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少年会开花》沉思鱼

17、什么是正常

　　大楼前的电子钟显示14:37，程冬站在梧桐树荫下，手指在裤缝上敲击着《雨滴》的节奏。颜夏的课还有八分钟结束，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达，这是“确保不会迟到”的精确计算结果。
　　树影间漏下的阳光在地砖上形成晃动的光斑。程冬低头数着地砖的裂缝：十七条纵向，九条横向，构成六十三个不规则的矩形。这种几何分析能帮助他在嘈杂环境中保持平静。
　　“程冬？”
　　陌生的男声打断了他的计数。许沂涵站在两米外，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最上面是颜夏上周提交的《音乐治疗中的非言语沟通》论文复印件。
　　“在等颜夏？”许沂涵的笑容像抛过光的金属，光洁得没有瑕疵，“她这节拖堂了，教授在点评她的案例分析。”
　　程冬的右手无意识地抓住左腕，指甲陷入旧疤痕的凹陷处。许沂涵对颜夏行程的了解程度令他胸口发紧——这原本是他的专属领域。
　　“案例分析...关于什么？”程冬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你。”许沂涵向前一步，进入程冬的安全距离边缘，“你在音乐会上失控离场的案例。颜夏写得非常...详细。”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击中胃部。程冬的呼吸变得浅而快，眼前的地砖图案扭曲变形。那次崩溃是他最不愿回顾的记忆，而现在成了颜夏笔下的“案例分析”，被许沂涵这样的人随意翻阅。
　　“不过她漏了个细节。”许沂涵又靠近半步，声音压低，“你离场时，她第一个站起来想追出去。是我拦住了她。”他晃了晃论文，“这部分没写进去。”
　　程冬的视野边缘开始泛白，耳中血液奔涌的声音盖过了校园广播。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数字，他需要数字来稳定自己——质数，2、3、5、7、11、13...
　　“对了，”许沂涵像突然想起什么，“下周系里组织去青山湖露营，颜夏报名了。你知道她怕水吗？六岁时差点溺水的经历让她至今不敢进超过一米五的深水区。”他微笑，“当然，我会看着她的。”
　　197。下一个质数是199。程冬的指甲已经刺入掌心的嫩肉。颜夏从未告诉过他这件事，而许沂涵却知道她六岁的恐惧。这个认知比任何言语攻击都更具破坏力。
　　教学楼的门突然打开，学生潮水般涌出。颜夏走在最后，看到他们时明显怔了一下：“你们...在聊天？”
　　“在向程冬请教音乐治疗的事。”许沂涵自然地接过颜夏的背包，“你的论文给了我很多启发，尤其是关于自闭症谱系的情感认知部分。”
　　程冬看到颜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讨厌别人随意动她的东西，这个小习惯他记了十二年。但此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向程冬投来询问的眼神。
　　“要走了。”程冬生硬地说，转身时差点撞到垃圾桶。他的平衡感向来精准，这种失误只会在极度不安时出现。
　　“冬冬！”颜夏追上他，“等等，不是说好一起去听徐教授的讲座吗？”
　　程冬没有停下脚步，但放慢了速度让颜夏能够并肩。他的余光看到许沂涵站在原地没动，嘴角挂着那种了然于心的微笑，仿佛看穿了什么秘密。
　　“许沂涵跟你说了什么？”颜夏小声问。
　　“露营。”程冬机械地回答，“青山湖。你怕水。”
　　颜夏的脚步顿了一下：“我正打算今晚告诉你这件事。小时候的意外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早就...”
