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你儿子是断袖！（你们拜错邪神了）》彻泠

11、侉漠

　　“抱歉。”虚珩望着对方同样雪色的眼瞳，喉间溢出极轻的气音。
　　他倚着的金柳正落着新絮，细软的银色绒毛沾在他广袖的云纹上，倒像是替他先添了三分怅然。
　　那道身影自柳帘后转出时，连风都放轻了呼吸。
　　他的雪色发尾沾着几点新绿，月白广袖上银线绣的缠枝莲纹被风掀起半角，露出腕间一圈淡青的胎痕——倒像是被柳丝缠了千年的痕迹。
　　他眼尾微挑，眼下一点朱砂痣缀在雪色肌肤上，像被谁不小心滴落的红墨，偏生配着双通透得近乎脆弱的眼，倒比檐角铜铃还清越。
　　“你唤我？”他歪头时发梢扫过肩头，声音清润如泉，倒把方才的呆愣都揉碎在这声音里了。
　　虚珩喉间腥甜翻涌，像是有团火在灼烧经脉，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刺疼。
　　五天，无休止地提炼魂魄。疼极了。
　　他垂眸掩去眼底暗色，指尖掐进掌心：“你不该在此时化形的。我们私逆天命催你魂魄，终是……”
　　“救世所需。”少年截断他的话，梨涡随着笑意浅浅漾开，“我本就是这局里生的棋，该落的位置，总不会错。”
　　虚珩惘然。险些忘了神明降世时早已看完世间一切。
　　新神抬步走近，雪色衣摆掠过满地柳绵，竟连半片都没沾，倒像是踏着云来的。
　　虚珩望着他清润眉眼。
　　方才引魂时，漫天星轨乱作一团，唯有一线幽蓝的光劈开混沌，那光里便裹着这样的眉眼，这样的笑。
　　他喉间又是一哽，传音道：“无厌。”
　　结界突然震颤，广袖翻卷起的风裹着松木香撞进来。
　　无厌的身影几乎是撞进他们的视野的的，玄色道袍沾着星屑，眉峰紧蹙，目光扫过虚珩染血的唇角时骤然一紧：“你当真……”
　　“成了。”虚珩扯出个淡笑，发间木簪在阳光下晃了晃，倒像是强撑着稳住那抹笑意。
　　无厌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要碰他又顿在半空，指节攥得发白：“你……”
　　“无厌神尊，虚珩神尊。”清润嗓音插进来，时澈不知何时立在柳影里，双手交叠行礼，垂眸时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晚生时澈，暂无字，神号灵溯。”
　　无厌猛地转头，玄色衣摆带起一阵风，吹得柳绵簌簌落了满头。
　　他盯着时澈看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撞碎了满树新絮，倒比刚才的焦急真实许多：“好个灵溯，‘溯洄从之’。我看见了，你是矛盾与平衡的象征。”
　　他抬手拂去肩头柳绵，目光在虚珩染血的广袖上顿了顿，又落回时澈脸上，“既如此，便随我去看看这世道？”
　　时澈歪头想了想，忽然伸手拽住虚珩的袖角。雪色与月白交叠，倒像柳枝缠上了苍松：“虚珩神尊伤着，我替你理理袖角？”
　　他说着便要低头，却被虚珩不动声色地避开。
　　“不必。”虚珩退后半步，喉间又涌上腥甜，却还是端着神尊的架子，“灵溯神尊初化形，还是先随无厌去认认五界。”
　　“虚珩！”无厌挑眉，眼底却带了几分焦急，“你这伤……”
　　“无妨。”虚珩垂眸盯着自己染血的手，指腹轻轻蹭过袖上沾着的柳絮，“到底是我欠他的。”
　　“毕竟，是我亲手把你从虚无里捞出来的。”他说着抬眼看向时澈，对方正歪头看他，眼里里盛着半缕阳光。
　　时澈忽然笑了，雪色发间不知何时落了片柳叶，他却浑不在意：“那便谢过虚珩神尊。”
　　他抬手将柳叶拈下，放在鼻尖轻嗅，“这味道倒比我在魂魄里闻到的鲜活许多。”
　　虚珩望着他清亮的眼。
　　他想起方才莫名预见的未来——血火漫过九州，雷纹劈碎苍穹，却独有这一抹雪色站在废墟上，说:“我来”。
　　很奇怪。他没有预知的能力的。
　　他喉间的腥甜忽然淡了，指尖的疼痛也轻了些，倒像是被这抹雪色冲散了些。
　　“走吧。”无厌已经转身往结界外走，玄色衣摆带起的风卷着柳绵，“再磨蹭，人间该覆灭了。”
