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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是妖,对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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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了。
明明昨日占卜师说新神要降世了,虚珩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安祉站在晨光中,愣着发了会呆。暮色还浅浅地在天边粘了一圈。
晨光漫过青灰色的城墙。安祉的靴底还沾着昨日演武场的草屑。他站在营帐前,擦拭着将离雪白的剑身。
“将军!”远处传来马嘶,是巡哨的小七骑着快马冲过来,腰间的铜铃震得人耳疼,“西南方的山坳里有光!像有人举着火把,可那片林子早该是荒着的!”
安祉的手指猛地收紧,玄铁剑身“嗡”地震了一声。他大步走向演武场,晨雾还未散尽,三百新兵已列成方阵。晨雾未散,兵将的甲胄浸在雾里,泛着冷冽的青灰,像一片凝固的深潭。
他跃上点将台,望着西南方的山影,喉间发紧:“阿七,带五十人跟我去看看。陆将军留守,若三刻内未归,派人来寻。”
陆昭应下。安祉翻身上马,回望一眼天边。不知何时,原本湛蓝的天幕浮起半轮淡金色的日晕,像有人用金粉泼在青瓷上。日晕边缘翻卷着血丝般的云,沸沸扬扬的,像要烧穿苍穹。
“将军!”有个小兵的声音从西南方传来,带着哭腔,“光里有东西在晃!长、长得怪!”
“不慌。”安祉指节攥的发白,他一夹马肚,马蹄扬起带起草屑,马带着他迅速向西南方奔去。
五十骑兵紧随其后,或执长枪,或挽弓弩,衣袂猎猎翻卷,马蹄声震得山雀扑棱棱乱飞。
马在林前被勒住,前蹄高高扬起。
安祉领着那些骑兵驾马缓慢步入林中。
林子里尽是枯树,枝桠像老人皲裂的手,偏生新草正嫩,绿得扎眼,衬得这枯林愈发死气沉沉。
刚踏进去半步,低哑的吟诵便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人肩头,往脑仁里钻。
“末骑回营!”安祉霍然转身,“调反邪术营带傩面来!快!”
话音未落,一骑已绝尘而去。林子里突然响起窸窣响动,安祉握紧剑柄,一支冷箭擦着他耳侧钉入乱枝——来得蹊跷。
为首的青铜面具人缓缓走出。他周身坠满繁复配饰,青铜面具厚得像古鼎,将整张脸都罩住,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洞。
周围窸窸窣窣一片,安祉握上将离剑柄,不知是谁射出了一箭,没进了一片杂乱中。
对面却丝毫不慌,一步一步地将包围圈缩小。
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奇怪人已经走到了安祉面前,手上还捧着一个面具,上面挂着几串铜钱,边角上的小铃铛发出细细的响声。
低沉吟诵的声音逐渐变大,嗡嗡的一片,压的人呼吸困难。将离的剑锋已经抵上了那个青铜面具。那人歪了歪头,反倒更往上凑了些,声音带着戏谑:“始安的仡戎王?”
他开口时,声线轻得像片羽毛,却字字撞进安祉耳中。
“来者何人!”安祉将剑架在他脖子上向下压。
“王上听我一句话如何?”那人又往前迈出一步,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安祉耳中。
话音刚落,又有箭破空而来,却被另一支箭拦住,相撞散开,斜斜钉进树干。
“这句话很重要哦。”那人扫视一眼安祉身后的骑兵,慢悠悠地说。
“你说。”将离抵在那人咽喉。
那人凑近了安祉,低声说道:
“王上,你是妖吧?狐妖。”
安祉的脑里轰的一下炸的空白,瞳孔缩成一点,瞪着那人,手上握剑的力度都小了些。
“忘了吗?我帮你想起来。”
安祉挥剑欲斩,却被他猛地擎起的青铜面具扣住脸。铜铃轻响间,眼前的景物突然扭曲,耳边的吟诵声骤然拔高,嗡鸣如潮,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面具马上贴合上安祉的脸,小铃细细作响。
身后的兵都纷纷赶上来,被一群突然冲出的怪人拦住,嘶喊声对打声已经盖过了减弱的吟诵。
传令的小兵终于带着一队手拿傩面的轻骑赶来,呈弧状散开形成一个包围圈。
安祉把将离一挥收入剑鞘,伸手要摘面具,被那人牢牢地拽住手腕,安祉用力甩开,他身下的马也扬蹄往那人身上踹。
安祉的头疼的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断地往他头颅里涌,钻进了他的神经里不断闹腾。他只知道脸上带了个面具,面前有个人,其他的事情已经一概模糊。
他趁那怪人后退的空当把面具一把扯下来,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面具往那人身上砸去,被那人稳稳接住。
安祉抽出将离,灵力灌注入剑锋,剑身镀上了一层流火。安祉一惊,有些茫然地抬眼,正巧那人正不管不顾地凑进来,哈哈笑道:“对——你已经会了,不用教啦!哈哈!”
