附近。”
“侉漠轻骑现在也配了盔甲，多持弓箭或重弯刀。”
……
“我之前安排过的准备的怎么样了？”安祉问。
“准备好了。现在已经备好了火种和油箭，所有士兵已经按要求改好了轻甲，随时穿着，战马每天都在练，反应迅速，已经下令给马安好了马鞍。防御沟已经挖好，盖的枯草范围很宽，不易看出沟。今天的风向向北，若燃火可以烧向侉漠营地。”陆昭回道。
安祉点头，向那小兵看去:“东西给我，你可以去休息了。”
小兵把那细长纸筒给了安祉:“侉漠有人出来捕猎，他们的箭给我捡到了一支。还有他们埋伏的步兵的分布图。”
他松了口气，转身就要掀开帘子，不料门外有人快了一步，他又险些撞上去，踉跄一步停住了。
帘子被一双修长匀称的手掀起，指尖就停在那小兵脸侧。小兵僵了一瞬，看见那张熟悉的俊美的脸，尽管看不见黑色绸布下的双眼，他也敢肯定这是个极美的人。
“抱歉。”那人先开了口，手仍然掀着帘子，自己往后退了一步，侧身给小兵让开道。
“啊，谢谢，谢谢。”小兵舌头都有点打结，边道谢便侧身往外走。
经过那人时，他闻到一抹若有若无的清冽淡香，只是在鼻尖掠过一瞬就引得人不住回头。
他的脚步又有点飘了，掏出怀里干巴的饼，拿着干粮边啃边快步飘忽着去了马厩。
“喂，阿肖。”他把干粮囫囵吃完，接了阿肖手里的长木梳，自己给马刮起汗。
“咋啦？”阿肖把手往布上抹了两下，歪头问。
“你知不知道，咱营里有个长得很美的人？”小兵的眼睛亮亮的，看着阿肖。
“哩？不知道。你咋知道的？”
“我今天遇着了。他的脸像瓷器一样，不对，像玉。”
“哦。哪见着了？我咋没见着。”
“刚回来的时候，你没看见？刚刚出王上的营帐的时候也见着了。不过他眼睛蒙着布，不知道怎么了。”小兵边说着，竟有些飘忽了，一旁的马不满地嘶啼一声，刨了两下地。
“不看眼睛都美，那当真是很美了。”阿肖啧啧两下，“不过，我咋听说，王上的师尊，渊辰长老，也是眼睛蒙着布嘞？”
“我不知道。”小兵挠了挠头，“说不定是巧合。”
“那人穿的啥衣服？黑衣服那八成就是长老了。”
“那不是，是白衣服。穿在他身上，人都像个神仙，白衣飘飘的。”
……
安祉还在拆那纸筒。
侉漠的箭头很尖，而且有倒刺，扎进肉里容易，拔出来就难了。
陆昭拿过埋伏布局图看了一会儿，转身就出了营帐:“我去传告。”
“今晚怕是睡不安稳。”安祉叹息，把布局图压在箭下。
“嗯。做好准备。”渊辰轻声说。他看上去像是困了，坐在角落，手垂下，指节没在毡毛里，头靠在一边。
安祉独自在营帐外眺望了一会儿。暮色四合，星月无光。
他再掀帘进营帐时，发现渊辰已经睡着了，手上捧了个巴掌大的暖炉，像把暖炉抱在怀里。
他安静地坐在桌前，目光没有聚焦，不知在思索什么。许久，他忽然伸手碰了下青铜面具，想把它拿起来端详。
不料面具上的符咒骤然亮起，一团混沌不断地钻涌向他，扰乱他的意识，脑袋昏晕发胀，面具上的符咒火光流离，连带着他的指尖也沾染上火光。
好在这场混沌没有持续很久，他的眼前重新清晰。他还在营帐里。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前景象才算清晰了一些。
不对。
这不是原先那个营帐。
这个营帐旧了很多，边角漏风，破洞里还有雪飘进来。外面的风在怒号在呜咽，角落里坐着的依然是渊辰，不过不是戏髅渊辰，而是虚珩神尊本尊。他披着毛裘大衣，手里捧着暖炉，神情悲悯。
旁边还有个人，白衣翩翩，一身挂饰叮叮当当的，像个富贵公子，一脸赔笑，躬身向着渊辰，渊辰冷脸看他，似乎下一秒就要抬手打向那人。
安祉的手脚有些僵，裹了裹身上毛裘，看见桌上摊开了一个地图，他看不清，就想走过去看，但他连头也转不了，只是匆匆瞟了一眼，才看清些大大小小的国家轮廓，就有人急冲冲地掀起帘子，带来一片风雪。
安祉习惯性地搭上腰间佩剑，但他察觉不对——这不是将离。
他待在这个躯壳里，像个木偶，自己动不了，只能跟着原主的行为走。
他从那人手里接了东西，黑衣广袖低垂，金丝暗纹繁多，腰间玉饰晃了晃，手上戴着的黑色手套边角沾染了点血迹——他没有这种衣服的——他接过的东西应该是份情报，他展开了，但是依旧看不清任何字。
渊辰低喝几句，给渊辰赔笑的那人被骂了出去。
“你以后不会再是神官！”这是安祉唯一听清了的一句。
被训斥的那人愣愣地走出了营帐。
好熟悉的场景。安祉还在看情报，但他忽然觉得很适应，甚至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比如——
他皱紧了眉头，一手按着眉心，僵了几秒，松开，将那几张纸恭敬地递给了渊辰。
渊辰冷哼一声，把纸张推回给了他:“神尊不扰凡间事。”
眼前黑了一下，他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他总觉得刚刚的场景似曾相识，但他又说不清，而且他在里面扮演的角色确确实实不是他自己。
十有八九是那只狐妖的记忆了。
他皱着眉。
狐妖怎么会在军营，而且穿着广袖，一身精致显贵，手上也没缠护腕，或者说浑身就没一点铁片，不像来是打仗的。狐妖，还和渊辰有过联系？
事情变得离奇了起来。偏生那渊辰又要他自己想，也不多说什么。
