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少年会开花》沉思鱼

18、少女的喜欢

　　休息室的咖啡机发出最后的喘息声，程冬站在三米外的角落，数着机器工作时的“滴答”声频率——每分钟87下，比上周快了3.2%。这种精确计算能帮助他忽略房间里嘈杂的谈话声和刺鼻的香水味。
　　“程冬！这边！”颜夏在房间另一端挥手，身边围着林淼淼、陈茜文和其他几个同学。许沂涵也在其中，手臂自然地搭在颜夏身后的椅背上，指尖距离她的肩膀只有两厘米。
　　程冬的右手无意识地抓住左腕，指甲陷入旧疤痕的凹陷处。他的心跳监测手环发出轻微震动——心率超过预设阈值。这是他为应对社交场合设置的小工具，当生理指标超出舒适范围时会提醒他调整呼吸。
　　“过来坐啊！”林淼淼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我们在讨论下周青山湖露营的事。”
　　程冬缓慢移动，避开人群密集处，最终选择了一个与颜夏呈45度角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观察她的表情，又不用直接目光接触。他坐下时，注意到许沂涵的手指在颜夏肩后的椅背上轻轻敲击，节奏随意却充满占有意味。
　　“程冬也来露营吗？”陈茜文好奇地问，“听说湖边的星空特别美，晚上我们可以...”
　　“他不喜欢露营。”许沂涵自然地接过话，“帐篷太狭小，蚊虫多，还要应对各种不可预测的情况。”他看向程冬，“对吧？”
　　程冬的呼吸变得浅而快。许沂涵说得没错，这些确实是他讨厌的元素。但被代言的感觉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勒得他胸口发闷。他的视线落在颜夏脸上，寻找某种确认——她是否也认为他应该待在家里？
　　颜夏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是她不悦的微表情。“冬冬自己决定，”她轻声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需求。”
　　许沂涵耸耸肩，突然倾身向前，手臂越过颜夏去拿茶几上的薯片袋。这个动作让他的手指“不小心”擦过颜夏右臂的疤痕。“抱歉，”他毫无歉意地说，“没注意。”
　　程冬的身体先于思维做出反应——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都转头看他，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泛白，耳中血液奔涌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一切。
　　“需要...空气。”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转身快步走向阳台。
　　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程冬的双手紧握栏杆，指节发白。远处的校园灯火像模糊的星团，在他视线中扭曲变形。背后传来推拉门的声音，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颜夏——她的脚步声像一段熟悉的旋律，十二年来从未改变。
　　“还好吗？”她站在一米外，保持着安全距离。
　　程冬的呼吸渐渐平稳，但胸口依然紧绷：“他碰了...你的疤。”
　　“只是意外。”
　　“不是。”程冬转身，眼睛在夜色中异常明亮，“他故意的。就像...标记领地。”
　　颜夏微微睁大眼睛——程冬极少如此直接地表达对人的负面判断。她向前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不喜欢许沂涵。”
　　这不是问题，而是陈述。程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环，心率显示103。“嫉妒。”他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视线模糊。吴医生说...这是嫉妒。”
　　颜夏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对许沂涵？”
　　“对他能...轻松做到的事。”程冬的手指在栏杆上敲出《无声飓风》的节奏，“社交。玩笑。触碰。”他的目光落在颜夏手臂的疤痕上，“甚至...不会伤害你。”
　　“但你不是他。”颜夏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我从来不需要你变成别人。那道疤...“她拉起袖子，露出白色疤痕和旁边的乐谱纹身，“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就像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程冬的指尖轻轻触碰那道疤痕，然后移到旁边的纹身上。
　　推拉门再次打开，林淼淼探出头来：“颜夏，蛋糕来了！”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呃...需要给你们点空间吗？”
　　“不用。”颜夏收回手臂，“我们马上回去。”
　　林淼淼离开后，程冬突然问：“林淼淼...喜欢你？”
　　颜夏眨了眨眼：“什么？”
　　“她看你的眼神。”程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和...许沂涵一样。频率...每分钟至少三次。”
　　这个观察让颜夏脸颊发热。林淼淼确实曾经暗示过超越友谊的好感，但她从未想过程冬会注意到——他向来对这类社交信号视而不见。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小心翼翼地问。