又是一阵眩晕。
再睁眼时,身边围了几人将他护在中央,将离已入鞘,掌心却沁着冷汗——方才那股热流,分明不是灵力。
怪人被几个人架向一旁,他身上的配饰沉沉地拖着,他却还在冲着安祉问:“别人问过你那个问题吗?你是——”
“够了!”安祉喝道,握紧将离,剑身镀着的流火更亮眼了。他感到自己可以操纵身体里的“灵力”——或许是妖力。
“退下!”他再次喊了一声,重新抽出将离。剑身腾起一层流火,映得眼底一片灼亮。
安祉这时才观察到周围情况:
两个膝盖反向弯折的人俯在地上用四肢爬行,抬起脸一脸痴笑地扫视着林中的人,嘴角挂着的唾液一滴滴砸到地上,双眼通红。
山魈与士兵缠斗,利爪划破皮甲,几个已经剜去双眼的人摇摇晃晃的在躲闪兵将的攻击,血肉模糊的眼眶里有蛇正张大嘴,吐着信子,露出灰白的人眼珠。
不过那些怪物的攻势渐弱,面具人也开始后撤,似有不战之意。傩面轻骑已绕圈疾奔,银铃碎响不绝,林中低吟终至消弭。
“王上!”
阿七的声音混着马嘶传来。原来他与旁人合力擒住的山魈,被面具人摇响手中怪铃惊起——银铃声清越,塔身五彩布绦翻卷,那山魈突然暴起,惊得二人踉跄,山魈趁他们手松开时窜入林深。
阿七恼得挥了下手中的剑,朝那怪人呸了一口。
一群怪异的生物就那样突然的消失在黑雾里,如他们来时一般。
待最后一缕黑雾裹住那些怪影,林子里重归寂静。安祉立在原地,将离垂于身侧,剑身流火未敛。
风掠过枯枝。他摸了摸被面具扣过的脸,指尖还残留着青铜的凉意。
被他扔开的青铜面具正静默地躺在一片柔软的嫩草里,两个空洞的眼不知在望什么。
“撤。”安祉声音已哑,掉头驭马走出枯林。
黑雾渐散,干枯的枝干抽出绿芽,伸出翠绿枝叶,如寻常的深林一般,深幽寂静而带着恬静的美。
安祉回了营队,一个人在营帐里坐着。训练的事是陆昭和伶舟愿在担,侉漠今天也没有什么动静。
阿七探头进来:“王上,您那匹未央已经给您带到营队来了,”他有些得意地仰起头,“喂的可壮实了。”
安祉勾起一个笑:“好。我等会去看看。”
阿七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就兴高采烈地出了营帐,没走两步,又折回来:“王上,不知道有没有用,我把那青铜面具捡回来了。”
安祉面色一僵,干巴地说道:“拿来吧。”
安祉吩咐了不要让别人来打扰他,之后就一直独自坐在桌前,桌上是虚珩给的书籍,几本摞在一起,最上面的一本摊开。他正盯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发愣。青铜面具在一旁,漆黑的眼洞也盯着他发愣。
他都要忘记融命这件事了。
他三指拢在一起,指尖火光流离,一捻,蹿起一抹焰火。
他撑着头,指节抵着额角,冷汗直流,脸色有些苍白,急急地翻那些书。
他照着书随意在桌上画了个符咒,注了些法力进去,符咒镀上一层流火,忽明忽暗。这是注灵。
真的能用了。
那个青铜面具,确确实实地让他穿牢了妖的身份。
不可以。
安祉的拳头紧握,眼眸中却尽是不安。他张开手掌抹去了刻在桌面的符咒,埋头飞快地翻书。
没翻几页,就被打断了。
随着法力融入他的体内的,还有些破碎的记忆。
安祉紧闭双目,它们却一阵一阵地涌到眼前,强迫性地钻进他的脑海里。
很混乱。
很奇怪 。
这些记忆是以第三者的视角呈现的,有时又穿插些第一视角。
他看见了两个孤魂在雪夜依偎在一起,看见一只火狐俯在那个浑身雪白的人面前,虔诚而恭敬,看见一个穿着沉稳的年轻人,像一位高官,面色凝重地主持着一场祭祀,尽管只有他一人和他敬仰的神。
他知道为他献命的狐妖是如何求得永生的了。他看见那个年轻人长跪于神像前,嘴里不知在念什么。他听见一声轻飘飘的叹息,年轻人有些惊讶地抬头,眼里盈着的泪水涌出来,再次郑重地行了跪拜礼。
