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你儿子是断袖！（你们拜错邪神了）》彻泠

14、夜战

　　安祉隐隐听见些声响，不属于幻境的。
　　等他终于睁开眼，看见面前急得一头汗的阿七，正无措地挪开手，把手藏在背后，惴惴地看着他。
　　阿七当时都要吓死了。侉漠有了动静，擂着战鼓就往这边赶。始安军队已经做好了迎战准备，列队站好。阿七来向安祉汇报，一掀帘子，看见营帐里两个人，一个窝在角落安静地睡着，一个坐在桌前，一手撑头一手拿着面具对在脸前，诡异地睡着。
　　他先去叫安祉，急得还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要去夺那面具，不想安祉怎么也不醒，像个雕像一样动也不动，手上面具倒护的紧，青铜面具上的火光越来越亮。
　　小七满头冷汗。
　　于是他斗胆去叫了角落那个人，那人黑发有些凌乱，用毛裘把自己裹的严实，眼睛上蒙了黑布，看不见他的神态。
　　他也叫了几声，伸手扯了扯那人的毛裘，忽然意识到不对:
　　这人胸腹一点起伏也没有，虽说披着厚毛裘，也不至于一动不动吧？
　　于是他颤抖着伸手去探了那人鼻息，果然，没有呼吸！
　　他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
　　营帐外的紧张气氛渐重，士兵铁骑脚步踏得一片微震，远处的号角声划破黑夜冲到营地里，闷闷地透过厚帘子传进来。
　　小七顾不得礼节，快速说了句“失礼”就开始想尽各种法子弄醒安祉，他抢了安祉面具，烫手，抢不过，他又晃了安祉半天，安祉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营帐外的声响越来越大，似乎有种无形的威压压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心慌的厉害，跳得猛烈，甚至有些抽痛，冷汗一个劲地涌出来，手一直在抖。
　　他没招了，捏着安祉鼻子，一边干这事一边念:“王上对不起，你一直不醒啊，王上你快醒醒，侉漠要打来了！”
　　“……打来了？”安祉终于挣扎着睁开眼，把青铜面具一丢。面具上火纹暗了下去，一副十分普通的模样。
　　“诶呦您可算醒了。”小七欲哭无泪，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快出去看吧。”
　　安祉起身，握了下将离。将离的剑柄上恰好刻了三枚花瓣，此时闪烁着火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的渊辰，那人动也不动，发丝散在白色毛裘里，脸色苍白，如同即将破碎的白瓷一般。
　　小七注意到了，也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犹豫着:“那人……那人没呼吸了。”
　　渊辰这时却小幅地勾了勾嘴角，传音道:“累了而已，不必在意。”
　　他的神魂早已脱离戏髅回到虚珩身上，只留了一丝魂魄在这具躯壳里。
　　安祉收回目光。从幻境里醒来后，他感到体内那股气劲更强了一些，但十分乖顺地没有乱蹿。他按了按眉心，眼底一片晦暗:“他应该没事，先上战场。”
　　真的没事吗？小七担心地又看了一眼，那人连呼吸都没了，就这么让一具尸体躺在那……好像也没别的办法了，总不能抬出去风光大葬吧。他在心里暗自夸了一番仡戎王，真是快速果决。
　　侉漠阵仗不小，黑压压一片往这边挪，那片黑压压的人里还举了一片火光——应当说是明晃晃一片吧。
　　安祉上了马，眉头紧皱，去了前方。
　　始安士兵经过了陆昭鼓舞，都坚决地握紧手中武器，面色凝重，排列整齐，乍一看也是黑压压一片。
　　侉漠擂响战鼓，鼓点和着脚步，震得山河都在晃荡，火把在夜幕中连了一片，照亮侉漠士兵充满杀气的狰狞面孔。
　　他们的骑兵很快就冲到前方。
　　前面渐渐从草地过渡到一片稻草，这片稻草遮盖的地面中间，正是始安士兵挖的沟。
　　始安士兵安稳不动，侉漠似乎察觉到不对，领头的一勒马，他身下的马扬蹄嘶鸣他举起一只手，身后的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就快踏到那沟里了，只要在往前走一段。小七默默在心里催他们，快走，往前！
