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少年会开花》沉思鱼

15、不和谐乐章

　　心理学系的玻璃门反射着初夏的阳光，颜夏眯起眼睛，将《音乐治疗导论》换到另一只手臂下夹着。刚结束的课上，周教授播放了程冬《守护夜曲》的录音作为范例，引得同学们纷纷询问作曲者信息。她正要推开楼门，一个身影敏捷地挡在了前面。
　　“需要帮忙吗？”男生替她拉开门，笑容明亮得刺眼，“你看书看得快撞上玻璃了。”
　　颜夏下意识后退半步——陌生人的突然靠近仍会让她条件反射般保持距离，这是长期与程冬相处留下的习惯。“谢谢，我没事。”她礼貌地点头，准备绕开。
　　“我是许沂涵，应用心理学研一。”男生没有让路的意思，反而伸出手，“上周你在跨系讲座上的发言很精彩——关于音乐作为非言语沟通媒介的观点。”
　　颜夏迟疑地握了握他的手。那场讲座她确实提到过程冬用音乐表达情感的例子，但没想到会被人记住细节。“颜夏，大三。谢谢关注。”
　　“我知道你是谁。”许沂涵自然地跟上她的步伐，“全校都知道儿童心理学系的'小提琴手'，去年从瑞士交换回来。”
　　阳光太烈，颜夏抬手遮在额前，腕上的蓝宝石手链折射出细碎光芒。这个动作似乎吸引了许沂涵的注意，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链上：“很特别的饰品，音符造型？”
　　“朋友送的。”颜夏将手放下，琴谱差点滑落。
　　许沂涵眼疾手快地接住，手指不经意擦过她手臂上的疤痕。“哇，这道疤...”他脱口而出，又迅速改口，“抱歉，不该这么没礼貌。”
　　“没关系。”颜夏拉下袖子遮住疤痕，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动作，“旧伤了。”
　　“看起来像是什么尖锐物体留下的。”许沂涵的观察力惊人，“边缘太整齐了。”
　　颜夏没有接话。这道疤痕的故事太过复杂，无法用“小时候不小心”这样的谎言搪塞，也不适合与刚认识的人分享。她加快脚步：“抱歉，我下节课在艺术楼，得赶紧走。”
　　“正好顺路！”许沂涵毫不气馁，“对了，中午的音乐会...”
　　“我今天有约了。”颜夏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不算谎言——每周三中午她确实会和程冬在琴房碰面，听他展示新创作的片段。
　　许沂涵露出失望但不失风度的表情：“那改天？我注意到你对音乐治疗很感兴趣，而我导师正好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他们走到分岔路口，颜夏松了口气：“再说吧，谢谢邀请。”
　　艺术楼前的梧桐树下，程冬正低头看着手表，手指在身侧敲打着某种复杂节奏。看到颜夏，他抬起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后面的许沂涵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冬冬，等很久了？”颜夏快步上前，刻意与许沂涵拉开距离。
　　程冬摇头，眼睛仍盯着许沂涵：“三分二十秒。正常...步行时间。”
　　许沂涵好奇地打量程冬：“这位是...？”
　　“程冬，音乐学院作曲系。”颜夏简短介绍，没有提及他们更复杂的关系史，“冬冬，这是许沂涵，研究生学长。”
　　程冬生硬地点头，没有伸手的意思。许沂涵却热情地伸出手：“久仰！刚在课堂上还听到你的《守护夜曲》，太惊艳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程冬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碰了碰许沂涵的指尖就迅速收回，像被烫到一样。“课堂？”他看向颜夏，声音突然变得紧绷。
　　“周教授用作音乐治疗案例。”颜夏解释，莫名感到一丝心虚，“我提前问过你的，记得吗？”
　　程冬的睫毛快速眨动几下——这是他感到不安时的微表情。“记得。”他生硬地回答，右手开始无意识地摩挲左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许沂涵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那我先走了。颜夏，考虑下音乐会的邀请？随时联系。”他潇洒地挥挥手，临走前又瞥了一眼颜夏手腕上的蓝宝石手链。
　　等许沂涵走远，程冬突然转身向艺术楼走去，步伐比平时快许多。颜夏小跑着跟上：“你生气了吗？”
　　“没有。”程冬的回答过于迅速，“为什么...生气？”
　　琴房里，程冬径直走向钢琴，拿出随身携带的酒精棉片开始擦拭琴键——尽管它们已经一尘不染。颜夏熟悉这个仪式性的动作：每当情绪波动，程冬就会通过控制环境来寻求安定。
　　“他只是普通同学。”颜夏坐到琴凳另一端，“周教授助理，帮忙整理音乐治疗案例的。”
　　程冬的擦拭动作没有停：“他注意到...你的疤痕。”
　　“嗯，挺意外的。”颜夏下意识摸了下右臂，“说边缘太整齐，不像意外伤。”
　　琴键发出刺耳的一声响——程冬用力按下了中央C。“他...碰你了？”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接琴谱时不小心擦到。”颜夏如实回答，然后突然明白过来，“冬冬，你在意这个？”
　　程冬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在琴键上方悬停，像是不确定该落在哪里。“不知道。”他最终承认，“感觉...很奇怪。这里。”他指了指胸口，眉头紧锁。
　　颜夏微微发愣。程冬正在描述的，很可能是嫉妒——一种对自闭症谱系来说极其复杂、难以识别的情绪。她斟酌着词句：“是因为看到我和别人接触吗？”
　　程冬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需要...整理思绪。可以...独自弹琴吗？”
　　这是明确的边界设定，颜夏知道必须尊重。“当然。”她轻轻放下琴谱，“晚饭时间我来找你？”
　　程冬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当琴房门关上时，第一个刺耳的和弦已经响起，像是某种情绪爆发的前奏。
　　接下来的几天，许沂涵出现在颜夏生活中的频率明显增加。图书馆“偶遇”，食堂“凑巧”同桌，甚至在她常去的咖啡馆“刚好”有空位。他的追求直白而不令人反感，总能在颜夏明确拒绝前适时退开。
　　“他明显对你有意思。”林淼淼咬着吸管说，“条件不错，研究生学长，家里还是开连锁医院的。”
　　颜夏搅动着冰美式，目光落在手腕的手链上：“我没往那方面想。”
　　“因为程冬？”林淼淼一针见血，“拜托，他又不是你男朋友。”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颜夏心里。确实，她和程冬之间从未定义过关系性质。他们比朋友更亲密，却又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恋人。这种模糊地带曾经让她感到安全，现在却成了困惑的源头。
　　周五的心理学系联谊会上，许沂涵自然而然地坐到颜夏身边。这次活动在校园湖边的草坪举行，夕阳将水面染成金色，吉他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构成典型的大学社交场景。
　　“尝尝这个，我特调的柠檬薄荷水。”许沂涵递给她一个玻璃杯，“这里面没有酒精，你可以放心喝。”
　　颜夏惊讶于他的观察力：“你怎么知道？”
　　“三次聚餐你都点了无酒精饮料。”许沂涵微笑，“而且每次有人劝酒，你的左手会不自觉地摸右臂疤痕——心理学上这叫自我安抚动作。”
　　这种被看透的感觉既令人佩服又有些不安。颜夏小啜一口饮料，确实清凉爽口。“谢谢，不过...”