眼前黑了一下,渐渐亮起一团火光。
年轻人被火焰吞噬,又披着火焰走了出来,在火焰的沐浴里化做了一只火狐。
他看见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跪在浑身雪白的人面前,那浑身雪白的人正伸手,抚上那人的面庞
他看见那个浑身雪白的人和那个年轻人一起站在一个高耸的山峰上,俯视脚下破碎的山河,像在阅览自己的地图。
他看见那个看不清脸的人,红衣猎猎,死死地护在那个浑身雪白的人面前,手持长剑开辟出一条血路。
回忆里的角色来来回回只有几个:通透的白色孤魂,穿着黑衣的年轻人,浑身雪白的人,火狐,看不清脸的人。
他认出来了,其中一个魂魄,不正是渊辰的模样,浑身雪白的人,发间却有两对黑色耳羽——也是渊辰。
那些片段很混乱,简短而杂乱,有时甚至是一片混沌,尖锐的杂音快要刺破耳膜。
终于出现了新角色。
是安祉的母亲,伶舟薏。她虚弱地靠在床边,眼睛哭的红肿,旁边的奶妈怀里抱着一个新生儿,皇君坐在伶舟面前,占卜师戴着他的青铜面具,垂着头,小声地讲着:“皇子命数缺失,魂魄不全,冠礼后活不过两年。”
伶舟崩溃地大喊,哭腔把字音都模糊了:“他才出生几天!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
安祉今年正好二十二岁。
他活不过这一年。
他扶额,手指在颤抖,指尖发凉。
杂碎混乱的记忆不断地在他眼前闪。
日头上升,高悬,西移,一直不见安祉走出营帐。
陆昭在外头喊:“王上!你不饿吗?我给你送点东西垫垫肚子!”
帘子被掀起,安祉站出来。他的脸上白的快要没有血色,眼底一片阴暗,鸦黑的睫毛愈发显得他的脸苍白的如瓷器一般,薄唇抿直,眼睛半垂,显得眼尾上挑得更加明显。陆昭当真是被惊了一下。
安祉接了陆昭手上捧着的干粮:“多谢。”
陆昭拦了下准备转身回去的安祉:“王上,你脸色不太好啊。”
“无事。”安祉扯出一抹笑,“只是在研究一些事情。”
“您……注意身体。”陆昭言塞,让开路。
他才坐下没多久,就听见有人来了,径直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他烦躁地抬头看去,紧蹙的眉头马上松开,急忙站起身,拱手道:“老先生。”
正是那占卜师。他仍旧戴着那个青铜面具,不过他的面具与那怪人不同,透露着的是宁静沉稳,那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诡异气息,尤其是那怪人的面具,总让人觉得他正在诡笑着。
占卜师手上拿了个烧裂了的龟壳,缓步走来,点头示意安祉坐下,自己坐在安祉对面。
他把龟壳放在桌面上,沉声道:“应该发生了不好的事吧。”
安祉点头,双手放在膝上,问:“老先生可是看见了什么?”
“没有什么。但我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安祉的心跳的厉害。
占卜师不语。
安祉咬了咬牙,问:“您可看出来了我的命数有异?”
“自然。但你并无恶意,也没有说出来的必要。况且有人在压着你身上气息,旁人不易察觉。”
“什么意思?”安祉的手不安地捻着衣角。
若是连占卜师都能察觉到他的异常,无厌神尊岂不早就看出来了?
“还能有什么意思?有人想帮你瞒住这事的意思。”
“我以为老先生要是知道这事,不会帮我。”安祉的声音低了下去。
“为什么?别想太多。我卜了一卦,只得出来一个字——”
“破。”占卜师咬重了音。
安祉低头瞥那龟壳,暗自揣测。
莫不是自己狐妖的身份要瞒不住了?这个谎要破了?还是战争局势不好,始安要破败了?