　　安祉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出汗，他抬起一只手，四指并在一起勾了勾:“擂鼓！”
　　声浪撞碎了夜幕，脚步声踏穿了草原。
　　他领着士兵逐渐往前走，点了两队人马跟他往前更进一步。
　　侉漠士兵把火把都灭了，火星落到地上，归于一片漆黑，接着便是一片木棍落地的声响，被熄灭的火把没进了草里。侉漠蠢蠢欲动，士兵各个面露狠色，目光里是对杀戮的渴望。
　　领将见始安也在朝前迎来，挥舞着手中弯刀，沉重的弯刀上打了两个环，此刻撞出一片碎响。
　　“杀！”见距离差不多了，侉漠领将举起弯刀，向天指去，鞋跟用力一敲马肚，率先冲向始安军队。
　　他们冲了上来。
　　“压迫走位！”安祉领着两队人马，兵分两路，向先前留好的两条平路冲去。其余兵马照常守着，准备迎战。
　　大部分的侉漠骑兵都避开撞来的两队人马，调整走向朝着中间的沟冲了过来。后方始安士兵已经架好弓弩。
　　马蹄用力地蹬在稻草上，见没什么事，他们也放了心，不想领头的几个骑兵猛地栽进沟里，稻草盖了他们满身，他们马上拽着马挣扎着起来，试图往沟外越，同时回头大喊:“绕路！”
　　依然有些马匹没刹住脚，往下一栽，撞上前面的骑兵。
　　沟不深，只刚比膝盖高出一掌，但沟很窄，没走两步，又有一条沟。
　　燃着焰火的油箭往稻草上落，点起的火逐渐变旺，蹿拥着往士兵身上扑。被火烫到的战马不安地乱踏，场面十分狼狈。。
　　有些侉漠骑兵正面迎上安祉带的人马，举起弯刀对峙起来。
　　弯刀大而笨重，沉而有力，安祉知道格挡没有优势，便边闪躲着边找机会刺上一剑。
　　将离覆上了一层流火，一挥剑便可甩出几道剑气，直直地往对面士兵刺去。
　　对方刚再次提起刀，身上就莫名多了几道口子。
　　那侉漠士兵还没看清安祉的面容，就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脖颈忽然钝钝地泛疼，疼痛如爆炸一般迅速蔓延，温热的粘稠液体顺着脖颈流下，呼吸停滞，生命的最后一刻只看见自己身上燃着的火焰，正亲昵地舔舐他的衣料，抚上他的肌肤，灼烧出一片焦黑。
　　未央跑的很快，安祉俯在马背上，剑锋已沾染不少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到草地上。焰火每艳一分，草原上便多了一缕死魂。
　　前方破开两条血道，后方的始安士兵士气大涨，持枪或剑，厮杀起来。
　　侉漠在那道沟已经折损不少精力，现下士兵杀的双眼通红，手上弯刀嗡嗡作响，劈向对面的敌人。
　　下雨了。
　　暮色黑的要滴出墨汁，雨滴稀疏地砸下来，也浇不灭士兵们的怒气。
　　未央身上同样被灵火包覆，灵火不受雨水影响，烧的明烈。它与安祉十分默契，疾速向前奔跑。
　　安祉躲开对方劈来的一记重刀，闪到一边，一勒马，未央调了个头直直想对面面前拦去，安祉手中甩出几道灼热剑气，将离刺穿了对方胸膛。
　　温热的心脏被灼热的将离破开，钝钝的疼此刻在体内炸开刺痛，包裹过锋利白剑的心脏此后停止了跳动。对方士兵怒目圆睁，弯刀还被用力地握在手里，人向前扑倒在马背上，粘稠热血沾了马背一片污，接着就被雨水冲刷的冰凉。
　　安祉回头冲去。前方已经没什么威胁，主要战火集中在那条深沟附近。
　　雨滴变得大了起来，重重地砸下，想要凿穿一切一般。稻草上燃的火被打得零散，嘶嘶地往外吐着白烟，在雨滴的捶打下，火焰逐渐灭了。
　　既然他已经拥有这个身份了，不如好好利用。将离在安祉手中挽了个剑花，甩出一片火星。
　　暴雨的声响淹没了夜幕，让号角声都浸得低哑。地上碎草沫被溅起，雨珠刚碎开又被马蹄踏破，溅了一片。
　　血滴进雨里，一片腥气，往下钻到土壤里。
　　身上衣物被雨水牢牢粘在身上，春季的夜晚，寒气润透了雨水，润透了湿衣，直直地往骨里钻，刺得人发抖。
　　战火却不曾熄灭，刺骨春寒挡不下向前拼杀的冲动。
　　血珠，雨珠，汗珠，撞到一起，又碎得零散。安祉身上已经湿透，动作有些缓钝，指节僵硬地握着剑，将离剑身镀的焰火向冰冷的手传来一丝温度。