　　时澈应了一声，却没急着跟上去。他望着虚珩染血的广袖，又看了看自己腕间淡青的胎痕，忽然伸手碰了碰虚珩的手背：“虚珩神尊的手，比我在魂魄里摸到的凉。”
　　虚珩一怔，下意识缩回手。
　　“神尊，我先走了。”时澈笑了笑，梨涡更深了些。
　　他说着转身追上无厌，雪色衣摆掠过满地柳绵，倒像是把春天的光都带走了，留下了满地破碎的乱星。
　　时澈到底是个刚出世的少年新神。
　　虚珩轻叹，一点一点地将星轨散了。
　　他自己一人慢步走着。他还要回常界看一看。
　　……
　　狼烟四起，人攻鬼袭。
　　战场上风沙肆虐，猎猎红旗早已染血沾灰。
　　狼烟凝作赤绡，在龟裂的焦土上空翻涌。
　　交战四日了。他们刚领兵落脚，侉漠便派了骑兵来袭。他们的兵都是轻兵，动作迅疾，攻势快猛，只打一阵就撤，换下一队来战——每当戎北军阵现疲态，那些玄甲骑兵便如退潮般隐入枯林，换上生力军再度扑杀。
　　安祉，陆昭和伶舟愿各领两千人马分别应战。
　　侉漠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的骑兵最是出色，气势很足，不见安祉曾经探查到的丧气样。
　　他们都杀红了眼，挥舞枪剑刺向戎北军队。侉漠骑兵的蹄声像钝刀刮过骨节。
　　“后方搭弓！”安祉高喊，他领一队精兵向前线冲，后方在壁垒后搭弓向侉漠士兵射去。
　　侉漠的兵为了轻，身上穿的盔甲较少。而安祉这边为了防御，严格要求穿戴好防御的盔甲。只要兵将尚好，就还能继续战，继续耗，就还有希望。
　　双方都不恋战，点到为止，默契地撤了兵。
　　交战四日，双方都已经暂歇，只小范围地进行一些对峙。
　　还有一个原因是鬼祟出游，偏生爱往血腥浓重的地方钻，无差别地进行攻击。不平鬼祟，双方这时交战，只会两败俱伤，依旧分不出胜负。
　　陆昭给他传过报：侉漠祭司在枯林深处布下七盏青铜灯，灯火流转间竟有鬼祟虚影逡巡。
　　此刻暮色四合，他分明听见远处传来细碎啃噬声——那些食血的阴物，正循着血腥气啃食阵亡者的残肢。
　　安祉查完军队。驻扎营队纷纷点好人，围起屏障来。安祉站在营帐前，看小兵关好马，点起火把。
　　陆昭松了松护腕，走过来:“王上，今儿我在瞭望台窥视，见侉漠在整顿兵将，像是在研究新阵法。精兵他都收着，放出来和伶舟将军对峙的都是些次品。”
　　“他们没有那么傻，会将阵法演出来给对手看吧？
　　“戎北那边有个枯林，树枝高，瞭望台在那里，不太容易被发现的。实在不放心，先想出应对的法子，在按照侉漠的思路往下摸，猜一猜侉漠的反应，以防真打起来没个反制的路子，自己倒乱了阵脚。”
　　“不必理会他们那不知虚实的阵法。我们要先发制人。”安祉摩挲指节，半眯起眼:“侉漠派了祭司来做了些阴邪的事，我们也可以试试借鬼祟来攻打。”
　　他可是得了邪神亲传书籍的人。
　　“不过，先要令人在预设战场掘九尺深壕，壕底布满倒刺铁蒺藜。要在缺口两侧埋设三百陶瓮，内置火油与白磷。先损他们一些兵将。”安祉道。
　　“是。”
　　“备些傩面，傩面内要藏有铜铃。训一支轻骑队，若侉漠那边利用鬼物，就派轻骑携鬼面傩舞绕阵游走。侉漠那边养的应是些嗜血的鬼祟，让鬼祟反噬他们即可。”
　　“好。”
　　伶舟愿这时才回了营队。她满脸黑线，踢开脚边一块碎石，银枪枪杆撞在营帐木柱上，发出闷响。她卸了甲叶，玄色劲装沾着未掸尽的沙尘，连发绳都散了半缕垂在肩后，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她愤懑道:“侉漠小儿简直蛮横无礼！”
　　陆昭缩着脖子凑上去，腰间玉牌碰得叮当响：“将军这是又跟人置气了？”
　　“你还笑？明天你去和他们对峙，不气死你！”伶舟愿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
　　“诶诶算了算了。”陆昭连忙摆手，“伶舟将军您如此英明威武，怎能为这些粗汉子动怒，我们相信您定是可以敌过侉漠的。”
　　“怎的？我动怒了就不英明威武了？”伶舟愿火气更大了，她抓起酒囊灌了一口，辛辣的烧刀子顺着喉咙滚进胸腔，却压不住眉峰里那股子火气，“明天你给我滚去应付那群专门气人的死人！”
