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少年会开花》沉思鱼

14、不一样的他

　　不知道是否因为确定了目标后有了动力，颜夏持续拼搏了好几个夜晚规划未来的道路，再加上出门没带伞赶上了阵雨，最终还是病倒了。
　　雨声敲打窗户的声音将颜夏从混沌中唤醒。喉咙像是被砂纸摩擦过，额头滚烫，全身的骨头仿佛被拆散重组。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还有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程冬。
　　「21:03：体温计在左边抽屉。」
　　「23:47：退烧药间隔四小时。上次00:15。」
　　「02:36：需要送医院吗？」
　　简短的文字背后，颜夏几乎能看到程冬皱着眉头紧盯手机等待回复的样子。她艰难地打字：「只是感冒加重。有药，别担心。」发送后才注意到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按照程冬的作息，他应该早就睡了。
　　手机几乎立刻亮起来：「开门。我在门外。」
　　颜夏拖着发烫的身体挪到门口。程冬站在走廊灯光下，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怀里抱着一个鼓鼓的环保袋，眼神中的担忧在看到她时瞬间放大。
　　“你...量体温了吗？”他进门就问，声音比平时急促，“脸色...太红。”
　　颜夏想回答，却被一阵咳嗽打断。程冬的手悬在半空，像是想触碰又不敢：“必须...降温。"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浴室，拿来毛巾浸湿冷水，然后停在床边，眉头紧锁——这个简单的照料动作对他而言却是陌生领域。
　　“给我就好。”她伸手去接毛巾。
　　程冬摇头，眼神突然坚定：“我学习过。”他小心翼翼地将湿毛巾折成长方形，轻放在她额头上，“物理降温。每十分钟...更换。”
　　冰凉的触感让颜夏舒服地叹息。程冬跪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上的计时器，到点就立刻更换毛巾。他的动作机械却精准，像是在执行一项重要实验。
　　“你应该回去睡觉，”颜夏虚弱地说，“不然我会传染到你的。”
　　程冬充耳不闻，从环保袋里取出药盒、体温计、瓶装水和一包燕麦片：“吃药。然后...尝试进食。”
　　颜夏乖乖吞下退烧药，但摇头拒绝燕麦片：“没胃口。”
　　“必须。”程冬的语气罕见地强硬，“空腹服药...伤胃。我煮粥。”
　　他转身进了小厨房，接下来十分钟，颜夏听着锅碗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低声自语——程冬在数着米和水的比例。当一碗稀薄的燕麦粥端到床边时，虽然煮得半生不熟，却让颜夏眼眶发热。
　　“谢谢。”她小口啜饮，“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程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敲打着复杂的节奏：“吴医生说...独立生活技能。我练习...三个月。”他顿了顿，“为了...照顾你。像你照顾我...那样。”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刺入颜夏的心脏。她突然意识到，程冬不仅在学习适应社会，更是在学习如何回报她的付出。这种认知让她喉咙发紧，不知是因为感冒还是汹涌的情绪。
　　程冬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她的体温和服药时间。颜夏注意到页面左侧是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右侧则写满了各种观察：“咳嗽频率增加”、“拒绝食物”、“嘴唇干裂”...就像科学家记录实验数据。
　　“你不需要整晚守着，”颜夏再次尝试劝说，“我睡一觉就好。”
　　程冬合上笔记本，眼神固执：“你曾经...守着我。三天。水痘。”他指了指衣柜，“睡那里。现在...轮到我。”
　　颜夏记得那次——十四岁的程冬出水痘，高烧不退，她在他家打了三天地铺。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连这样的细节都记得。
　　雨声渐大，程冬关上半开的窗户，拉上窗帘，然后从环保袋底部拿出一个小折叠椅——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他在床边展开椅子，摆好笔记本和笔，俨然一副长期作战的架势。
　　“至少躺沙发上，”颜夏指着小客厅，“这里太不舒服。”
　　程冬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眼罩和耳塞：“我准备好了。你睡。”
　　颜夏想再争辩，但高烧的眩晕感席卷而来。在半梦半醒间，她感觉额头的毛巾被定期更换，偶尔有冰凉的手指轻触她的手腕测脉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柔的钢琴声飘进梦境。颜夏挣扎着睁开眼，发现天色微明，雨已经停了。琴声来自她的小电子钢琴——程冬坐在那里，背对着床，手指在键盘上流淌出她从未听过的旋律。
　　曲子开始时如同微风吹拂，温柔而克制；中段转为急切的节奏，像是追赶着什么；最后又回归平静，但多了几分明亮的色彩，如同日出时的天空。程冬弹奏时的背影挺拔而孤独，肩膀的线条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颜夏没有出声，任由音乐将她包围。这是程冬特有的语言，比任何口头安慰都更能直达心底。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她轻轻清了清嗓子。
　　程冬立刻转身，眼睛在看到她醒来时亮了起来：“体温...37.5。退烧了。”
　　“那是什么曲子？”颜夏问，声音因为睡醒而嘶哑。
　　程冬的耳尖微微发红：“《守护夜曲》。刚写的。”
　　“它有来源吗？”
　　“为你...发烧写的。”程冬纠正道，眼神飘向窗外的晨光，“记录...这个晚上。”
　　颜夏突然明白了——程冬在用音乐记录情感，就像其他人写日记一样。这首夜曲不仅是给她的，也是给他自己的，一种将复杂体验转化为艺术的方式。
　　“很美。”她轻声说，“尤其是中段那部分，像在表达...”