　　“去年。十月二十三号。”程冬精确地回答，“你小提琴比赛后。她拥抱你...超过五秒。正常友谊拥抱...平均三秒。”
　　颜夏哑然。那次比赛后林淼淼确实情绪激动地抱了她很久，但她以为程冬当时正专注于调音没注意到。“你从没提起过。”
　　“不重要。”程冬的指尖又回到琴键敲击姿势，“直到...许沂涵出现。”
　　这句话像一盏突然亮起的灯，照进了程冬复杂的内心世界。颜夏突然明白了：林淼淼的存在从未威胁到程冬，因为她同样是“不完整”的——她无法像许沂涵那样轻松融入颜夏的世界，无法成为程冬的“完整版替代品”。
　　“冬冬，”她轻声问，“你是在害怕被取代吗？”
　　程冬的睫毛在夜色中微微颤动：“数据表明...可能性23.7%。”
　　“什么数据？”
　　“社交匹配度。共同兴趣。相处时长。”程冬机械地列举，“许沂涵...符合86%的'理想伴侣'标准。我...只有41%。”
　　这个精确到小数点的自我评估像刀子般扎进颜夏心里。她想起程冬房间里那些贴满便签的社交研究书籍，突然意识到他可能花了数月时间分析自己与许沂涵的差距——用他唯一理解的方式：数据和概率。
　　“感情不是数学题。”她抓住程冬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薄汗，“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百分比。”
　　程冬的目光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但模式...存在。许沂涵更接近...正常模式。”
　　“去他的正常模式！”颜夏罕见地提高了音量，“十二年前那个雨天，当你为我弹《雨滴》时，你觉得那符合'正常模式'吗？”
　　程冬的眼睛微微睁大。那个记忆像老照片般清晰：九岁的颜夏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却固执地演奏着走调的《雨滴》，而他，第一次为一个外人拉开窗帘。
　　“那是...开始。”他轻声说。
　　“而这是现在。颜夏举起他们相握的手，“不完美，但真实。就像你的《不和谐音》，冲突中藏着和谐。”
　　阳台的门再次打开，这次是许沂涵。他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两人相握的手：“打扰了？蛋糕要化了。”
　　程冬的身体明显僵硬，但没有松开颜夏的手。一个微小的进步。
　　“我们马上回去。”颜夏说。
　　许沂涵没有动：“程冬，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存在的痕迹》那首曲子，中段那个反复出现的四音符动机——是代表某种执念吗？”
　　程冬的呼吸停滞了一秒。那是他最新的创作，从未公开演奏过，只在上周录音发给吴医生作为治疗进展参考。
　　“你听过？”颜夏惊讶地问。
　　“我导师和程冬的治疗师是旧识。”许沂涵轻松地解释，“音乐治疗案例共享。当然，匿名情况下。”他看向程冬。
　　程冬的手指突然收紧，颜夏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自己掌心加速。
　　“时间不早了。”颜夏突然说，“我们该回去了，冬冬。”
　　回休息室的路上，程冬的脚步异常沉重。许沂涵的话像一面镜子，强迫他正视自己作品中的潜意识——他将颜夏的纹身旋律写进了表达嫉妒的曲子里，仿佛那道疤痕和旁边的乐谱是他们关系的图腾，不容他人染指。
　　聚会结束时，林淼淼悄悄拉住颜夏：“露营的事...你确定要带程冬？湖边环境对他可能太...”
　　“他自己决定。”颜夏坚定地说，“就像他决定今晚留下来参加聚会，决定表达对许沂涵的不满。”她看向不远处的程冬，后者正专注地数着走廊墙上的瓷砖花纹，“他在学习，用他的方式。”
　　林淼淼若有所思：“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程冬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感受。他只是...用不同的语言表达。”
　　回程的地铁上，程冬反常地沉默。当列车驶过跨江大桥时，他突然开口：“许沂涵...研究我。”
　　颜夏点头：“他导师确实对音乐治疗很感兴趣。”
　　“不止。”程冬从手机调出一篇论文截图，“他的研究课题...《高功能ASD患者的情感认知发展》。案例...就是我。”
　　颜夏倒吸一口气。截图显示林阳已经跟踪记录了程冬近半年的行为变化，从音乐会崩溃事件到最近的嫉妒反应，全都详细记载。
　　“这违反职业道德！”她愤怒地说，“吴医生知道吗？”
　　程冬摇头：“匿名。但我...认得出描述。”他停顿了一下，“他接近你...也是为了研究。观察...我的反应。”
　　这个发现像冰块滑进颜夏的胃里。许沂涵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刻意提及的露营，故意触碰她疤痕的动作——全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
　　“明天我就去找周教授。”她握紧拳头，“这种行为必须被制止。”
　　程冬却出奇地平静：“不重要了。”他看着车窗上两人的倒影，“因为他...让我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确实...嫉妒。”程冬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因为...我在意。比朋友...更多。”
　　地铁驶入隧道，窗外的黑暗吞没了他们的倒影。但在那一瞬的黑暗中，颜夏感觉程冬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不是出于焦虑或习惯，而是一个明确的、有意识的决定。
　　当光明重新涌入车窗，他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