　　“死人！？”陆昭一惊，看向安祉，“王上，他们真训鬼了啊！”
　　“你也是个死人！蠢死了，看着你就来气！”伶舟愿往他小腿踹了一脚，拎起银枪就走了。
　　“脾气咋恁暴躁呢。”陆昭嘀咕，揉着腿直抽气，“王上，你不劝劝她，待人温柔些？”
　　“我咋劝她？”安祉无奈问，“她比我还长一辈。”
　　安祉心里暗自嘀咕，你也比我大了不少，怎么一天到晚也没个正经。
　　“你母亲不是她小妹么？怎的性格差这么多。”陆昭笑呵呵的。
　　安祉尴尬地挠了挠脸，笑道:“你可以亲自问她。”
　　陆昭连连摇头:“唉呀算了算了。”
　　有个宫廷占卜师跟在安祉的营队里。他戴着青铜面具，月光在他面具上镀了层冷霜，他站在安祉身后，恭敬地唤道:“王上。”
　　陆昭一回头被吓了一跳，嘿嘿一笑，拍拍安祉:“我先走了啊，告辞。”
　　安祉颔首，看向占卜师。
　　他看不见青铜面具下的占卜师是什么表情，只听得见占卜师低沉的声音。
　　“王上，臣今日观得星象异乱，今日天象大吉，星象平复，但星轨羸弱，怕是星辰神，即虚珩神尊，出了些事。今日，五彩霞光，东边有瑞祥之兽现身，普天柔光，万物敬仰，”
　　“原本天市垣有客星犯主，本是大凶之兆，”占卜师的声音像浸了寒潭的水，”可臣见紫微东移，东井泛起瑞光——”他顿了顿，“怕是，有新神尊降世。”
　　安祉薄唇翕动，却吐不出言语。
　　“我观天，预测三日后，将有大战。我知道这样说很难令人信服，尤其您还是在沙场上磨炼了多年的仡戎王，但是，这张战争在第七日，也就是三天后会结束。时间确实短的异常，但恳求王上相信我多年观测的经验。我们要为三日后的大战做好充足的准备。”
　　“……好。”安祉点头，“还有其他的吗？”
　　“暂时没有。臣先退下了，不扰王上歇息。”占卜师恭恭敬敬地作了一礼。
　　安祉独自坐在营帐里。
　　他捏着手中的空茶盏，眸光暗了暗。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火星子溅在案上，烧穿了半页军报。安祉盯着那团焦黑的痕迹发愣。
　　没有一场这样至关重要的战争七日就能结束的。一场盛大的战争将成为这场闹剧的谢幕。
　　新神降世，虚珩却没有回到始安，星轨羸弱，换得乱世中一缕新的光芒。
　　他该高兴的。可连绵的战火压着他，平日里如月光那般温润明亮的人没有了踪影。
　　他不安，他怅惘。他握着茶盏的手仿佛都没有了实感。
　　他在担心。
　　提炼神魂，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即便虚珩也是神尊，但做如此违背天理的事，后果一定很严重。
　　新神降世了，虚珩又遭遇了什么？
　　他好想见他的神尊。
　　如今他有能劈开千军的玄铁剑，有能震慑四方的王旗，却不知如何寻神尊，只能胡乱猜想，暗暗期盼神尊安好。
　　神尊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那毕竟是个神尊。安祉暗自笑自己担心的多余。
　　夜露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远处传来伶舟愿的笑声，混着陆昭的赔笑，还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可这些热闹都像隔了层毛玻璃，他听不清，也看不见。
　　“神尊，”他对着夜空轻声呢喃，指尖摩挲着近锁上的灵咒，“你可还好？”
　　安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明日要去校场点兵，得早点睡。
　　可他躺在铺着兽皮的榻上，望着帐顶摇晃的影子，却怎么也合不上眼。恍惚间又看见那年在始安，渊辰站在漫天飞花下，对他微笑。
　　他望着帐外渐亮的天色，终于在黎明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有个穿玄色战甲的女子，举着银枪冲他喊：“阿祉，发什么呆呢？走啊，去看新神！”