　　“不过什么？”许沂涵凑近了些，他身上有淡淡的柑橘香气，与程冬惯用的松木香氛截然不同。
　　“我有喜欢的人了。”颜夏直视他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
　　许沂涵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又迅速恢复：“程冬？”
　　颜夏没有直接回答，但摸手链的动作肯定泄露了答案。许沂涵叹了口气：“我猜也是。不过...”他忽然拉起她的右手，指尖轻触蓝宝石，“知道吗？在古罗马，蓝宝石象征忠诚和信任。你那位作曲家朋友很会选礼物。”
　　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让颜夏僵住了。没等她抽回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程冬不知何时出现在草坪边缘，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相触的手。
　　“冬冬？”颜夏猛地站起来，“你怎么...”
　　程冬的嘴唇颤抖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从颜夏的脸移到许沂涵的手，再到她手腕上的手链，最后定格在她右臂的疤痕位置。突然，他转身快步离开，步伐凌乱得近乎逃跑。
　　“等等！”颜夏追上去，却在半路被许沂涵拦住。
　　“让他冷静一下。”许沂涵低声说，“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太过了。”
　　颜夏焦急地看着程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她掏出手机，迅速发了条短信：「我在老地方等你。无论多晚。」
　　“老地方”是音乐学院的24小时琴房，他们少年时代无数次躲避喧嚣的避难所。颜夏坐在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键——这是程冬的领地，她很少触碰。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过了午夜，程冬仍没有出现。
　　手机屏幕亮起，是许沂涵发来的消息：「抱歉给你造成困扰，他的反应比预想的激烈。」
　　颜夏没有回复。她打开程冬的社交页面——他极少使用，但偶尔会分享创作片段。最新动态是一小时前上传的音频文件，标题只有一个音符符号「?」——升号，音乐中提高半音的标志，也像极了“井”字，困住的象征。
　　点击播放，激烈的钢琴声倾泻而出。这不是程冬以往的风格——曲子充满不和谐音和突然的节奏变化，如同内心挣扎的外化。中段有一段几乎暴烈的和弦连续，像是愤怒的呐喊；而后转为低沉压抑的旋律，透着深深的困惑和痛苦。整首曲子没有《夏》或《守护夜曲》的优美流畅，而是支离破碎又奇异统一的情绪拼图。
　　颜夏反复听了三遍，泪水不知不觉流下来。这首《不和谐音》是程冬用自己唯一掌握的语言发出的求救信号——他正在经历某种无法命名、无法理解的情感风暴，而她被困在旁观者的位置，不知如何伸手援助。
　　凌晨两点，琴房门终于被推开。程冬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衬衫皱巴巴的，身上带着夜露的气息。他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声音嘶哑：“为什么...是他碰你？”
　　颜夏站起来，但没有靠近：“只是偶然，冬冬。他没有任何特殊意义。”
　　“这里...”程冬捶了捶胸口，“很痛。像被...撕裂。”
　　“这是嫉妒。”颜夏轻声解释，“当你害怕重要的人被抢走时，会产生这种感受。”
　　程冬摇头，眼神痛苦：“不只是。还有...害怕。害怕你发现...我不够好。害怕你...选择更...完整的人。”
　　“完整？”颜夏的心像被揪住，“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程冬的目光落在钢琴上：“许沂涵...可以轻松做到的事。社交、玩笑、触碰...对我却...像攀登悬崖。他的手指紧握成拳，“今天...我看到他碰你。突然想起...那道疤。我的错...却成了你们...连接的开始。”
　　这个逻辑转折让颜夏震惊。程冬竟然害怕自己的“错误”——那道疤痕，会成为别人接近她的契机。她终于走上前，在距离他一步之遥处停下：“这道疤是我们历史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我选择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责任或愧疚，而是因为...”
　　话没说完，程冬突然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手臂上的疤痕，然后是旁边的乐谱纹身。
　　程冬的手缓缓上移，最终停在她心脏位置上方，“这里...谱写着同样的歌。”
　　月光透过琴房的高窗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融合在地板上。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凌晨三点。在这个介于昨日与明日之间的模糊时刻，颜夏第一次确信：有些情感无需言语定义，就像音乐不需要歌词也能直达灵魂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