都不好。
他捏了捏指节,眼底暗了暗,没有说话。
“现下无事,我告辞了。”占卜师像往常一样,不多说一句话,该说的说完后一刻也不多留。
他缓慢地迈着沉重的步子,衣服上挂着的布条摇摇晃晃,细碎的银饰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声碎了一地。
日头西移,下落,橙红色晕开染遍了天地。
“报!”陆昭在安祉的营帐外喊了一声。
“进来,说。”安祉回了一句,声音透过厚重的帘子,有些沉闷。
“怕是要麻烦王上亲自出来,有人要见您!”陆昭又喊,一旁牵马路过的小七正压着嘴角浮起的笑。
安祉急急地起身掀开帐帘,站在了余晖里,浑身披着一层橙红的光。
夕阳终于在他那有些苍白的脸上染了些红。
陆昭竟发现安祉脸上带着一丝喜悦,不禁有些诧异。
怎么,这小子真盼着谁来找他啊?
他动了动唇,没说出口。
“谁找我?”安祉问。
陆昭嘿嘿一笑,撩了下有些凌乱的刘海,回道:“当然是我——还有伶舟愿,你把自己关一天了也不嫌闷,出来晒太阳。”
“太阳都要掉没了你找他来晒太阳。”伶舟愿嘴里叼了根长草,抱臂站在一旁,冷冷地扫了陆昭一眼。
“……哦。”安祉的嘴角抽了抽,如他们所愿地没有转身钻回营帐。
陆昭还没来得及反驳伶舟愿,就发现安祉脸上的喜悦垮掉了,垮的干干净净。
“研究啥啊?研究傻了吧你。”陆昭不解地探头去看安祉的脸。
安祉嫌弃地别开脸:“研究今天遇到的怪人。”
他还以为来找他的会是那个浑身裹得一片白的神尊。
“那怪人伤你了?这么不高兴,脸色唰一下比云还白。”陆昭啧啧两声。
……还倒不如伤了他,提醒安祉他是狐妖比伤了他还煎熬千倍万倍。
“现在的云是红的。”伶舟这时忽然一笑,指了指天边的晚霞。
云像是被霞光点燃了,正在空中燃烧着,烧出一片绚丽。
安祉嘴角勾起笑,也看向天边的云霞:“还好,没什么大事。”
“未央在你失踪后也不见了,前阵子自己跑回庆坪了,现在就在营地里,你不看看?”伶舟愿问。
安祉还没回答,小七就已经兴奋地把马牵了过来:“王上我就知道您肯定想未央了!看,多壮实!”
“……”三人一阵沉默,安祉先开了口:“是,挺好的。”
那马高大,通体枣红,皮毛油光水亮,银灰色的鬓毛长而飘逸,头部清秀挺拔,它安静的站在那,尽显从容气度。
安祉拍了拍马背,未央扬了扬头,鼻孔喷出一股气。
“是不是很不错?打理的可好了。”陆昭也学安祉要拍马背,被未央甩头挡开,“诶嘿,你这马还有点脾气。”
安祉抚摸两下未央的鬓毛,它满意地晃了晃头。安祉拿起缰绳给了小七:“阿七,让它回马厩吧。”
“好嘞!”阿七又一脸开心地牵起缰绳走了。
这个小伙子一天到晚都很开心,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终于像个活人了。”伶舟愿在一旁摇头,把嘴里叼着的长草摘了。
安祉无言,抬手刮了下鼻尖。
“王——上——”小七这时飞奔过来,大声喊着,尾音拖的老长,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安祉轻咳一声,提醒道:“军中重地不得大声喧哗,不要奔跑。”
“对不起!”小七站定,挺直身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句,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什么事?”
“神尊过来啦!”小七的眼睛亮亮的。
三人听了脸色都是一变,不过陆昭和伶舟是面色一沉,只有安祉流露出些欣喜。
“在哪?”安祉问。
“在这。”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清清冷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同的是没有了被斗篷罩着时的闷沉。
安祉回头,却见到一个更让他意象不到的身影——白衣广袖如玉,黑色长发半簪,袖上云纹暗涌,柔和而不失俊气的脸上被黑布蒙着双眼,那人站在夕阳余晖里,浑身裹了层光,像尊镀了金的神。
几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渊辰长老。”
陆昭和伶舟都暗自长舒一口气——太好了,不是那个邪神。
安祉看了眼地上影子,渊辰的影子比他们的都浅上三分。
“安祉,近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