　　“着急。”程冬接过话，“你体温...39.4的时候。音乐...比语言准确。”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程冬的侧脸上投下金色的线条。颜夏注意到他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一夜未眠。
　　“你应该休息，”她试图坐起来，“我感觉好多了。”
　　程冬快步回到床边，罕见地主动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再躺...一小时。”他的手指温暖而稳定，“我去买...早餐，和新鲜水果。”
　　颜夏惊讶地看着他——主动去嘈杂的早市对程冬来说简直是壮举。“你确定？外面人很多...”
　　“需要...练习。”程冬已经拿起外套和环保袋，“清单...在这里。”他展示手机上的购物清单，精确到克数和品牌，“十分钟...回来。”
　　门关上后，颜夏才注意到床头柜上多了一摞打印资料。拿起来一看，是儿童音乐治疗的案例研究，每页都有程冬工整的批注——“适合ASD儿童”、“节奏太复杂”、“可尝试改编”...最上面一页夹着便签：「你的双学位申请参考。—D」
　　这些资料明显经过精心收集和整理，有些甚至是外文文献的手工翻译。颜夏想起自己随口提过的双学位计划，没想到程冬不仅记住了，还默默做了这么多功课。她翻阅着文件，发现每处批注都体现着程冬特有的思维方式——精确、直观、充满音乐隐喻。
　　当钥匙转动声响起时，阳光已经充满了半个房间。程冬带着一身晨露的气息回来，手里提着两个购物袋，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对普通人来说轻松的采购，对他而言却是一场需要克服的挑战。
　　“全部...买到了。”他将食物一一取出，按照种类和保质期排列在厨房台面上，“除了...蓝莓。换成树莓。糖分...更低。”
　　颜夏撑着坐起来：“你记得我喜欢蓝莓？”
　　程冬停下整理的动作，用一种“这问题很奇怪”的表情看她：“你喜欢...所有蓝色食物。蓝莓、蓝葡萄、蓝芝士...从六岁开始。”
　　这个精确的观察让颜夏哑然。确实，她从小就对蓝色食物有莫名的好感，但从未意识到这是种可辨别的模式，更没想到程冬会注意到并记住。
　　程冬开始准备早餐，动作虽然笨拙但有条不紊。颜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专注地切水果的样子——眉头微蹙，舌尖轻抵上唇，像在完成一项精密手术。
　　“冬冬，”她突然问，“为什么突然学这么多生活技能？”
　　刀子在砧板上停顿了一秒：“不是...突然。计划...六个月。”他放下刀，认真解释，“吴医生说...健康关系需要...平衡。不能总是...你付出。”
　　这句话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在颜夏心中缓缓晕开。她一直认为照顾程冬是自然而然的事，从未想过这种不平衡可能对他也是种负担。而现在，他正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改变这一点。
　　早餐是简单的燕麦粥、水果沙拉和花草茶。程冬坚持要颜夏回到床上吃，还细心地垫了毛巾在她胸前——这个动作莫名让她心跳加速。
　　“你今天不是有治疗课吗？”颜夏小口喝着茶问道。
　　程冬看了看手表：“十点开始。来得及...洗碗。”
　　“你不用管这些，快去准备吧。我已经好多了。”
　　程冬摇头，固执地收拾着餐盘：“吴医生说...完成照料流程。重要...对双方。”
　　阳光照在洗碗池边的程冬身上，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颜夏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根编织手链，蓝白相间——和她手上的蓝宝石手链是同色系。
　　收拾完毕，程冬站在门口做最后检查：“药...八小时一次。水...多喝。体温计...在床头。有需要...打电话。”
　　“知道啦，程医生。”颜夏忍不住调侃。
　　程冬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表达大笑的方式。他转身要走，却又突然折返，从包里拿出一个MP3播放器：“《守护夜曲》...录音。睡不着...可以听。”
　　当门终于关上，公寓陷入寂静。颜夏拿起MP3，戴上耳机。钢琴声流淌而出，比清晨听到的更加完整精致。在曲子的最后，她听到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杂音——程冬的呼吸声，以及轻轻的一句“晚安，夏夏”，想必是他录音时不小心录进去的私语。
　　这个意外发现让颜夏的心脏像被温柔攥住。她小心地倒回重听，确认那不是幻觉。程冬很少直呼她的名字，更别说用这样私密的语气。
　　午后的阳光将房间晒得暖洋洋的。颜夏再次睡去，梦中隐约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程冬提前结束了治疗课回来查看她的情况。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然后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触碰，像是羽毛轻拂过她的脸颊。
　　当她傍晚醒来，发现公寓整洁如新，冰箱里备好了晚餐，药盒和水杯整齐地排列在床头。程冬蜷缩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守护夜曲》的乐谱草稿。颜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为他盖上毯子。
　　在俯身的瞬间，她注意到乐谱角落有一行小字：「当C大调遇上F#小调——不和谐中的和谐。」音乐术语，却像极了他们关系的隐喻：看似不协调，却在更深层次上完美契合。
　　窗外，夕阳将云朵染成粉紫色。颜夏的手臂上，蓝宝石手链在余晖中闪烁，疤痕旁的乐谱纹身若隐若现。
　　颜夏轻轻触摸纹身，她觉得：有些联系，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共处一室。它们存在于更深的地方，像根植于灵魂的旋律，时间与距离都无法磨灭。