　　他笑着追上去，却始终追不上。
　　晨雾里，传来伶舟愿的大嗓门：“陆昭！还不快去把马牵出来？王上都等急了！”
　　安祉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掀开帐帘时，正撞进一片带着青草香的晨光里。
　　陆昭正牵着马，看见安祉，立即不满地向伶舟愿嚷嚷:“喂！王上不是刚醒吗？哪来的等急了？”
　　“我等急了行了吧？吵死了。”伶舟愿随手就拿了个石子往陆昭那一丢，哐当一下砸到陆昭的护甲上。
　　“喂喂喂，护甲砸坏了你赔啊？”陆昭这么说着，身体倒很窝囊的牵着马，转头笑呵呵地把缰绳了安祉。
　　“谢谢。”安祉的声音有点哑，攥着缰绳问伶舟愿:“有事吗？”
　　“没事，点你的兵去。我要去和那群蛮横小儿对线了。”
　　“不是让陆昭去？”
　　陆昭闻言急忙截住他的话:“诶，王上你不厚道，什么时候说了？”
　　“你指望陆昭上战场和对面嘻嘻哈哈然后把对面气死？你也是，挑衅都不利索，上战场又被对方拿名字来说笑，还不得我来？老实备战去。”伶舟愿抱臂倚着马，目光扫过他俩。
　　“我上战场哪有那么不正经？你不要造谣。”陆昭佯装严肃。
　　“……我想了一下，你上也可以。”伶舟愿沉默几秒，向陆昭抬了抬下巴，“陆昭，你上。”
　　陆昭扯了扯玄色织金甲胄的领口，甲片相碰发出细碎的轻响，“昨儿巡营到三更，今儿天没亮就被拎起来，还要我去对峙，当我是铁打的？”
　　“铁打的不也照样要见血？”伶舟愿翻身上马，玄色披风猎猎卷起，“侉漠那伙儿昨日在边界插了面‘始安病夫’的旗，你不去把旗子拔了？”
　　“但我没同意去对峙啊。”陆昭手一摊，笑道。
　　“王上，下个令，他去。”伶舟愿看着安祉。
　　“……”
　　“诶呦我去去去。”陆昭长叹一口气，“伶舟要亡我，我不得不亡。”
　　“滚。”伶舟愿白了他一眼。她勒住马缰冲远处扬了扬下巴，“你家亲兵小周正跟你那匹乌骓较劲呢，还不赶紧准备。”
　　陆昭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见自己的乌骓马正把脑袋探进草料车，小周举着草束追得绕圈。陆昭低笑一声，拉过马，翻身上了马背，已像阵风似的出校场去了。
　　侉漠今天很安分。当然，除了那队被派出来挑衅始安的。
　　校场上的号角声正呜咽着收尾，三百步外的箭靶前，士兵们正排成雁阵练射。安祉手握将离，巡视兵将们练习。
　　草原上，陆昭正稳当地坐在马背，看着对面早已准备好的侉漠将士。
　　对面传来粗犷的笑骂：“哟，始安的金漆菩萨怎么亲自来了？莫不是怕你那三千绣花枕头，连我这杆破枪都挨不住？”
　　领将扬着头，牛皮甲上还沾着草屑，腰间悬着的狼牙棒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百来号骑兵，个个扛着绘着狼头图腾的旗子，最前面那面被风掀起一角，正是昨日插在边界的“始安病夫”——此刻正被他用刀尖挑着，在手里转得呼呼生风。
　　“将军倒是好兴致。不在自家营里喝马奶酒，倒跑我始安门口耍枪棒？”
　　“耍枪棒？”侉漠抹了把脸，反而笑得更欢，“陆将军这身甲胄倒像是刚从妆匣里翻出来的——昨日我在城楼下喊你三声，说是要比划比划，你躲哪儿装鹌鹑呢？今日倒敢穿得人模狗样出来了？”
　　“那真是辛苦你喊我了，不过将军气不太足吧？我都没听见。”
　　“再说了，你当我真不敢跟你动手？”陆昭抽出腰间佩剑，剑穗上的红珊瑚坠子在晨光里晃出火焰般的光泽，“不过嘛，”他忽然勒住马缰，冲侉漠挤了挤眼，“王上说要‘文明对峙’，我这甲胄金贵，可舍不得被你刮花了。”
　　“文明个屁！”侉漠抄起狼牙棒就要冲过来，却被身后的副将一把拽住。
　　他瞪着陆昭，喉结动了动，到底还是憋着气收了势，“行，你给我等着——”他踹了脚脚边的“始安病夫”旗，转身对手下吼道，“把旗子收回去！跟始安城比阔气？咱们比谁先拔了对方的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