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你不是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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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颜夏第三次调整座位角度，依然无法避开那道恰好照在笔记本电脑上的光柱。她合上《音乐治疗案例分析》，揉了揉太阳穴——连续三小时整理程冬的音乐治疗记录让她眼睛发酸。
“需要换个位置吗？”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许沂涵站在她桌前，逆光中他的轮廓镀着一层金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没等回应，他已经拉开对面椅子坐下，将其中一杯推过来：“冰美式，双份浓缩，不加糖——上周三你点过的。”
颜夏的手指在杯壁凝结的水珠上划了划。确实是她惯点的口味，但这种被观察记录的感觉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心脏。“谢谢，但我在等程冬。”她刻意看了看手表，“他应该快到了。”
许沂涵的笑容纹丝不动：“我注意到他很少来图书馆。噪音、人群、不可预测的交谈...对自闭症谱系来说确实挑战很大。”他啜饮一口咖啡，“你总是这样保护他吗？”
“我不认为这是保护。”颜夏将笔记本电脑合上一半，“只是尊重他的舒适区。”
“但舒适区不扩张就会变成囚笼。”许沂涵的指尖在桌面上敲出随意的节奏，与程冬精确如节拍器的手法截然不同，“我在儿童康复中心实习时，有个ASD患儿——”
“程冬不是你的案例研究。”颜夏的声音比预想的尖锐，引得附近几个学生抬头张望。她深吸一口气，压低音量：“他是活生生的人，是我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人。”许沂涵接过话，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但你们是什么关系？朋友？恋人？还是某种未定义的依赖共生？”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捅进颜夏的肋骨之间。她张嘴想反驳，却被图书馆门口的骚动打断——程冬站在安检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确认馆内情况。他穿着惯常的深蓝色衬衫，领口别着银色音符胸针，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旧疤痕。
颜夏立刻挥手示意。程冬的目光锁定她，却在看到许沂涵时明显僵住。他的脚步迟疑了，右手开始以特定频率拍打大腿——颜夏知道这是他在计算是否应该前进。
“看来我该走了。”许沂涵突然站起来，故意提高音量，“别忘了明天的研讨会，我特意为你留了座位。”他离开前，手指“不经意”地拂过颜夏的肩膀，动作轻得几乎算不得触碰，却足以让程冬的瞳孔骤然收缩。
程冬像避开地雷般绕开许沂涵刚坐过的椅子，选择站在桌边：“资料...找到了？”他的声音绷得发紧，眼睛盯着颜夏电脑旁的咖啡杯。
“嗯，周教授要的那些案例都在这里了。”颜夏将U盘递给他，同时观察他的表情——程冬的下颌线条比平时更加僵硬，呼吸频率也略快于基准。“你还好吗？”
“正常。”程冬机械地回答，手指在U盘上敲出莫尔斯电码般的节奏，“许沂涵...经常来这里？”
程冬极少直接询问她的社交情况，更不会特别记住某个人的出现频率。“只是碰巧遇到。”她选择轻描淡写，“他提到明天有个研讨会...”
“我知道。”程冬打断她，“他刚才...声音很大。”他的眼神飘向颜夏被许沂涵碰过的肩膀，左手不自觉地揪住自己相同位置的衬衫布料，像是要擦去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颜夏突然明白了——程冬在图书馆外可能已经站了一会儿，听到了许沂涵最后那句话。她伸手想碰程冬的手腕，却被他微不可察地避开。
“需要...去琴房。”程冬后退半步，“谱子...要修改。”没等回应，他已经转身离开，步伐快得近乎逃跑。
颜夏望着他的背影，胸口泛起一阵酸涩。程冬在痛苦，却不愿让她分担。这种认知比林阳的任何挑拨都更让她难受。
音乐学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松香和木质地板蜡的气息。程冬的琴房门紧闭，但从门缝中流泻出的琴声暴露了他内心的风暴——不是往常那种结构严谨的旋律，而是一连串破碎的和弦和突兀的转调，像是一个人在无声尖叫。
颜夏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最终没有敲门。有些情绪，程冬需要通过音乐独自梳理。她轻轻将额头抵在门板上，感受着琴声传来的震动，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苦。
琴声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物体砸在墙上的闷响，接着是纸张被撕碎的刺耳声音。颜夏从未听过程冬有这种破坏性行为，立刻推开门——
琴房一片狼藉。乐谱散落一地，某个装帧精美的笔记本被摔在墙角，封皮脱落。程冬站在钢琴前，双手撑在琴盖上，呼吸急促得不正常。看到颜夏，他像受惊的动物般后退，撞翻了琴凳。
“冬冬...”颜夏小心地靠近，避免突然动作，“我听到响声...”