　　眼前有些模糊，一片落雨积云，刀光冷箭，狼狈人影。
　　战马还在奔跑，刀剑还在相撞，号角吹得悠长，传遍了原野，要传到天边，破开那鸦黑的积云。
　　雨水溶着汗珠，往眼睛鼻子里糊。安祉匆匆抹掉，雨水又打上脸。他目光一定，锁定了一个身影。
　　侉漠的领将。
　　那将领正在和伶舟愿相战，弯刀沉沉地向伶舟愿坠去，被伶舟愿策马躲开，还是不幸被砍到马身。马行动得很吃力，血珠在伤口炸开，被雨水冲刷向地面，伶舟愿横剑往那将领的马匹上扫，被他重重打开，伶舟顺势沿着弯刀向上一滑，重重地刺进那将领的手臂。
　　伶舟向安祉使了个眼色，安祉策马疾跑到将领身后。将领的弯刀举起，还未劈下，只见一道火光闪过，手上再无力气持那沉重弯刀。
　　雨势渐小，算是柔和地落下，淅淅沥沥。
　　侉漠有一队人马却势如破竹地直杀向始安营地。他们面带青铜面具，手缠五彩布条，布条此时被雨水打湿，笨重地垂着，杂乱地黏在一起。他们的剑锋缠绕黑色煞气，身上也笼罩一层浅薄黑雾。安祉见势不妙，赶上前去拦截。
　　始安的那一队轻骑自然也注意到了，手持傩面包夹过去，银铃声响清脆，没有被杂乱的雨水淹没。
　　现在的地上，血水雨水交织，积洼在草原上向下渗，满地草都焉焉地瘫软在污水里，马蹄踏过，一片狼藉。
　　不知过了多久，安祉喘息渐粗。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冷风刮过，扫来一片寒气。侉漠士兵又聚拢起来，最后一轮攻打后，往外拉走。
　　始安军队没追。
　　“收！”安祉喝了一声，号角声再次响起，兵马回营。
　　“阿七，现在几时？”安祉策马回了营地，收了覆在未央身上的灵火，问一旁的小七。
　　“寅时三刻。”小七答道。
　　“打了这么久？”安祉不解，解下了手上护腕。
　　营地里，不少人在低声抱怨。
　　“全湿了！冷气都冻到骨头里了！”有人哆嗦着，用力地搓胳膊。
　　安祉下了马。身上衣服黏的紧，行动有些不便。他运转周身气劲，让筋脉里注满暖流，烘走潮湿春寒。
　　“进帐里看看，还有干的木头吗？”安祉随意进了个帐，正中间堆了些干柴和枯草，方才这堆柴刚烧了一半，侉漠就有了动静，火被匆匆熄灭，现在这堆柴一半都是炭黑炭黑的。
　　几个小兵跟着他进来，身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安祉指尖捻起火，往那堆柴上一扔，干柴瞬间蹿出明艳的火光，火舌张牙舞爪地向歪伸。住在这个帐里的士兵见状，喜出望外，都急忙挤了进来，边谢仡戎王，窸窸窣窣地剥下身上湿衣，围在火旁。
　　“王上，我们柴不够。”有人支吾地说道，“怕是烧了一会儿就灭了。”
　　“无妨。不用添柴。”
　　那火焰往外腾腾地散着热，把帐里烘得暖洋洋的，湿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变干，一群人开心的不行，拥在一块，几个人眼皮子上下打架，脑袋埋在手臂里打盹。
　　安祉去了其他帐里。
　　所有帐里都陆陆续续燃起火来。
　　安祉身上衣物差不多都干了，他运转周身气劲，活络了下筋脉，身子早就没那么冷了。
　　明天是第六日，再坚持两日，这场战就结束了。
　　安祉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若这场仗注定是始安胜利，那他早已喜到放不下上扬的嘴角了。可是今晚的夜战看来，侉漠的兵力气大，刀沉，马术尤其好。他们折损了侉漠不少兵将，但始安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摩挲着将离剑柄，不断地抚摸剑柄上刻着的三片花瓣。将离剑柄上浮雕简单，周围浅浅地雕了几株芍药，剑柄中央的“将离”二字上方，正是止戈留下的三片花瓣，像女子额前的花钿。
　　他回了自己的营帐。
　　在角落瞌睡的渊辰变成了静坐在桌前的虚珩神尊，神尊正垂眸看着桌上的青铜面具，指尖划过面具上刻的咒文。
　　“神尊。”安祉行礼道。
　　“嗯。”渊辰点了点头。
　　“神尊的本体不是在其他界休养吗？”安祉随口一问，在一旁坐下。
　　“那戏髅有问题。”渊辰抬眼，认真地回道。