这能怎么想！一点思绪也没有，如此离谱的场景，谁能看出是什么关系发生了什么在干什么！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狐妖不是个打仗的，身份不小，还能见到天神真容。
这狐妖不简单啊。安祉感叹。亏得那狐妖这么好，还把命给了他。
不过现在也给他带来了点麻烦就是了。
他老老实实地不去碰那青铜面具了，撑着头小憩。
青铜面具上的符咒还在流离着火光。安祉没有察觉。
他才闭眼闭了一小会儿，眼前又是一亮，换了个场景。
应该还是狐妖。
他手搭着腰间佩剑，站在高耸的山峰上，旁边正是渊辰，披着厚重的毛裘，手里抱着暖炉。
风雪很大，风呼啸着往山下冲，脚下的雪松软。广袖被风拉扯，冷风灌进衣里。他拢了拢衣服，眺望山下。
山下一片狼藉，似乎刚歇战，血污被白雪覆盖，死尸覆上白霜。还有火焰正被白雪盖灭。
破碎的乱世啊。
他想。
他的眼里有泪。他想到了刚刚模糊看见的地图。
有些冷，风霜朝他打来。他把大衣拢紧了些，搓了搓手，黑色手套冰凉，冻的有些僵。
渊辰把暖炉塞到他手里。
“谢神尊。”他听见自己小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声刮走。
渊辰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裹在毛裘里，白衣在风里翻飞，雪花落在他的白色头发上，被他拂掉。发间耳羽拢起，黑色耳羽都被雪覆盖成白色。雪白长睫上挂着的碎雪，像乱世为他点上的泪珠。
渊辰陪他站在雪里看了许久。久到战火燃进，风雪停歇，剩下白茫茫一片，只有几个米粒般的点在动。
好熟悉。
真的好熟悉。
安祉仿佛真的经历过这些事情一般，这些画面只是他的回忆，后来甚至迷迷糊糊想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经历过。太真实了，太熟悉了。
他去看身旁的人。渊辰的皮肤白里透红，眼睫上挂的雪被拂了又挂，脸上被冻的发红，红晕染遍眼下，雪色发丝在风里有些凌乱，几丝白发挂在额前，他的唇也粉得透红，整个人美的精致。他站在一片乱世之上，美的纯净，不染一点尘土，连沾染在他身上的，都是纯净的白雪。
但他的眼神刮来时，又冷的锋利，冷的刺骨，他不失男子气概，气场强大，眼中冷漠淡然，好似看穿了全局，胜券在握。不失俊气，而又美的雌雄莫辨。
他挑了下白眉，冷眼看着“安祉”。
“止戈国师，有事？”他冷冷地说。
安祉心一惊，止戈？好耳熟。
他以前学到过这个人。但他已经不记得止戈做过了什么。
他依旧待在止戈的躯壳里，亲身经历止戈所经历的。
“无事。”止戈勾起唇角笑了笑，笑中却带了一丝凄凉，“永生，然后看着这样的乱世，却无力再回天了。”
“你放弃了。”渊辰淡声道。
止戈一怔，回驳:“我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无力。”
止戈沉默了。
渊辰指尖捻起一朵时骇，那花很快绽开到手掌大小。
渊辰:“不过两世而已。你后悔了吗？”
“后悔了也不能怎么样了。”
一只隼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扑腾，栽到了雪地里。渊辰收了那隼的一缕残魂，融到时骸里。
“止戈。”止戈轻轻念了一声，然后笑了起来，眼里的泪水滑到脸上，被冻住，“好没用。”
他把暖炉放进袖里，拔了佩剑，最后擦拭了一下剑身，爱惜般地抚了抚剑柄末处刻的“止戈”二字，掌心燃起火，将那两个字抹去，留下“将离”二字，似乎又觉得不妥，把“将离”二字也抹掉，留了三瓣花瓣，金火流涌。
佩剑回鞘，他将剑往山下扔去，转身就走了，黑色衣袖翻飞，被风拉着向后拽。
渊辰愣了一下，望了一眼下落的“止戈”，回头望向风里离去的止戈，独自站在山峰上。
安祉感觉自己脸上也有那种被冷风割过的疼。止戈还在往前走，脚踩进积雪里，陷的很深。安祉就在止戈的躯壳里，被迫忍受冷风的虐待，只有手里的暖炉还有一丝温度。
暖炉？
安祉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还是止戈愣了愣，不过止戈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停了脚步，蹲下身，给暖炉里注了些火，然后——
捏了个小雪人？
小雪人矮矮的，还不到他的膝盖。他往小雪人里注入了些灵力，把暖炉塞到小雪人怀里，小雪人吱哇乱叫地退，于是又多了一团跟在小雪人身后的焰火，小雪人委屈巴巴地抱着暖炉，留着雪泪，老老实实地在止戈的指示下往渊辰那里走。
好在这是个聪明的小雪人，一边流雪汗，一边捞一把雪填到自己身体里。
那小雪人先是蹭了下渊辰的衣角，把渊辰衣服都蹭湿了，渊辰低头，就看见一个眼泪汪汪的小雪人，捧着个暖炉，举过头顶要递给他。渊辰接了，小雪人身后的火也灭了，它马上就溜，两条小短腿轮的飞快。
渊辰诧异地看向止戈离开时的方向。
止戈正遥遥看着他，向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神尊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