“出去。”程冬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请...出去。”
这是程冬第一次对她用“请”字，礼貌却疏远。颜夏的眼眶发热，但仍尊重他的边界：“好，但如果你需要...”
“不需要。”程冬背过身，肩膀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异常锋利，“你已经有...可以需要的人。”
这句话像刀子般捅进颜夏心脏。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终轻轻带上门离开。走廊尽头，她蹲下来抱住双膝，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直到呼吸恢复平稳。
接下来的三天，程冬切断了所有联系。短信未读，电话不接，琴房永远锁着。颜夏去过他家，程母歉意地表示儿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练琴拒绝一切交流。
“他写了新曲子。”程母递给她一张皱巴巴的草稿，“也许你能看懂。”
乐谱上方潦草地写着《无声飓风》，曲子充满不和谐音和突然的节奏变化。颜夏一眼认出这是程冬在表达内心风暴——那些他无法命名的情绪通过音符具象化。最让她心痛的是中段反复出现的一个动机：四个下行的音符，像是一声又一声无力的质问。
第四天清晨，颜夏的手机终于亮起程冬的消息：「中午12点。老地方。」
正午的阳光将琴房照得通透明亮。程冬坐在钢琴前，衣着整洁，表情平静，仿佛那天的崩溃从未发生。只有眼下的青黑泄露了他这几日的煎熬。
“对不起。”颜夏刚关上门，程冬就开口，“不该...撕乐谱。不该...不理你。”
颜夏走到他身边，这次程冬没有躲开。“我才该道歉，”她轻声说，“让许沂涵的事影响到你。”
程冬摇头，从琴凳下拿出一个文件夹：“研究...音乐治疗。给周教授的。”里面是整整齐齐的资料分析，每页都有他工整的批注。“我查了...许沂涵的导师。论文...有问题。”他指着一篇标红的文献，“数据...造假。”
颜夏惊讶地翻看文件。程冬不仅找出了许沂涵导师学术不端的证据，还整理了许沂涵本人实习时的争议案例。“你...怎么做到的？”
“图书馆...凌晨三点。人少。”程冬简短回答，仿佛连续几晚不睡查资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个发现让颜夏既感动又心疼。程冬在用自己唯一擅长的方式保护她——埋头研究，找出问题根源。而不是像普通人那样直接表达不满或嫉妒。
“冬冬，”她小心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和许沂涵接触？”
程冬的手指在琴键上悬停，没有落下：“没有...不喜欢。”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你有...选择自由。”
“但如果这个选择让你难受...”
“我的感受...不重要。”程冬突然弹出一串激烈的和弦，“不够...完整。不能给你...正常关系。”
这句话像闪电劈开颜夏的认知。程冬不是在吃醋，而是在自我否定——他真心认为自己“不完整”，配不上普通人的感情。她抓住他的手，这次坚决不让他抽离：“什么叫'正常关系'？谁定义的？”
程冬的掌心在她手中微微颤抖：“许沂涵可以...轻松做到的事。社交、玩笑、触碰...”他的眼神落在她手臂的疤痕上，“甚至...不会伤害你。”
“但你不是许沂涵！”颜夏几乎喊出来，“我从来不需要你变成别人。那道疤...”她拉起袖子，露出白色疤痕和旁边的乐谱纹身，“这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就像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一样。”
程冬的呼吸变得急促，目光在疤痕和纹身之间游移。突然，他做了一个让颜夏震惊的动作——俯身轻轻吻在那道疤痕上，嘴唇的温度透过皮肤直达心脏。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破碎，“为这个。也为...《无声飓风》。”
颜夏的眼泪终于落下。她捧起程冬的脸，让他的目光无法逃避：“听好了，程冬。那道疤是我们共同的过去，《无声飓风》是你真实的现在。而我想要的是...”她顿了顿，“你的全部。无论是和谐音还是不和谐音。”
程冬的睫毛微微颤动，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形成几何形状的光斑。在这个静止的瞬间，颜夏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完整——不是没有裂痕的完美，而是所有破碎部分的和谐共存。
“《无声飓风》，”程冬轻声说，“第二部分...还没写完。”
“会是什么样的？”颜夏问。
程冬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不知道。但也许...会有阳光。穿过飓风的...那种。”
琴房外，校园的钟声敲响一点。某个地方，许沂涵可能正在准备他的研讨会；某个文件夹里，学术不端的证据正在等待被提交；某个未来，他们都将面临更多选择和挑战。但此刻，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小小琴房里，只有钢琴前两个依偎的身影，和一段尚未写完的旋律。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你不是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