　　见安祉面带疑惑，渊辰将青铜面具放下，眉尖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描摹面具的眼眶:“感觉不是我原先用的，改日我再炼一具。”
　　“时日不早了，休息吧。”渊辰将手掌放在暖黄的烛火前，感受温度传到他冰凉的掌心。
　　“神尊冷吗？”安祉紧急刹住刚刚伸出的手，轻声问。
　　他有些诧异，渊辰现在很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认为，但他就是笃定，渊辰很冷，寒气刺骨那般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出手，暖流就聚集在手掌，仿佛这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拉过渊辰的手，将自己暖热的灵气渡进渊辰的筋脉。
　　太荒唐了。对面是个神尊，哪里轮得到他给神尊输入气劲。
　　可这似乎是件很自然的事情。他感到十分惊悚——怎么这事情自己这么熟悉且熟练！
　　好奇怪。他看向自己的手。
　　止戈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还好。”渊辰缩回了手指。
　　那就是冷极了。安祉十分自然地想到，接着又开始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莫名其妙。好吧，渊辰看上去确实十分冷:
　　渊辰的指节蜷在掌心。他用毛裘把自己裹了起来，手也缩回了毛裘下。
　　运气劲是不太可能的，他不敢逾越，于是他想到了暖炉，问道:“神尊的暖炉呢？”
　　渊辰奇怪地抬眼，顿了两秒，答道:“不热了，放一边去了。”
　　“我给您的暖炉添的暖一些？”安祉问。
　　“好。”渊辰的面色柔和下来，指尖聚了些星轨，不消一会儿就捧了个暖炉出来，递给安祉。
　　安祉往里灌了些灵气，炉子里燃起真火，他摸了下外壳，道:“有些烫。找个什么布罩把它包起来？”
　　渊辰摇摇头，向他伸手要那个暖炉:“不必，给我吧，谢谢你。”
　　“唔。”安祉把暖炉递给他。
　　渊辰刚将暖炉捧在掌心，一股暖流就顺着指尖缓缓流入筋脉，沿着筋脉一点一点地散出暖流，驱走体内寒气。
　　暖流缓缓地淌，他诧异地抬眼看着安祉，雪色长睫不住地颤抖。
　　青年的双眸清澈，身形高大，好在离他远，不然安祉怕是要高他一大截，身影能把他都笼住。青年五官英气，眼尾上扬，乍一看有些邪魅，但再多看两眼，就会发现眼里含着的是纯粹的柔而非邪魅。
　　“神尊……”安祉有些说不上来的愧疚，他这样会不会太无礼了？他干巴地说:“我看神尊有些冷，就，就，呃，对不起。”
　　渊辰的眼里却漾起一丝笑意。暖流渐渐包裹上了他的心脏，将寒意都驱逐。
　　只是暖流而已，没有任何气劲和法力，只是柔柔地暖了暖经脉，裹了裹心脏而已，没有带任何要伤他的力气。
　　太熟悉了。不过安祉应当还是没有全都知道的。渊辰想。
　　“无事。”渊辰的手环住那暖炉，看着有些无措的青年，“很好。谢谢你。”
　　安祉一愣，也勾起笑，有些迟疑道:“神尊不生气就好。”
　　说完他又想，自己是在抽什么风，说的是什么话！
　　还是那个问题:
　　止戈！你究竟做了什么！
　　“没什么可生气的。”神尊平静地回道。
　　渊辰把暖炉裹进毛裘，抱在怀里，抬了抬下颌，向安祉示意一旁铺的草床:“休息吧。”
　　“好。”安祉磨磨蹭蹭地坐上床，压了压稻草铺，伸手将高马尾松开，黑发铺下来。他僵硬地缓缓躺下，渊辰广袖一挥，灭了烛火。
　　渊辰坐在一片漆黑里，侧头看向安祉。
　　安祉很累，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渊辰抱着暖炉，静静地盯了一会儿。体内寒气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暖流。榻上安祉的身影，和多少年前那个相似的身影逐渐重叠。
　　他的目光落到安祉的眉峰，鼻梁，眼睫，薄唇。
　　盯了没多久，他起身，拢紧身上毛裘，掀开厚重的帘子，出了营帐，走进了寒春雨后的漆黑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