　　“六岁。”程冬打断她，“我不知道。他...知道。”
　　这句话暴露了太多信息。颜夏伸手想拉他的手腕，却在半空中停住——程冬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突然触碰。“那只是闲聊时随口提到的。”她轻声解释，“我们之间有太多回忆，不可能每件小事都说过。”
　　程冬的呼吸渐渐平稳，但眼神依然涣散。他们沉默地走到音乐学院门口，徐教授正在大厅调试投影仪。
　　“还听讲座吗？”颜夏问。
　　程冬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资料...给你。我需要...练琴。”
　　颜夏接过U盘，指尖擦过他的掌心。这个微小的接触让程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抽回手，转身走向琴房方向，没有看到颜夏眼中闪过的受伤神色。
　　琴房的门锁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哒声。程冬坐在钢琴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琴盖。他的笔记本摊开在谱架上，最新一页写着：
　　「观察记录：
　　1. 见到许沂涵与颜夏互动时，心跳加速至102bpm（基准72）
　　2. 手掌出汗量增加37%（基于手机湿度传感器数据）
　　3. 视线无法聚焦，持续9分14秒
　　结论：嫉妒反应确认」
　　这是吴医生教他的方法——用数据和观察来理解无法命名的情绪。程冬翻到前一页，那里贴着许沂涵的社交媒体截图：划船、登山、派对...所有对程冬来说如同外星活动的场景。照片里的许沂涵总是被朋友环绕，手臂自然地搭在别人肩上，笑容明亮得不真实。
　　程冬的笔尖在纸上悬停许久，终于写下：「他像完整版的我」。
　　钢琴的黑白键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色泽。程冬的手指落在中央C上，却没有按下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颜夏的占有欲可能正是许沂涵所期待的——一个证明他“不正常”的证据。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不是颜夏，她的节奏程冬能分辨出来。
　　“程冬？”许沂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能谈谈吗？”
　　程冬的双手悬在琴键上方，像两只受惊的鸟。他数着呼吸，直到心跳降到每分钟84下。
　　“门没锁。”他最终说。
　　许沂涵走进来，顺手带上门。他没有靠近钢琴，而是靠在墙边的桌子上，与程冬保持安全距离。“我想道歉，”他开门见山，“刚才的话越界了。”
　　程冬没有回应，手指在膝盖上敲出《无声飓风》的节奏。
　　“我研究过很多自闭症案例，”许沂涵继续说，“知道社交边界对你们有多重要。但我必须问清楚——你和颜夏到底是什么关系？”
　　琴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程冬的视线聚焦在许沂涵的右手上——那里戴着一条皮质手链，风格与颜夏的蓝宝石手链莫名相似。
　　“没有...定义。”程冬艰难地回答，“不需要。”
　　许沂涵挑眉：“但她手腕上戴着你送的手链，手机屏保是你们的合照，连论文写的都是你。”他向前倾身，“这不公平，程冬。如果你不能给她正常的关系，至少不要阻止别人尝试。”
　　“正常。”程冬重复这个词，声音像砂纸摩擦，“什么是...正常？”
　　“约会、牵手、接吻，”林阳列举，“所有情侣做的事。”
　　程冬的眼前突然闪过画面：颜夏十八岁生日时，他鼓起勇气轻吻她的额头；去年发烧时，他偷偷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每次她拉小提琴时，他注视她侧脸的目光...这些瞬间像珍珠一样散落在记忆里，却被许沂涵简化为“不正常”的标签。
　　“你碰过她吗？”许沂涵突然问，“不是偶然的触碰，而是真正意义上的...”
　　“够了。”程冬站起来，琴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声音异常清晰：“离开。”
　　许沂涵没有动：“我只是想理解。如果你爱她，为什么...”
　　程冬抓起琴谱砸向墙壁，纸张雪花般散落。这个爆发性的动作连他自己都震惊——十二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表现出这种攻击性。
　　“好吧。”许沂涵举起双手，“我走。但露营的事不会取消。”他在门口停顿，“对了，颜夏知道你有暴力倾向吗？”
　　门关上后，程冬蜷缩在琴房角落，额头抵着膝盖。他的笔记本摊开在地上，最新一页被撕破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写着：
　　「嫉妒是：
　　1. 害怕被取代
　　2. 害怕不够好
　　3. 害怕失去存在的痕迹」
　　阳光慢慢西斜，琴房陷入半明半暗。程冬终于回到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起初是几个零散的音符，然后渐渐形成旋律——不是《无声飓风》的暴烈，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苦涩的调子。中段反复出现四个下行的音符，像是一声声无力的质问。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程冬在乐谱顶端写下标题：《存在的痕迹》。
　　琴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是颜夏特有的节奏：三短一长，停顿，再两下。程冬没有回应，但门还是开了。颜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两杯奶茶和一本笔记本。
　　“我带了抹茶奶盖，”她轻声说，“还有许教授的讲座笔记。”
　　程冬看着她将奶茶放在琴盖上，动作小心不碰到琴键。她总是记得这些细节——他讨厌食物靠近钢琴，喜欢抹茶但不要珍珠，笔记本必须按特定角度摆放。这些微小的了解，构成了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
　　“许沂涵找过你。”颜夏突然说，“他说了什么？”
　　程冬的手指在琴键上徘徊：“问我...我们的关系。”
　　“然后呢？”
　　“我说...没有定义。”
　　颜夏深吸一口气，坐到琴凳另一端——保留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程冬的视线落在她右手腕的蓝宝石手链上，然后是那道疤痕。他突然伸手，指尖轻触疤痕旁的乐谱纹身。
　　颜夏愣住了。
　　“许沂涵说...”程冬的声音变得艰涩，“正常情侣...会做很多事。”
　　“所以？”
　　“我不确定...我能做到多少。”
　　颜夏的手慢慢覆上他的，十指交缠：“谁在乎'正常'？我们有自己的节奏。”她举起两人相握的手，“看，这已经比十二岁的进步多了。”
　　程冬看着他们交缠的手指，心跳再次加速——但这次不是因为焦虑。他想起笔记本上的结论：嫉妒是害怕失去存在的痕迹。而此刻，颜夏的掌心紧贴着他的，温度透过皮肤直达心底，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证明：他在她的生命里留下的痕迹，远比一道疤痕深刻得多。
　　窗外，暮色渐浓。琴房里的两个身影在渐暗的光线中渐渐模糊，只有钢琴的黑白键依然清晰，像一条等待被跨越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